上海的秋似乎沒有那麼明顯，隻是偶爾感覺有絲絲涼風吹在臉上，像是親愛的人**自己的臉龐。
    距離上次柳硯清成功投稿已經過去了兩三天。在下一次投稿之前，柳硯清想提升一下自己的寫作水平。畢竟在上一次投稿的時候被屢次拒絕，說不心寒那肯定是假的。
    於是柳硯清就經常光臨各種報攤。但他也不買，就隻是在報攤邊上翻看。遇上沒什麼人氣的報攤，老板也不趕他，他就能多看一會；但如果碰上客人比較多的報攤，老板就會擺擺手不耐煩地趕他走。
    就這樣，柳硯清零零散散地學習著屬於“上海”的寫作方式。但是最吸引他的，那絕對是“一葦”的文章。
    其實一葦筆下的文字很樸素，更可以說是普通。但就是這種樸素，深深地吸引著柳硯清。能用樸素的文字，登上上海報紙的各大頭版，那絕對是一個不一般的人物。柳硯清心裏羨慕極了，但這也讓柳硯清相信，即使是樸素的文字，也能在上海闖出一番天地。
    每每想到這裏，柳硯清的心中就多一絲希望。
    轉著轉著，柳硯清就在報攤上看到了自己的那篇稿子。登在第三版的最下邊，巴掌大小的一個位置。標題被老板改過了，但文章裏麵的內容沒有變。
    印成鉛字之後，讀起來確實和手寫的不一樣。那些字規規矩矩地排在哪裏，看著比自己寫的要順眼一些。他心裏清楚，這是人家說的“沒意思”的文章。
    他買了一份，站在那思考了一會，又掏錢買了一份。
    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剛買過了嗎？”
    “再買一份。”柳硯清把錢遞過去。
    老板沒再多問，收了錢把報紙遞過去。
    柳硯清把兩份報紙疊好，一份塞進懷裏，一份拿在手上。他往回走的時候，心裏想著，得把這份報紙寄給祈哥。他答應了到了上海就寫信，信已經寄出去了，但光寫信不夠。他得讓祈哥看看，他在上海真的在寫東西，真的發表了。
    他回到亭子間，把那篇文章又讀了一遍，。然後找出一張紙，給陳祈寫信。
    信很短。他說自己已經在上海安頓下來了，租了一間亭子間，不算大，但夠住。他說自己找了一家報社，已經發表了一篇文章，隨信寄過去一份報紙。他說上海很大，街上的人比北平的人多得多，他還在慢慢習慣。還說房租不貴，吃飯也花不了多少錢，讓祈哥不用惦記自己，也不用給自己寄錢。
    寫到最後，他停了筆。他想和祈哥說一聲謝謝，但又覺得這兩個字太淺薄。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等我在上海站住了腳，一定回去看您。”
    他把信折好，和那份報紙一起塞進信封裏。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郵局，把信寄了出去。
    從郵局出來，他站在門口發了一會兒呆。兜裏的錢又不多了，得趕緊寫下一篇。他沿著馬路往回走，腦子裏想著該寫些什麼。
    他一邊走一邊想，走到一條弄堂口的時候，忽然停頓了一下。
    他看見馬路對麵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旗袍，顏色有些舊了，料子也不是很好的那種。頭發燙過，但已經不怎麼卷了，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她正彎著腰，和一個賣花的小女孩說話。
    柳硯清站在那裏，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那個背影有點眼熟。
    那女人直起身來，從包裏摸出幾個銅板，遞給小女孩。小女孩遞給她一朵花，她接過來，別在耳後。
    然後她轉過身來。
    柳硯清一下子愣住了。
    那張臉他認識。何止是認識，是他的朝思暮想、骨肉至親。
    比記憶中的瘦了一些，顴骨突出來了，下巴也尖了。嘴唇上沒有塗口紅，臉也有些黃，不像從前那樣白淨。但那雙眼睛他沒認錯，還是那樣亮晶晶的。小時候他做錯了事，那雙眼睛還瞪過他，他生病的時候，那雙眼睛為他紅過。
    是三姐。
    柳硯清站在原地，腳像是被粘住了一般。他就這樣站著，看著對麵的人。
    三姐把花別好了之後，低頭整理了一下包，然後抬頭，朝柳硯清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柳硯清看見三姐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的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認出了他，又不敢相信。她站在那裏，手裏攥著包帶。
    柳硯清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他往前走了一步，三姐也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隔著一條馬路，行人在其間穿梭。他們就這樣站著，誰也沒有邁出第二步。
    柳硯清張了張嘴，終於喊出聲來。
    “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