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看海結束，兩個人裹著同一件外套在海邊站到太陽徹底升起來，才各自回家。
    賀可到家的時候，家裏已經飄著包子的香味了。他換了鞋走進餐廳，桌上擺著剛出鍋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冒著熱氣，旁邊還有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小鹹菜。
    賀可坐下來，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麵皮鬆軟，肉餡鮮香，湯汁順著齒縫溢出來，燙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卻舍不得鬆口。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一口一口地嚼，腮幫子微微鼓起來又慢慢癟下去，偶爾低頭喝一口粥，粥水沿著碗沿滑進嘴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吸溜聲。
    陽光從廚房的窗戶斜照進來，落在餐桌的白色桌布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賀可的影子投在對麵牆上，頭頂那縷呆毛的影子也跟著晃來晃去，像一根細細的天線。
    他正吃得津津有味，手邊放著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黎晏”兩個字在上麵跳著，備注後麵還跟著一個可樂emoji。
    賀可放下包子，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手機舉到耳邊。
    “喂？”
    “爬山！去不去？”
    電話那頭的聲音中氣十足，像剛喝完一罐紅牛，尾音往上揚，帶著那股賀可再熟悉不過的欠揍勁兒。光聽聲音就能想象出黎晏現在的樣子——眉毛挑著，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像隻精力過剩的大型犬。
    賀可嘴裏還嚼著最後一口包子，腮幫子微微鼓著，還沒來得及咽下去。他聽著那頭雀躍的聲音，眼睫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去。”
    聲音含含糊糊的，被包子堵了一半，但那個字還是清晰地傳過去了。
    賀可掛了電話，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那一下搖得很慢，幅度也很小，像是無奈，又像是認命。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在那裏。
    ——
    半個小時後，山腳下的集合點。
    賀可到的時候，黎晏已經在了。他靠在旁邊的石欄杆上，腳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拉鏈都快拉不上了。
    “你搬家呢？”賀可看了一眼那個包。
    “有備無患嘛～”黎晏拍了拍包，笑得一臉得意，“水、零食、創可貼、防曬、紙巾、充電寶、小風扇——”
    “行了行了。”賀可抬手打斷他，目光卻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黎晏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運動T恤，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頭發沒怎麼打理，額前的碎發被山風吹得有點亂，襯得那雙金色的異瞳格外亮。陽光落在他的眼睛裏，像碎金在流動。
    賀可移開目光，往山道上走了兩步，抬頭看了一眼。
    石階蜿蜒向上，被兩邊的樹木夾成一條窄窄的通道。樹葉縫隙裏漏下來的光斑落在台階上，像一地碎掉的金子。空氣裏有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氣味，混著一點點露水蒸發後的濕潤。
    “走不？”黎晏把雙肩包甩到肩上，站在他旁邊問。
    “……走。”
    賀可邁上第一級台階，步子穩穩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他做任何事一樣認真。
    黎晏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忽然快走兩步跟上來，歪著頭打量賀可的側臉。
    “大學霸～”他的聲音拖長了，帶著笑，“你這小身板，可別受不了啊～”
    賀可腳步沒停，目不斜視。
    “滾。”
    一個字，幹脆利落，像扔出去一顆小石子。但那個字的尾音被上坡的路顛了一下，聽起來沒有平時那麼冷，倒像是——懶得跟你計較。
    黎晏被這個“滾”字砸得笑容更大了。他快走兩步跟上去，肩膀幾乎貼著賀可的肩膀。
    “我錯了嘛～”他湊過來，聲音壓低了，帶著點討好的軟，“我這不是擔心你嘛～”
    賀可沒理他，繼續往上走。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身上，在他白色的T恤上投出一塊一塊晃動的光斑。他的步伐很穩，呼吸均勻，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受不了”的樣子。
    黎晏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
    山道越往上越陡。
    石階變得不那麼規整了，有些地方需要抬很高的步子才能邁上去。兩邊的樹也密了起來，枝葉在頭頂交錯成一片綠色的穹頂，把陽光篩成碎金，灑了一地。
    賀可的呼吸開始變重了。
    他咬著下唇，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慢慢滑下來，在下頜線上凝成一小滴，掛了一會兒，然後墜落，在領口洇出一小塊深色。他的步子不如剛才那麼輕快了，每上一級台階都要多費一點力氣，但背脊還是直的，隻是速度慢了下來。
    黎晏走在他後麵，不遠不近，剛好一個身位的距離。他的呼吸也粗了，但比賀可好一些——畢竟平時打球不是白打的。
    到了半山腰。
    兩個人幾乎同時停下來。
    賀可扶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汗水從額前垂下來的碎發上滴落，在石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圓點。他的臉被運動蒸出一層薄薄的粉色，從顴骨蔓延到耳尖，在樹蔭下顯得格外分明。
    黎晏站在他旁邊，氣息也不穩，但目光一直沒從賀可身上移開。
    他彎下腰，從雙肩包裏摸出一瓶水。手指勾住瓶蓋的邊緣，輕輕一擰——哢噠一聲，密封圈斷裂的脆響。他擰開瓶蓋，把水遞到賀可麵前。
    “給。”
    動作很隨意，像是遞了無數次一樣自然。瓶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被他掌心的溫度蒸出一小片霧氣。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微微泛白，握著瓶身的姿勢看起來漫不經心，卻又穩穩當當。
    賀可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那瓶水。
    手指交接的一瞬間，兩個人的指尖碰在一起。黎晏的指尖是熱的，帶著運動後的滾燙；賀可的指尖卻是涼的，被汗水和山風吹得微微發涼。兩種溫度撞在一起，像一滴水落進油鍋。
    誰都沒有躲。
    賀可收回手，仰起頭，把瓶口湊到唇邊。水從瓶口湧出來，灌進嘴裏，順著嘴角溢出一點點，沿著下頜的弧線滑下來，經過喉結的起伏，最後消失在領口。他的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上下滾動，一下，兩下，三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仰起的脖頸上，那一小片皮膚被照得幾乎透明，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淡淡脈絡。
    黎晏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滾動的喉結，忽然別開了目光。
    賀可喝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頭擰瓶蓋。
    “謝了。”
    聲音還有點喘，但已經比剛才好多了。
    黎晏沒有立刻接話。他歪了歪頭，目光從賀可的臉上滑過去，然後忽然揚起下巴，做了個很誇張的仰頭動作——跟賀可剛才喝水時一模一樣。脖子拉出一條修長的弧線，喉結的位置鼓了鼓，像是在模仿吞咽的動作。
    “你看我的樣子——”他保持著那個仰頭的姿勢，金色的異瞳往賀可那邊一撇，眼尾微微上挑，裏麵藏著一小簇等待誇獎的光，亮晶晶的，“像不像上次你弟把水送給你那時候？”
    他說的是體育課那天的事。賀可當然記得——記得那瓶被別人遞過來的水，記得黎晏站在操場中間攥著水瓶的樣子，記得他喝了一口又換回來的那瓶水。
    賀可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快誇我”的表情，看著他那雙藏著小心思的眼睛，看著他不自覺地咬住下唇內側、像是在忍笑的樣子。
    “……嗯。”
    一個字。輕輕的，像羽毛落在水麵上。
    黎晏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又飛快地壓下去，假裝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彎腰把包重新背好。但賀可看見了——看見他耳朵尖紅了一小片，看見他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看見他低頭時偷偷笑了一下。
    黎晏的心裏早就樂開了花。
    ——
    兩個人在半山腰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
    賀可低著頭，用瓶蓋上的小尖刺戳著瓶身上的水珠，看它們聚在一起又散開。黎晏坐在他旁邊，拆了一包薯片，哢嚓哢嚓地嚼著，偶爾遞一片到賀可麵前，賀可也不看，張嘴就吃。
    吃完最後一片，黎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
    “走吧？”
    賀可點點頭，把水瓶塞進黎晏的背包側袋裏，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後麵的灰。
    兩個人繼續往上走。
    ——
    再往上走一段，山道變得更窄了，兩邊的樹也更高更密。陽光幾乎照不進來，隻有偶爾幾束光穿過葉隙，在石階上畫出一個一個圓形的光斑，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罐金子。
    前麵有一對老人，走得很慢。
    老大爺走在前麵，手裏拄著一根木棍，每上一級台階都要頓一下，膝蓋微微打顫。老大媽跟在後麵，一隻手扶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替他撥開伸到路邊的樹枝。兩個人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喘，喘完了，對視一眼，又慢慢往上挪。
    黎晏走在賀可旁邊，步子放慢了，目光落在前麵那對老人的背影上。
    他看著老大爺回頭給老大媽遞水，看著老大媽掏出手帕替老大爺擦汗，看著兩個人並肩站在台階中間，老大爺的手自然地搭在老大媽的手背上。二人互相扶持著，向山頂爬去。
    黎晏的嘴角動了動，忽然轉過頭，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賀可的肩膀。
    “你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前麵的人聽見，又像是怕被山風吹散，“咱倆老了會不會也這樣？”
    話音裏帶著調侃，眉毛挑著，嘴角翹著，跟平時那副欠揍的樣子一模一樣。但聲音的尾調裏藏著一丁點別的東西——軟軟的，輕輕的，像是問了一句什麼很重要的話，又不敢讓人聽出來。
    賀可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看黎晏，目光落在前麵那對老人身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光影交錯，看不清表情。
    “不會。”
    兩個字，冷冰冰的，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黎晏愣了一下，然後誇張地捂了一下胸口：“別那麼絕情嘛～”
    他的聲音又恢複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笑著往前趕了兩步，假裝去夠頭頂垂下來的一根樹枝。
    賀可跟在後麵，步子沒有變，但嘴角有一個極輕極淺的弧度。
    不會被發現的弧度。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隻有腳步聲在石階上沙沙地響，和遠處林子裏偶爾傳來的鳥鳴。
    前麵那對老人還在慢慢往上走。老大爺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兩個年輕人，笑了笑，又轉過頭去，繼續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山道很長，路還遠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