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雨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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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閉館的音樂,是那首永遠慢半拍的《友誼地久天長》。
林曉曉站在服務台後麵,看著最後一位讀者——一個穿洗白羽絨服的中年男人——慢吞吞地把兩本《家庭電工手冊》塞進布袋。牆上的電子鍾顯示:21:47。
還有十三分鍾。
她打了個哈欠,開始整理台麵上的借書證。空氣裏是紙張、灰塵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種屬於龐大建築本身的、沉甸甸的寂靜。窗外,丙午年正月的雨已經下了三天,雨滴敲打著高處的彩繪玻璃,聲音悶悶的,像誰的歎息。
這裏是市圖書館的南區,最老的館區。三層樓,磚木結構,穹頂很高,光線永遠不太夠。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細微的“滋滋”聲。
“小林,我先走了啊。最後記得關好西邊側門,那鎖有點滑絲。”
同事張姐拎著包從後麵出來,嘴裏還嚼著蘋果。她在這幹了快二十年,對館裏每一個吱呀響的地板和每一盞接觸不良的燈都了如指掌。
“知道啦張姐,路上小心。”
“你也早點回學校,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張姐擺擺手,身影消失在拐角。
偌大的閱覽區,隻剩下林曉曉一個人。以及,成千上萬冊沉默的書。
她是為了買新筆記本電腦來兼職的。時薪不高,但清靜,還能蹭網蹭空調——雖然這老館的暖氣時好時壞。麵試那天,頭發花白、總愛穿中山裝的老館長推了推金絲邊眼鏡,隻問了她兩個問題:“怕黑嗎?相信世界上有解釋不了的事嗎?”
她當時回答得斬釘截鐵:“不怕。唯物主義者。”
老館長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深。“那就好。年輕人,陽氣足。”
現在,當最後一個音符拖著殘響消失,日光燈管“滋滋”聲在寂靜中被放大,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時,林曉曉覺得,自己那份“堅定”好像也跟著下班了。
她開始做閉館前的最後巡視。
手電筒的光柱切開昏暗,掃過一排排高大的實木書架。影子被拉得很長,在牆壁上晃動。她的腳步聲在地毯上悶悶地響,又被空曠的大廳吸走一部分。
地方誌區域在最裏麵。這裏的書大多蒙著薄灰,《丙市年鑒》、《民俗考略》、《水文地質調查報告》……都是些少有人問津的冷門書。
雨似乎大了些。
在“地方文獻-丙市卷”書架的最底層,手電光停住了。
那裏有一本書,橫躺在一排《丙市年鑒》上麵。很厚,沒有封麵,甚至沒有書脊。露出的內頁邊緣泛著陳舊的、不均勻的黃。
“誰放這的……”她嘀咕著,彎腰抽出來。
比想象中沉。觸手是一種奇特的溫涼,不像紙,更像某種玉石。她翻開,裏麵一片空白,一個字也沒有。
“漂流本?還是誰忘在這的筆記?”
她試著回憶白天有沒有讀者在這逗留。沒有印象。這裏平時人就少,今天下雨,除了借電工手冊的大叔,就隻有兩三個蹭暖氣的學生,都坐在靠窗的亮處。
奇怪。
她拿著書回服務台,打開電腦檢索係統,輸入各種關鍵詞:“無書名”、“空白筆記”、“特藏”……沒有記錄。用掃碼槍掃——當然沒有條碼。
它不存在於圖書館的任何記錄裏。
牆上的掛鍾,“哢噠”一聲,指向十點整。
幾乎同時,天花板上所有的日光燈,齊刷刷滅了。
黑暗瞬間吞噬一切。
林曉曉的心髒猛地一縮。應急通道微弱的綠燈和服務台電腦的藍光,勉強勾勒出輪廓。跳閘了?
她摸到應急手電,按亮。光柱重新刺破黑暗,但能照亮的範圍似乎小了,濃稠的黑暗在光邊緣湧動。
得去看電箱。在東側樓梯間後麵。
她深吸口氣,給自己打氣:“科學,跳閘而已……”拿起那本無名厚書(不知為何,沒放下),握緊手電,朝東側走去。
腳步聲在黑暗中被放大。雨聲被隔絕,館內是絕對的、壓迫的寂靜。隻有手電光搖晃。
經過文學閱覽區時,一陣極細微的聲音鑽進耳朵。
沙……沙沙……
很輕,很有節奏。
像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紙頁。
林曉曉猛地停住,手電光倏地轉向聲音來處——那片擺放小說的高大書架。光影晃動,書架和書的影子被拉長、扭曲。
沒人。
至少,光能照到的地方,空空如也。
是老鼠?還是風?可窗戶都關著。
她屏住呼吸。
沙……
又一聲。更清晰。來自書架深處,光勉強能掃到的陰影裏。
後背竄起一股涼意。理智說快走,但某種難以形容的好奇,或者說,是被這詭異寂靜催生出的衝動,讓她抬起腳,朝聲音方向,緩緩挪了一步。
手電光顫抖著,深入書架間的走道。
光掠過一排排書脊,最後,定格在走道中間一張老舊的閱覽桌上。
桌上攤開著一本書。
深紅色布麵精裝,很厚。書頁攤開,仿佛剛剛有人正在讀,然後暫時離開。
林曉曉認得。那是館裏不多的老版《呐喊》。白天它還好好待在“現代文學-魯”的架上。
誰拿來的?為什麼攤開?
她走近,手電光落在書頁上。不是《呐喊》裏任何一篇她熟悉的小說。那一頁,用娟秀的、藍色的鋼筆字,寫滿了字跡。墨水有些暈開。最上方,一行小字:
“給婉:如果你能看到。又下雨了,和那天一樣。書我一直留著,逾期費大概是個天文數字了。你還欠我一個結局。——1986.3.21,雨夜。”
借書卡還插在封底口袋。她用手指,小心抽出。發黃的硬紙卡片上,登記著信息:
書名:呐喊
借閱人:蘇婉
借出日期:1986.3.10
應還日期:1986.4.10
狀態:未歸還
卡片下方,還有一行不同的筆跡:“催還(1986.5.10)”。
三十年前。
這本書,被一個叫蘇婉的人,借走了三十年,從未歸還。
而現在,它詭異地出現在深夜無人的閱覽桌上,攤開在一頁絕不屬於它的、手寫的字跡前。
“沙……”
翻頁聲又響。近在咫尺。
林曉曉駭然抬頭,手電光猛掃四周。空無一人。但那本攤開的《呐喊》,無風自動,書頁輕輕合攏。像有隻無形的手,溫柔合上了它。
“啪嗒。”
一聲輕響,從她懷裏傳來。
是那本無名空白書。它從她因緊張而鬆開的臂彎滑落,掉在地毯上。沒有攤開或摔出聲音,而是穩穩地、書脊向下立住了。
然後,在手電慘白的光裏,林曉曉看見,那原本空白無一物的、對著她的那一頁紙麵上,像被水浸透又顯現的隱形墨水,緩緩地、由淡至深,浮現出幾行工整的楷體字:
來訪者記錄No.001
姓名:蘇婉(殘響)
滯留地:第二閱覽區,文學類C架至F架區間
執念關聯物:《呐喊》(館藏編號:I210.6/L824-1980)
狀態:等待(於雨夜)
首次響應:丙午年正月十八,亥時三刻
記錄者:林曉曉
字跡浮現完全,微微閃爍,如同呼吸,然後穩定下來,清晰地印在那片古老的紙上。
林曉曉僵在原地,手電光柱凝固在書頁和地上那本無名書之間。窗外的雨聲變得遙遠,圖書館內沉甸甸的寂靜重新包裹她,但這一次,寂靜中仿佛充滿了無數細微的、竊竊私語般的回響。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蹲下身,手指冰冷卻帶著一絲莫名的灼熱,觸碰到那本厚重而無名的書。
指尖碰到紙頁的刹那——
“嗒、嗒、嗒……”
頭頂上方,那台老舊的、黃銅框掛鍾,齒輪艱難轉動,敲響了閉館後的、第一次鍾聲。
悠長,沉悶,帶著鏽蝕的顫音。
在空曠無人的百年圖書館裏,回蕩不息。
雨還在下。
無人看見的空白書頁上,那“記錄者:林曉曉”幾個字,墨跡似乎又深了些許,像在雨夜裏,悄悄紮下了根。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