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兩天，陸植便帶著他父親陸昌運，正式出現在綠洲。這是林久尚第一次見到陸植的父親。老人雖已年過花甲，頭發花白大半，可身板挺拔，精神矍鑠，一身樸素的黑色棉服，言談舉止間透著精明和老道。
    陸昌運拍了拍林久尚的肩膀，語氣中滿是欣賞：“早聞林總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氣度不凡，當真年少有為！陸植常在家中提起你，說從你這裏學到了許多東西。”
    林久尚微微躬身，目光誠摯地和陸昌運握手，謙卑卻不討好：“您和葛總肯將陸公子交給我，是我的榮幸。陸公子為人謙遜勤勉，學東西非常快，果真是虎父無犬子。”
    他麵上謙虛禮貌，心裏卻暗爽。看來這段時間的心思沒有白費，這位陸小少爺，是真的在陸老爺子麵前幫自己美言了。
    雙方就未來合作方向進行了初步溝通，祿豐和綠洲看似隔行，但陸植已經把祿豐所遇到的困難都告訴過林久尚，林久尚有備而來，將綠洲未來可以提供的資源一一闡述，陸昌運有些意外，連連點頭、十分滿意。一旁的葛大海臉都綠了，幾次開口都插不上話。葛淩雲順勢當即拍板，祿豐後續對接合作暫由林久尚負責。
    會後，葛淩雲又趁熱打鐵當眾宣布林久尚將協助產品部項目組全麵開產新產品研發，名義上是幫忙設計產品，實則是在不動聲色地將產品部的實權，一點點轉移到他手上。
    一時間，議論、猜測與謾罵雜糅一起……
    其實，林久尚從一開始就清楚，葛淩雲讓他來做副總經理就是個幌子。這位心眼比馬蜂窩還多的老家夥，隻想借一把外人的刀，不動聲色地將堂哥葛大海弄出局——如今這把刀，終於正式被推到了台前。
    林久尚被委以重任，忙得焦頭爛額，幾乎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加班到深夜成了常態，偶爾提早下班，還要趕去醫院照看林如意。連軸轉的日子壓得他喘不過氣，眼底的青黑一日重過一日，整個人被折磨得半死不活。
    而公司裏也是流言四起，大多是罵林久尚急功近利、越權、管理職責不明晰。甚至有人懷疑他**了葛淩雲他老婆……那些謠言像是無形的毒藥，愈演愈烈，直到後來，甚至有人在開會期間和他公開叫板，請他立刻滾出產品部。
    可林久尚的臉皮厚得離譜，頂著那些汙言穢語，依然在每次踏入產品部時有條不紊，滿麵笑意，讓產品部那些衷心於葛大海的老員工恨得牙癢癢。
    陸植一邊佩服林久尚的厚顏無恥，一邊惦記著羊肉湯，忍了一天又一天。
    好不容易等到林久尚不加班的日子，他特意去超市買了新鮮的蔬菜水果，拎著袋子就興衝衝地跑到林久尚家門口，抬手“咣咣”敲起門。
    敲了好一會兒，屋裏一點動靜都沒有。
    陸植想起林久尚三令五申，不準他不請自來，更不準擅自闖入，隻能乖乖在門口坐下，懷裏抱著沉甸甸的一袋菜，像隻蹲守的大型犬。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他從七點等到八點，又從八點等到九點多，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林久尚依舊沒有回來。
    陸植攏了攏身上的大衣，覺得有點冷了。他猶豫了片刻，撥通了林久尚的電話，對方一直沒有接聽。他不死心，一個接一個地打，直到第七遍，電話終於被接通。
    可聽筒那頭傳來的，卻不是林久尚的聲音。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聲，語氣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喂，你好，林先生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您有什麼事嗎？”
    陸植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瞬間升起匪夷所思的嫉恨。
    一瞬間，無數零碎的畫麵在腦海裏連起來。
    陸昌運的話在耳邊反複回響——
    “林久尚那可是難得的人才……可惜為了綠洲這點高薪，硬是從瀾江證券辭了。貪財，成不了大事！”
    再想到林久尚租的簡陋小公寓，想到他吃穿用度極其節儉，他用的沐浴露、洗漱用品、廚具、日用品全是廉價品，甚至兩支羽毛球拍都是被歲月磨損的痕跡。雖然人情往來不失分寸……但除此外沒有任何消費。
    在外，他一直維持著金融精英的體麵形象，實際上卻摳門得反常。上次打完球一同吃火鍋，結賬時他卻聽到林久尚竟為了幾元零錢，同店家翻來覆去爭了七八分鍾！
    綠洲給高管的薪資遠高於行業平均水平，林久尚又是被高薪挖來的，收入絕對不低。以他的薪資，過著這樣近乎“貧苦”的生活……錢，到底花去了哪裏？
    陸植盯著林久尚門外那一大摞堆放的整整齊齊的廢紙盒，那是林久尚收集了好幾周，準備賣廢品來著……
    一個荒誕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猛地在心底炸開——
    自從林久尚取回修好的車，一下班就不見人影，跑得比狗都快！他明明承諾每周末教自己打羽毛球，可明天就是周末了，林久尚卻連個電話、信息都沒有！而且現在都九點多了，他不回家，不接電話、還有別人男人替他接——
    陸植猛地站起身，一股又酸又氣的怒火“噌”地衝上頭頂。
    他一定是——
    在外麵包養了男人！
    那天在球場，他就說過二十萬就能“包養”個專業教練，看來他對這行的行情門兒清！他日子過得這麼寒酸，包養的那位開銷肯定不小吧？這會兒八成在小情人家的浴缸裏泡著吧！？
    一股強烈又荒唐的衝動，在胸腔裏橫衝直撞。
    他現在就想知道，那個被林久尚藏起來、讓他心甘情願省吃儉用供養的人，到底是什麼樣。
    ……
    醫院裏，林久尚推著林如意從外麵回來，隔壁病房大媽的兒子將手機遞給他：
    “您這電話鈴聲太吵了，我媽神經衰弱，一點動靜都不能睡覺。”
    林久尚接過手機連連道歉。看到了滿屏都是陸植的未接來電，心頭湧起一陣不安，忙跑到病房外。回撥過去，電話那頭幾乎是秒接了起來。
    林久尚帶著探尋的語氣，問：
    “陸植，怎麼了？出什麼事情了……。”
    不等林久尚說完，陸植就委屈巴巴地說：
    “林總，咱們不是約好每周末打球的嗎？明天去嗎？”
    林久尚愣了愣，懸著的心“悠”地落地，忽然有些哭笑不得，想起之前是答應過陸植每周帶他去打球的，但最近工作太忙了，這周末又是林如意定期檢查的日子，他已經將打球這件事忘得幹幹淨淨。
    林久尚趕緊像是哄孩子一樣：“最近太忙了。下周，下周末我陪你去打球，好不好？”
    陸植不買賬，語氣更加委屈：“我球拍球鞋都買好了，等您好幾周了。”
    林久尚被氣笑了，繼續哄孩子：
    “陸植，明天我真不行。要不，我找小艾陪你去打球？她明天應該……”
    陸植本就在氣頭上，提到小艾，他更是一股怒火燒了起來。咬著牙打斷林久尚：“你又在約會嗎？”
    林久尚早已身心俱疲，身體和心理都接近崩潰的邊緣，他已經用盡全部耐心在和陸植說話了，但聽到陸植問得這麼毫無禮貌，火氣“騰”地一下冒了出來，聲音立刻變得冷冽疏離，咬牙說道：
    “陸植！我和你說過，不要過問我的私事。你特麼的聽不懂人話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尷尬的氣氛持續了幾秒鍾，林久尚揉了揉眉心，使勁兒將自己的理智拉了回來。身後隔壁病房的門被推開了，隔壁大媽的兒子探出一個腦袋，聲音帶著不滿：“到睡覺時間了，你還要聊多久？”
    林久尚一臉歉意，壓低聲回：“對不起，對不起，馬上。”
    趕緊拿著手機匆匆走到窗邊。
    冷空氣迎麵撲來，才些許澆滅了點怒火——如果聽筒那邊不是陸植，他早就破口大罵了！但那個二百五是他的金主！是他不該得罪的人！……
    他深吸口氣，努力平複情緒，語氣又放軟了下來：
    “我明天確實有重要的事情，別鬧了，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
    說完就掛掉了電話。
    他怕晚一分鍾掛點，自己費勁兒壓住的怒氣就會騰空而起，忍不住再爆粗口。
    而電話那頭，陸植眸中陰冷，站在灰暗的走廊裏，周身氣壓都降了下來。電話外那句“到睡覺時間了”讓他覺得格外刺耳——那男子的聲音凶巴巴的，聽起來就脾氣不好，一點不帶感情。
    林久尚，他就找了這麼個“為了金錢”才和他在一起的男人嗎？
    他是不是有病啊！
    他是被虐狂嗎？
    陸植料想林久尚今晚必然不會回家了，便氣得直接按下密碼，大搖大擺走進林久尚家裏。他將塑料袋往地板上一扔，大大咧咧倒入沙發裏，盯著天花板生悶氣。
    他此時恨不得將林久尚手撕成碎渣渣——他知道自己無權幹涉林久尚的私生活，但這個男人，既然勾引過自己，怎麼能如此瀟灑的再去勾搭別人？
    可惡。
    不要臉。
    ……
    不知過了多久，陸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覺得有些冷了，伸手摸了摸，並沒有找到可以蓋在身上的東西，於是迷迷糊糊跑到了林久尚的臥室裏，撩開被子就躺了進去。
    林久尚的枕頭、棉被上，都充斥著獨有的香味兒，讓陸植覺得有些刺鼻，他有些嫌棄的將枕頭扔到了一邊兒，又一把抓了回來抱在懷裏，那種羊肉湯下肚的暖實感讓他立刻陷入沉沉夢鄉。
    ……
    晚上十一點多，林久尚和醫生明確了第二天的檢查事項，安頓好林如意，才拖著疲憊的腳步走了出來。
    大街上已經沒幾個人，初冬的瀾江有些冷，卻並不刺骨。冷空氣讓他疲憊的大腦清醒了些，他坐在醫院的樓下，吸了兩支煙，打開手機查了查賬戶餘額，仰頭靠在了長椅的靠背上，深深歎了口氣。
    林久尚工作忙，加班出差都是常事兒，不安頓好林如意，他根本沒心思工作。當初把林如意送來這家私人醫院，就是看中他家的護工可以全天照料，但這醫院的費用也貴得離譜，他一年的薪資，也僅僅剛好夠用，手頭總是很緊。
    還好，年終獎快來了。
    他心裏計算著，這雖然是他來綠洲的第一年，比不上那些老員工，但葛淩雲對他非常滿意，按照當初承諾，年終獎應該有至少十個月的薪資，剛好趕得上支付林如意下一階段的治療費用。
    說不定還能幫林如意更換個更好的病房，現在這個病房朝向不好，冬天總是陰冷冷的。
    林如意喜歡曬太陽，得弄個朝南的。
    ……想完這些，他才拖著疲憊的身體開車回家。
    推開家門，隻覺強烈的困意來襲，隨便衝了個熱水澡便直奔臥室。他沒有開燈，扔掉睡袍拉開被子直接倒在了床上。
    不對！
    他感覺到了身下有什麼東西！？……硬邦邦的好大一隻……
    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