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在第一個路口停下來。
    不是累了——這具身體雖然體能欠佳，但三公裏的慢跑還在承受範圍內。她停下來是因為聲音。
    左側的街道盡頭，有引擎聲。柴油發動機，低速運轉，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輕響。她貼著牆根蹲下，把自己藏在一輛翻倒的自行車後麵，透過車輪的輻條觀察。
    是一輛救護車。白色的，側麵有紅色的十字標誌，丹麥語的”AMBULANCE”字樣在夜色中呈灰白色。車頭燈沒開，但車頂的警示燈在閃爍，沒有聲音，隻是紅藍兩色在建築物表麵流動，像某種深海生物的呼吸。
    車停在一家便利店的門口，後門敞開。有人在搬運東西，身影在燈光中進進出出。她數了四個人，動作很快，很有組織。其中一個穿著醫護製服，另外三個穿著便裝，但手裏有武器——她看到了棒球棍，還有某種長柄工具，可能是斧頭。
    幸存者。有組織的，武裝的，正在搜集物資。
    林戰沒有靠近。她記下位置——街角有一家”7-Eleven”的招牌，旁邊是自行車道的標誌——然後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符號：【友？敵？未知，建議規避】。
    她等了三分鍾，直到救護車重新啟動，緩緩駛離，才繼續移動。
    這是她的原則：末日初期，不要接觸任何未知勢力。你不知道他們是警察、黑幫、還是剛剛拿到武器的普通人。你不知道他們的規則，他們的底線，他們對”外來者”的定義。
    在獲得自己的基地、自己的武裝、自己的退路之前，她是隱形的。
    奧胡斯的街道在夜裏呈現出陌生的麵貌。
    白天，這裏是北歐設計的典範——簡潔的建築線條，寬敞的自行車道，隨處可見的公共藝術。現在，它變成了一座迷宮，由陰影和微光構成。路燈還在工作，但間隔三盞才亮一盞，像是某種節能模式，或者是電網開始崩潰的前兆。
    她選擇沿著運河走。奧胡斯河穿城而過，河岸有步道和綠化帶，視野相對開闊，便於提前發現威脅。缺點是缺乏掩體，如果被追擊，無處可藏。
    權衡之後，她選擇了速度優先。在感染者數量未知的情況下，滯留城市比快速通過更危險。
    運河的水麵反射著稀疏的燈光，像是一條破碎的鏡子。她看到水麵上有漂浮物——塑料袋，某種植物的葉子，還有一個紅色的物體，形狀不規則，隨著水流緩慢旋轉。她沒有細看。
    氣味是另一個問題。城市裏彌漫著一種甜膩的腥氣，像是腐爛的水果混合著鐵鏽。在某些路口，氣味會變得濃烈，她就知道附近有屍體，或者正在進食的感染者。她會繞路，即使這意味著多走幾百米。
    她的導航工具是手機裏的離線地圖——原身下載的，用於旅遊——和係統提供的基地位置標記。後者以一個小紅點的形式懸浮在她的視野邊緣，隨著她的移動而相對位移，像是一顆固定在北極星方向的指南針。
    第三公裏，她遇到了第一個感染者。
    是在一座橋下。運河步道穿過橋洞，空間狹窄，兩側是石牆。她提前放慢了腳步，因為在遠處聽到了聲音——一種濕重的、有節奏的響動，像是有人在咀嚼多汁的食物。
    她關掉手電筒，貼著牆，一步一步向前移動。眼睛逐漸適應黑暗，能看到橋洞深處的輪廓。
    一個人形，蹲在地上，背對著她。麵前是一團更黑的影子，形狀已經看不出人形，隻有四肢的分布還能勉強辨認。
    她在距離五米的地方停下。感染者的後腦勺在微弱的光線下呈現出灰白色，頭發稀疏，頭皮上有某種lesions——lesions，她用了這個詞，原身的醫學選修課記憶——像是被腐蝕的樹皮。
    它在進食，沒有注意到她。
    林戰有兩個選擇：後退，繞路，多走至少一公裏；或者前進，從它身後兩米處的空隙穿過，進入橋洞的另一端。
    她計算了風險。感染者的聽覺敏感度未知，但之前的觀察顯示，它們對移動物體有反應。如果她保持低速，不發出聲音，不引起氣流的明顯變化……
    她開始移動。
    一步。腳跟落地，無聲。
    兩步。重心前移，腳掌著地。
    三步。感染者沒有反應，咀嚼聲繼續。
    四步。她能聞到氣味了，那種甜膩的腥氣，源頭就在這裏。
    五步。距離目標點還有一米。
    感染者的頭突然抬起。
    林戰僵住。不是靜止，而是一種”凍結”狀態——肌肉鎖定，呼吸暫停，心跳被壓製到最輕。她盯著那個後腦勺，看著它緩緩轉動，角度不超過十五度，像是在捕捉某種微弱的聲音或氣味。
    三秒鍾。五秒鍾。十秒鍾。
    感染者的頭低了下去，繼續進食。
    林戰在第十五秒恢複移動，以同樣的速度穿過最後一米，進入橋洞的另一端。她沒有跑，沒有加快步伐，直到轉過下一個街角，才允許自己靠在一棵樹上，深呼吸。
    手心全是汗。心髒跳得像是要衝破胸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在黑暗中辨認輪廓。這具身體的腎上腺素反應比她原本的身體更強烈，更難以控製。原身是個普通的大學生，沒有經曆過戰場的脫敏訓練。每一次驚嚇，都是全新的體驗。
    她需要適應。或者說，她需要訓練這具身體適應。
    她在樹下做了二十個深呼吸，讓心率降到每分鍾一百以下。然後繼續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