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夏。
    邊關大捷的消息傳回京城時，沈知意正在皇後宮中侍疾。
    皇後娘娘的病時好時壞，太醫說是心病，藥石無醫。沈知意便日日入宮，陪她說說話，讀讀詩，偶爾也講講外麵的趣事。
    ”知意，”皇後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你及笄那日，五皇子回來了？”
    沈知意手上一頓，茶盞裏的水麵輕輕一晃。
    ”娘娘……”
    ”本宮知道，”皇後笑了笑，”本宮什麼都知道。那孩子從小就這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忽然道：”你可知他母妃是怎麼死的？”
    沈知意搖頭。柔妃去世時，她才五歲，隻記得隱約聽人說過，是位極受寵的娘娘，卻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
    ”柔妃本名顧婉容，”皇後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與本宮一同入宮，一同封妃。她生得美，性子又溫婉，先帝寵愛她，勝過本宮這個皇後。”
    沈知意安靜地聽著。她想起蕭景珩說起母妃時的神情，溫柔又哀傷，像是一株在風雨中搖曳的竹。
    ”後來呢？”
    ”後來，”皇後頓了頓，”她有了身孕。先帝大喜，許諾若生下皇子，便封她為皇貴妃。可那孩子……那孩子沒能活下來。”
    沈知意屏住呼吸。
    ”是被人害的，”皇後的聲音冷了下來，”本宮查了很久，查到是大皇子母妃動的手腳。可那時大皇子母妃勢大，本宮沒有證據，隻能眼睜睜看著婉容……看著她一病不起，最後撒手人寰。”
    她閉上眼睛，像是很久以前的傷痛還在折磨著她。
    ”她走那日，先帝在朝堂上，沒能趕回來。本宮守在她床前，她握著本宮的手，說”姐姐，幫我照顧珩兒”。本宮答應了，可本宮……本宮沒能做到。”
    沈知意看著皇後眼角的細紋，忽然明白了什麼。這些年，皇後對蕭景珩的關照，不是出於憐憫，是出於愧疚。
    ”娘娘，”她輕聲說，”五殿下不怪您。”
    ”他怪不怪，本宮不知道，”皇後苦笑，”但本宮怪自己。若當年本宮再強一些，婉容不會死，珩兒不會孤苦，你……你也不會陷入今日的局麵。”
    沈知意一怔：”今日的局麵？”
    皇後睜開眼睛，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知意，你以為本宮為什麼召你入宮？為什麼默許你與珩兒往來？”
    ”臣女……”
    ”因為本宮想彌補，”皇後握住她的手，”本宮想看著婉容的兒子，娶一個他真心喜歡的姑娘，平安喜樂地過一輩子。可本宮忘了，這宮裏……這宮裏從來沒有平安喜樂。”
    她鬆開手，望向窗外：”大捷的消息傳回來了，珩兒立了戰功，陛下龍顏大悅。可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會將他視為眼中釘。意味著從今往後，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沈知意低下頭，看著腕上的翡翠鐲子。那是皇後及笄時的舊物，如今戴在她手上，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臣女不怕，”她說，”臣女願意陪他走。”
    ”你不怕，本宮怕，”皇後歎了口氣，”本宮怕婉容的悲劇重演，怕你們……步我們的後塵。”
    那夜，沈知意留在宮中值夜。
    皇後睡下後，她獨自坐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星子。邊關的夜空，也該是這樣吧？他此刻在做什麼？是否在帳中看地圖，是否在燈下寫家書？
    ”沈姑娘。”
    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回頭，看見謝明昭站在陰影裏，手裏提著一盞燈籠。
    ”太子殿下。”
    ”母後睡下了？”他走過來，在她身側坐下，”本宮來換你的班，你去歇著吧。”
    ”臣女不累……”
    ”本宮有話與你說，”謝明昭打斷她，目光落在遠處的宮牆上，”關於五弟的。”
    沈知意安靜下來。
    ”邊關大捷，他立了首功，”謝明昭的聲音很輕，”可這也意味著，他再也退不下來了。大皇子已經動手了，三日後回京的路上，會有伏擊。”
    沈知意猛地抬頭：”殿下怎麼知道？”
    ”本宮知道，”謝明昭笑了笑，”本宮還知道，五弟也知道了。可他還是要回來，因為……因為有人在等他。”
    他轉頭看她，目光溫和卻複雜：”沈姑娘，本宮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答。”
    ”殿下請說。”
    ”若五弟此戰失利，若他……回不來，你會如何？”
    沈知意看著太子，忽然想起及笄那日，他也是這樣坐在廊下，對她說”去尋他吧”。那時的太子，是真心希望弟弟幸福的。可此刻，他的眼神裏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臣女會等他，”她說，”等到臣女也死去的那一天。”
    謝明昭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好一個等到死去。本宮明白了。”
    他站起身，將燈籠留給她：”三日後，朱雀門外，本宮會派人接應。你……若想去接他，便去吧。”
    他轉身離去，杏色錦袍消失在夜色中。沈知意握著那盞燈籠，忽然覺得，這宮裏的每一個人，都藏著太多秘密。
    三日後，朱雀門。
    沈知意披著鬥篷，站在人群最深處。天邊泛起魚肚白，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像是雷鳴。
    ”回來了！五殿下回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她踮起腳尖，看見一匹白馬絕塵而來。馬背上的人穿著銀色鎧甲，染著血跡，像是一柄曆經百戰的長槍。
    蕭景珩。
    他在城門前勒馬，目光掃過人群，忽然定在某一處。他看見了那盞燈籠，看見了燈籠下的人，嘴角微微上揚。
    ”知意，”他翻身下馬，向她走來，”你來接我。”
    她摘下鬥篷的帽子，露出發間的金步搖。明珠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像是她此刻的眼神。
    ”臣女來接殿下，”她說，”也來接臣女的……夫君。”
    蕭景珩愣住了。他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有些紅。他伸手，將她擁入懷中，鎧甲上的血跡蹭在她的衣裙上，像是一朵朵盛開的梅。
    ”我回來了，”他在她耳邊說，”活著回來了。”
    ”臣女知道，”她悶聲說，”臣女一直知道。”
    周圍的人群發出善意的哄笑，有人吹起了口哨。蕭景珩鬆開她，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是一道明黃色的聖旨。
    ”父皇的賜婚，”他說，”我求到了。”
    沈知意看著那道聖旨，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她想起這些日子的等待，想起皇後的歎息，想起太子複雜的眼神。這一切，都值得了。
    ”殿下……”
    ”叫我景珩，”他柔聲說，”聖旨已下，你現在是我的未婚妻了。”
    她紅著臉，輕聲喚：”景珩。”
    他笑了，將聖旨塞進她手裏，然後轉身，麵向滿朝文武。他的聲音清朗，帶著戰場歸來的肅殺——
    ”本殿下今日，以軍功求娶沈氏知意。從今往後，誰若動她，便是與本殿下為敵。”
    滿座嘩然。
    沈知意握著聖旨，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宮裏的刀光劍影，她都不怕了。
    那夜，丞相府燈火通明。
    沈硯之看著那道聖旨，久久不語。
    ”父親，”沈知意跪地，”女兒……”
    ”他要爭儲，”沈硯之打斷她，”今日這一出，是將沈家徹底綁上了他的船。從今往後，沈家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女兒知道。”
    ”你知道，”沈硯之苦笑，”你什麼都不知道。大皇子今日已經上了折子，彈劾五皇子”私會大臣之女，有違禮製”。明日早朝，怕是有一場風波。”
    沈知意一怔。她想起謝明昭的話，想起他說的”伏擊”，忽然明白了什麼。
    ”父親，太子殿下……”
    ”太子？”沈硯之看著她，目光複雜，”知意，你以為太子今日為何幫你？為何讓你去接他？”
    沈知意搖頭。
    ”因為太子也要爭，”沈硯之的聲音很輕，”他要借五皇子的手，除掉大皇子。而你，是那顆棋子。”
    她猛地抬頭，正對上父親悲憫的目光。那目光像是一盆冷水，將她從頭澆到腳。
    ”棋子？”
    ”是棋子，也是軟肋，”沈硯之說，”從今往後，你的每一個舉動，都會影響他的成敗。知意，你準備好了嗎？”
    沈知意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聖旨。明黃色的絹帛上，繡著龍鳳呈祥的紋樣，像是某種預言。
    ”女兒準備好了，”她說，”女兒會做他的鎧甲，而不是軟肋。”
    沈硯之看著女兒，忽然笑了。他伸手，將她扶起：”好，那為父便陪你，陪你們，賭這一局。”
    而東宮裏，謝明昭正在燈下看奏折。
    心腹走進來，低聲稟報：”殿下，五皇子今日在朱雀門的舉動，已經傳遍了京城。大皇子那邊，似乎有所動作。”
    ”讓他動，”謝明昭淡淡地說，”動得越狠，摔得越慘。”
    ”那沈姑娘……”
    ”沈知意，”謝明昭頓了頓，目光落在案上的畫像上。那是他親手畫的，畫的是一個少女，站在桃樹下，眉眼彎彎。
    ”她是個聰明人，”他說，”聰明人會知道，在這宮裏，該依靠誰。”
    心腹退下，謝明昭獨自坐在燈下，將畫像展開又收起。他想起那日廊下的對話，想起她說”等到死去”時的認真。
    ”可惜，”他輕聲說，”你要等的人，未必等得到你。”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宮牆之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