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章清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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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個暖春。
林如意墳頭的青草長勢驚人,這才倆月,就鋪成綠油油一片,那迎春花絢爛的活像林如意擺攤時的氣勢洶洶的叫賣。
林久尚買了幾身幹淨衣服,剪了頭,叼著個棒冰在清盅外麵的街上溜達。
正好,看到咖啡廳門前的書架上擺著幾本《瀾江商業時尚周刊》,封麵人物正是他自己——
恍如隔世。
他抬頭仰望明媚春光,忽然有種全然解脫的鬆弛。他叼著冰棒,就這麼漫無目地閑逛到了夜幕降臨,才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清盅。
周末的夜晚,酒吧人聲鼎沸、座無虛席。梁隨外出有事不在店裏,吧台小哥忙得飛起,見他回來,像是看到救星:
“哥!你可終於回來了,幫我給二樓102包廂送個果盤,我實在騰不開手!”小哥哀求般看著他。
林久尚點點頭,端著果盤往二樓走去。
煙味兒、酒味兒……
汗液的味道……
是林久尚再熟悉不過的環境。
他熟門熟路繞過人群,推開102的包廂門。
就在那門露出一道縫隙的同時,林久尚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透過十公分的門縫,他清晰看見包廂正中的沙發上,坐著一個身著墨綠色鉚釘皮衣的男人。
那人身形挺拔寬闊,緊實的肌肉將皮衣撐得線條淩厲,長發束在頭頂,薄唇緊抿,周身縈繞著不近人情的冷漠與桀驁。手指間的香煙溢著嫋嫋煙霧,在燈光旖旎的房間畫出一道魅影。身側,還立著兩名保鏢模樣的壯漢。
那犀利陰冷的眼眸,正沉沉落在腳邊跪著的少年身上。
少年渾身瑟瑟發抖,單薄的肩膀不住顫動。地麵一片狼藉,碎裂的啤酒瓶在閃爍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綠,美麗而破碎。
“哥……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諒我這一次。”陸洋幾乎整個人伏在地上,埋首在陸植腳邊哽咽,聲音顫抖著。
陸植端坐未動,掐滅了香煙,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下一秒,他毫無預兆抬腿一腳,
“咚——!”的一聲,狠狠踹向陸洋腦袋。
那一腳力道狠戾,隔著門縫,都讓旁觀的林久尚心頭驟然一緊,刺骨寒意頓時從腳底直衝頭頂!
陸植。
是陸植。
這暴徒是那熊傻子……?
隻見陸洋被踹飛出去兩三米!
“咣當——”一聲悶響,腦袋重重撞在木質門框上,歪在胸前,脖頸瞬間軟垂下來,整個人直直癱倒在地,沒了動靜。
林久尚倒吸一口冷氣——
顯然,從前陸植與他對峙時,從來都留了餘地,是真的沒想過還手。
……
陸植這才緩緩起身,抬手慢條斯理整理了一下衣襟,眼底神色沒有半分波瀾,嘴唇緊抿,上前兩步,又是一腳狠狠踹在陸洋的胸膛。地上的陸洋竟一動未動,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已然徹底昏死過去。
他彎腰,鞋尖碾了碾陸洋的側臉,唇角扯出扭曲發顫的笑,聲音慢悠悠裹著戾氣:
“背地裏捅我刀子?草你媽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條命!”
話畢,他垂眸睥睨腳下癱軟的人,好似俯視腳下塵埃,全然無半分人味。
林久尚渾身僵硬,如遭雷擊,死死定在原地,動彈不了一點兒。
轟然之間,天塌地陷。
過往所有的羈絆、認知、念想,盡數崩塌。
陸植……
陸植!
一個可怕的念頭驟然萌生——
會不會,眼前這個人,才是真正的陸植?他以前認識的,根本隻是個傀儡……無論是表情、神態,還是一言一行……全都不是他以前認識的陸植!
還未反應過來,陸植猛然抬眼,精準對上了門外林久尚的目光。四目交彙的瞬間,包廂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冷得刺骨。
陸植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驚詫,隨即迅速歸於沉寂。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波瀾,沒有情緒,沒有詫異,更沒有半分熟稔,平靜得像是在看待一個毫無關聯的陌生人。二人靜靜對視良久,最終是陸植先緩步走到門邊,伸手一把扯開房門,垂眸看向門口端著果盤、身形僵冷的林久尚,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麼,聲音暗沉:
“偷看很久了?”
林久尚的目光依然在陸植臉上掃視著,一言不發。
或是注意到林久尚手中的果盤,陸植冷笑一聲,:
“多日不見,林總竟淪落到這種地方?你這張漂亮臉蛋,一定很受歡迎吧?”
不顧林久尚眼底翻湧的詫異與憤怒,陸植卻還自顧自往下說著:
“哦,我忽然想起來了,你十八歲就開始在這種地方賺錢了,經驗一定十分豐富吧?”
“所以……多少錢,能買林總你一晚呢?”
“出來賣,一定比免費的更……”
不等陸植再繼續,林久尚抬手猛地將手中的果盤狠狠掀翻,直直扣向陸植的臉——
玫紅色的火龍果汁在陸植臉上炸開。
汁水順著陸植的脖頸滑落。
像血。
兩名保鏢連忙上前想阻攔,卻被陸植抬手製止。他任由冰涼的果汁順著脖頸滲進衣領,自始至終都沒抬手擦拭,隻輕輕舔了舔嘴角,眸中漸漸泛起危險的光:
“林久尚,你把我揍成了腦震蕩,我一個小時前才剛剛出院!怎麼,還沒打夠?還不解恨?你怎麼會這麼狠心!”
“我狠心?我哪兒比得過陸少爺狠?”林久尚咬牙切齒道,一把拽過他的衣領:
“陸植,我是該誇你演技好呢,還是應該慶幸終於撞破你的真麵目了?你特麼可真會裝啊!一直扮演小白兔,騙得我和我姐團團轉啊!我竟想過要原諒你!?嗬,我該送你去監獄!”
陸植被林久尚抓著衣領劇烈晃動著,雙手慢慢舉了起來,轉頭看了眼保鏢:
“那林總怎麼不報警抓我?你覺得我害了姐姐,你倒是去求證啊!玩消失,躲著我?!這可不像是你的性格。”
“你以為我不敢?”林久尚眸中幾乎滲血。
“你敢,但你舍得嗎?”陸植竟伸出一根手指,軟噠噠地在林久尚臉頰上摩挲,
“林久尚,你明明心腸這麼軟,為何對我下手這麼狠?我這半月以來,每晚都會夢見你拿刀捅我!一刀一刀!我痛!我痛得要死掉!但我醒來的時候,還是想要見你,我一遍遍打你的電話!派人到處尋你,我都特麼覺得自己犯賤!”
“是你活該!”林久尚不等他說完,再次勒緊陸植的領口,恨不得掐死這人,讓這些情話見鬼去。
沒想陸植忽然露出一個苦笑,那笑容根本不像會出現在一個二十出頭年輕人的臉上,或者說,根本不應該出現在林久尚記憶中的陸植臉上。
他歪著頭,任憑林久尚死死拽著衣襟,半死不活道:
“我是該死。我早在十幾年前就該死的!我活了這麼久,就隻是想給我媽報個仇,我以為你會懂我……”
“我懂你媽!”林久尚咆哮著,“你裝傻賣萌讓我姐信任你,卻背著我害她!你讓我懂你?我應該幫你開瓢,看看你腦子裏都裝的什麼**!”
陸植不怒,隻輕輕轉過頭去,看向窗外。
“林久尚,你看到對麵了嗎?那就是瀾江一號。”
林久尚一愣,順著他的目光撇了眼窗外——
不遠處,正是瀾江曆史最悠久的夜總會,曾幾何時,是達官貴人雲集的地方,現在生意差了些,很多樓層改成了KTV和飯店,但那樓外絢爛的燈光,依然昭示著它曾經的輝煌和氣派。
陸植像喃喃自語:“你看,那個最大的露台,我媽當年就是從那上麵掉下來的。不,應該說是被陸昌運那個老王八蛋推下來的!”
林久尚手指一僵,鬆了幾分,喘著粗氣如鯁在喉,一時竟語塞了。
“她曾經是那裏最美的女人!卻躺在床上被活活折磨了三個月!她求著我,讓我放她離開!她說要漂亮的死去……可我那時隻有9歲……!我拔掉她氧氣管的時候,她那樣哀傷地看著我……”
林久尚緊拽衣襟的手緩緩鬆開。陸植從未向他提起過自己的親生母親,他也不過是從龍菲菲口中聽說過隻言片語。他一直盼著,陸植能主動開口,跟自己聊聊過往。
現在,陸植真的開口了。
他卻不想聽了。
“這是你拔掉我姐氧氣麵罩的理由?!你特麼拔氧氣瓶有癮?!”林久尚一字一句吼著,幾乎要被陸植的腦回路氣死過去。
陸植轉頭看向他,那眼神帶著一絲疑惑:“你覺得我是故意拔掉姐姐的氧氣?我在你眼裏就這麼**嗎?你覺得我想看著她在我眼前離開?我一點也不想!”
林久尚一言不發,惡狠狠盯著他——這正是他所猜測的。
陸植忽然又笑了,笑得苦澀:“我把姐姐當親人,在我心裏,她和我媽媽一樣。我不會這樣對她。”
“放**屁!少給我打感情牌!你覺得我還會吃你這套?”林久尚更暴怒如雷,“你憑什麼決定我姐生死?”
“我如果說,是姐姐要求的,你會信我嗎?”陸植冷厲的眼眸探出些期許。
林久尚笑了。
“你不要告訴我,我姐讓你在我離開的時候偷偷拔掉氧氣,她死都不想再見我最後一麵?她寧願你幫她送終,都不願我陪著?!你不要狗嘴裏吐屎了!你說的這些鬼話,你自己信嗎?”
陸植喉結微動,轉過頭看著那窗外的燈光不再講話。
……確實不可信。
但林如意……確實也不是平常女子……
林久尚驟然抬膝,狠狠撞在陸植舊傷創口上。
劇痛襲來,陸植臉色瞬間慘白。
林久尚正欲再補一腳,卻見一個高大的身軀衝了進來,斜眼一看,竟然是特麼的閬中書!
閬中書穿著粉色睡衣,手裏攥著手機,分明是深夜臨時被人喊來。他匆匆掃過屋內,一眼瞥見昏癱在地的陸洋,當即瘋撲上前。
“洋洋,洋洋!你怎麼樣!?你醒醒。”
林久尚正暗自錯愕,閬中書憤然抬眸,來回打量他與陸植,當即怒罵:“陸植!畜生!那是你親弟弟,你也能下狠手?老子今天跟你拚命!”
話音未落,他掙著身子就要撲上前動手。陸植緩步後撤,淡淡遞去一個眼色,兩名保鏢立刻上前,死死架住掙紮的閬中書。
陸植眉眼掛著譏諷:“閬總,你當初對林總可沒這麼上心啊,看來我這個弟弟,本事確實不小!”
閬中書仍在奮力掙動。陸植抬腳輕撥地上的陸洋,側頭似笑非笑:“半小時內送醫還能活,後腦撞了、頸椎可能斷了,記得送急救。”
說完,便示意保鏢鬆手。
閬中書果然再無暇纏鬥,粗喘著跪倒在地,滿眼心疼和焦急,抱起陸洋快步奔出門外,嘴裏還不忘威脅著:
“陸植,這事兒沒完!”
陸植看著他的背影,冷笑一聲:“**。還是個情種。”
轉頭再看向林久尚,那眼中的戲謔轉瞬不見,又變成深不見底的探究和等待。他那副漠視生命的摸樣,氣得林久尚血液倒流。
林久尚握緊了拳,他終於意識到——
這混蛋——這幅模樣,才是真正的陸植!
他愛過的陸植,這世上根本不存在!
他戀愛,戀了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