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植幹脆把這小公寓當作了自己家，整日來去自由，每到下班就屁顛屁顛拎著打包好的飯菜來投喂林久尚，然後和他講林如意那邊的恢複情況。
    林久尚已經許久沒休息，這次趁病，索性給自己放了幾天假。再加上有陸植每日去醫院照顧林如意，他心裏頓覺踏實很多，這麼多年，還從未有一個人會幫他照顧姐姐，甚至連自己都沒意識到，一向獨來獨往、討厭被別人窺見私生活的他，忽然就接受了陸植的存在，還感覺不錯。
    當陸植第三次將他推薦的醫院和醫生信息拿給林久尚看時，林久尚提了一大堆問題。
    陸植知道林久尚這是被說動了，忙細心解釋著：
    “這位黃醫生在國外有十幾年的漸凍症治療經驗，我已經把姐姐的病例給他看過，他給出了治療方案，你可以仔細看看，他很有信心延緩姐姐病情。”
    林久尚越聽越覺得十分靠譜。
    他這麼多天的猶豫，不是不想送林如意過去治療，隻是實在不願欠下陸植這麼大一個人情。他倆畢竟也隻是同事，他不知這份恩情借下了後該如何償還。但為了他姐，他沒有選擇。
    最終，林久尚又問：“治療費有預估嗎？”
    陸植笑了笑，說：“黃醫生他們剛開始在國內做臨床試驗，目前想找一些病人配合實驗和治療，暫時是免費的。”
    林久尚聽完滿臉疑惑：“免費？”
    “嗯，後期應該會收費，但現在確實是免費。”
    林久尚狐疑地看著陸植：“會有這種好事嗎？這實驗安全嗎？”
    陸植忙遞過一摞材料，裏麵有實驗相關的資質審核文件和圖片：“現階段已經有四位患者參與實驗了，這一年的效果非常不錯，有一位患者甚至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了。”
    林久尚接過那些圖片仔細看著，眼中掩不住希望，終於抬眼道：“陸植，這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
    陸植咧嘴笑著：“我也就是幫您牽線搭橋，沒幫上什麼忙。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好起來的。”
    林久尚的心情顯然好了許多，這幾日一直慘白的臉色也稍顯紅潤。他雙肘搭在膝蓋上，雙手交握搓了搓，像是非常不恥自己的行為，緩緩開口：
    “你還想回來嗎？我辦公室那些仙人掌都快死了，也沒人澆水。”
    話畢。
    林久尚覺得自己真是太特麼的俗了！——
    他竟然會去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對陸植的感謝。
    但他一無所有。
    有的，隻是綠洲副總經理的名頭，和那點不值一提的人事調動的權利，而他竟然想用這點權利，來回報陸植的真心。
    他說完就後悔了。
    但一抬眼，卻正對上陸植誠摯、清明的雙眸，更覺得自己像是個以權謀私的畜生，配不上陸植的一片真心。
    陸植卻絲毫沒注意到林久尚複雜、扭曲的神色，隻是眼中滿是驚喜，忙點頭：
    “真的嗎？我想回來。”
    “林總，您原諒我了嗎？您太好了。”
    ……
    第二天，陸植就搬回了最初的工位。
    這次他學乖了，先拿著澆水壺禮貌地征求林久尚的意見，才重新將自己的指紋錄入林久尚辦公室大門的電子鎖。
    他一如從前，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澆得透心涼，這才滿意地回到工位。
    林久尚的目光始終定格在電腦屏幕上，餘光若有若無地落在陸植的身上，瞥見他走出辦公室，端端正正坐回了自己的工位。透過辦公室十公分的門縫，恰好看得到陸植圓鼓鼓的後腦勺，也隻看得到他的後腦勺——
    圓。
    呆。
    一動不動。
    林久尚心頭莫名湧起些許安心，就像兒時入睡前，聽到那扇破舊門鎖發出刺耳的咯吱聲，便知道是林如意回家的踏實感。
    他眯起眼，嘴角不經意間勾起一抹笑意。誰料，陸植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投向林久尚的辦公室！
    透過那條十公分的門縫，二人視線驟然相撞。
    林久尚頓時有種偷窺被抓包的慌亂，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愫隔著空氣彙聚成流，心髒仿佛要跳出胸膛，視線像被灼燒般瞬間移開。
    那個雨夜躲在灌木叢後時，那種曖昧又詭異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他大腦一片空白，甚至懷疑自己的感知出了問題——
    這陣子他幾次三番試探陸植，想確認對方是否對自己有超越同事，甚至朋友的念頭，可陸植不僅毫無反應，種種表現更證明他是個妥妥的大直男。
    但……林久尚自認閱人無數，那些曖昧的瞬間與氛圍讓他敏銳地察覺到，二人的關係似乎有些不對頭。
    他不踏入沒有把握的感情，也不接近無法掌控的人，更不會與看不透的人深交。然而陸植，他既無法掌控，對方又橫衝直撞，更讓他完全看不透。
    他瞬間移開目光，假裝若無其事地整理辦公桌上淩亂的文件，再抬眼時，陸植的工位已空無一人。
    他暗自鬆了口氣，索性不再去想。
    心髒依然狂跳不止，青春期之後再未出現過的悸動，令他不安、惶恐卻渴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也不知道再害怕什麼。
    “最好是個直男。”林久尚直言直語道。
    否則……事情怕會有些麻煩。
    當然，林久尚也沒太多時間去尋思兒女情長。
    他請假期間，積壓了不少工作。
    祿豐一號已經進入發行階段，整個項目組忙得焦頭爛額——
    根據葛淩雲與陸昌運的討論，祿豐一號將募資10億，勢必要成為PK掉瀾江全部競爭對手。其底層資產清晰明確，還會通過自有資金和員工基金作為劣後級投資，變相形成雙重擔保。這款產品不僅結構創新，安全性也極高。
    產品發行當天，就幾乎被搶光。
    閬中書非常興奮，這幾天總往林久尚辦公室跑，和他確認產品銷售進展，順便鬼鬼祟祟想約林久尚出去。林久尚心知肚明，與他探討工作時再也不關辦公室門。
    而門口坐著的那個圓腦袋大狗熊，但凡見到閬中書來，便拎著個灑水壺進來給那一排仙人掌澆水，幾日過去，仙人掌死了大半。
    林久尚盯著蔫不拉幾的仙人掌歎氣，覺得惋惜，誰料，沒過幾天，就有師傅給他搬來了五六盆一米來高的仙人球和十幾盆小小的仙人掌，整整齊齊替換了死去的先輩們，被堆放在窗前，齊刷刷的對林久尚齜牙咧嘴。
    林久尚走路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摔倒，會紮的滿臉刺。
    他的辦公室，快被陸植裝扮成變成熱帶植物園了，連葛淩雲進來，都要感歎一番，誇讚他這裏風水好。
    當然，葛淩雲也就是隨口說說，畢竟他最近心情大好，大刀闊斧地任命了林久尚兼任產品部副總經理，負責產品部日常管理與創新產品發行——實則徹底架空了總經理葛大海。
    對於林久尚的“空降”，除了祿豐一號項目組的員工，其他人都沒什麼好臉色。
    林久尚倒也不急，一邊梳理產品部現行的工作流程，一邊立即啟動年終考核，直接宣布考核結果將與年終獎及明年的職位晉升掛鉤。他以產品部人員冗餘為由，裁撤了三分之一的職位，這意味著至少五六名員工明年將無法繼續留在產品部。
    一時間人心惶惶，至少明麵上，沒人再敢與他當麵頂撞。
    林久尚忙得無暇顧及林如意，這些日子陸植變成了林如意的貼身護工，端茶倒水講故事，做得認認真真，哄得林如意格外高興。就連轉院到華美醫院的手續，也是陸植一手操辦的。
    轉院那天，林久尚匆匆趕來醫院，一臉風塵。林如意心疼地瞧著他，又開玩笑說：“你說我活那麼久幹嘛？咱爸媽等我，都等得著急了。”
    不料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林久尚立刻黑了臉，緊握著她的手，嚴肅道：“姐，以後別再說這種話。”
    林久尚很少用這種態度和林如意說話，連一旁的陸植都嚇了一跳。
    林如意嘴角扯出一個微笑，彈了下他的腦袋：“你忙得腳跟不著地，掙的錢卻都花在我身上，不心疼啊？”
    林久尚表情依舊難看：“我樂意。花在你身上，我高興！”
    林如意笑意未收，卻不再說話，與陸植對視一眼，又笑了笑：“你錢都花我身上了，怎麼養得起小植？”
    陸植立馬接話：“姐姐，我養得起自己，還養得起林總，更養得起姐姐你！你去了華美醫院，如果覺得喜歡，我把醫院買下來給你！”
    林如意被他逗得放聲大笑，絲毫沒注意到一旁林久尚別扭的表情。
    ——陸植說要“養”他。
    這話太有歧義了！他撇了眼陸植，那傻小子麵不改色，眨巴著大眼睛衝他笑著。
    這些日子，林久尚最頭疼的事，除了產品部那群變相使壞讓他別扭的老員工，就是陸植不經意間的撩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