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試就是假期了。
    最後一場考試的結束鈴聲響起時，整個教學樓都沸騰了。走廊裏傳來此起彼伏的歡呼聲，有人把書包拋向空中，有人勾肩搭背地往校門口衝，臉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燦爛。
    當然，也有那麼一小撮人，抱著自己專屬的“大鴨蛋”默默往外走，背影寫滿了悲壯——等待他們的，大概率是一場“皮帶炒肉”的家法伺候。
    賀可走在人群中，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他考得不錯，這是肯定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裏卻有點空落落的——大概是那個平時一下課就湊過來的人，今天破天荒沒有出現。
    黎晏考完試就跑沒影了，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賀可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消息。
    他抿了抿唇，把手機揣回口袋，一個人往家的方向走。
    ——
    淩晨四點。
    手機忽然震天響。
    賀可被驚醒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他閉著眼摸到手機，貼在耳朵上，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喂？”
    “喂～一起看海唄～”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帶著熟悉的、欠揍的上揚尾調。
    賀可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愣了三秒，然後慢慢把手機拿到眼前看了一眼——淩晨四點零三分。
    “……黎晏，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知道啊，四點。”電話那頭理直氣壯，“正好看日出～”
    “……”
    賀可深吸一口氣，想罵人，但剛睡醒的腦子轉得太慢，罵人的話堵在喉嚨口，最後變成一句有氣無力的：
    “你瘋了。”
    “去不去嘛～”
    賀可沒說話。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手機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抬起另一隻手揉了揉眼睛，動作慢得像隻剛睡醒的貓。
    床頭櫃上的小夜燈開著，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片柔軟的睡意。頭發亂糟糟的，額前的碎發翹得東倒西歪——尤其是頭頂那縷呆毛，格外顯眼地豎著，像在跟誰打招呼。
    “去不去？”電話那頭又問了一遍，聲音忽然輕了一點，“……陪我去唄。”
    賀可握著手機，聽著那頭傳來的呼吸聲。
    不知道為什麼，那句“陪我去唄”聽著有點軟，跟平時那個嘴貧欠揍的黎晏不太一樣。
    “……去。”
    話一出口，賀可自己都愣了一下。
    “愛你喲～”
    電話那頭瞬間元氣滿滿，尾音上揚得能戳破天花板。
    賀可的臉騰地一下熱了。
    “滾。”
    他飛快地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一邊，然後盯著天花板發呆。
    心跳有點快。
    他抬起手摸了摸臉——燙的。
    ——
    淩晨五點。
    天還是黑的。
    賀可裹著一件外套站在海灘上，海風迎麵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和涼意。他打了個哆嗦，把外套又攏緊了一點。
    遠處傳來腳步聲，然後是一個氣喘籲籲的聲音：
    “來啦來啦！”
    黎晏跑過來，頭發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卻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賀可看著他，麵無表情地指了指天：“天還黑著呢。”
    “哎呀，沒事沒事～”黎晏吐了吐舌頭，笑得一臉無辜，“等一下太陽就出來了嘛。”
    賀可沒說話，隻是盯著他看。
    黎晏被他看得有點心虛，摸了摸鼻子：“……幹嘛？”
    “……你幾點睡的？”
    “唔，十二點？”
    賀可的眼神更冷了。
    “……好吧，兩點。”黎晏老實交代，然後飛快地補充，“但我興奮得睡不著！想著今天可以跟你一起看日出，就——”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賀可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隻是收回目光，望向遠處的海平麵。
    天邊還是黑的，隻有幾顆星星零零落落地掛著。
    風很大，帶著淩晨特有的涼意，吹得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
    黎晏看了一眼賀可，忽然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
    賀可一愣：“你幹嘛？”
    “你穿得少。”黎晏說得理所當然，自己隻穿著一件薄薄的衛衣，縮著脖子跺了跺腳，“我不冷。”
    賀可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把那件外套扯下來一半，披回黎晏肩上。
    “一起。”
    黎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兩個人裹著同一件外套，並肩站著，望著遠處的海平麵。風還是很大，但好像沒那麼冷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天邊開始泛起一點點灰白色。
    賀可站著站著，身子開始微微晃動。
    他昨晚複習到太晚，今天淩晨四點又被黎晏叫起來，困意早就攢到了臨界點。剛才站著還好，這會兒一安靜下來，眼皮就開始打架。
    “呼……”
    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
    黎晏轉過頭，就看見賀可的睫毛輕輕顫著，眼睛已經閉上了。腦袋還在往下點，像隻打瞌睡的小雞。
    然後，那顆腦袋輕輕靠在了他肩上。
    黎晏整個人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呼吸都慢了半拍。賀可的睫毛在晨光裏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睡得安靜又放鬆。頭發被海風吹得有點亂，頭頂那縷呆毛還在風裏一顫一顫的。
    黎晏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輕輕地、輕輕地刮了一下賀可的鼻子。賀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睡得更沉了。
    黎晏收回手，慢慢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賀可靠的更舒服一點。他把那件外套又往上拉了拉，蓋住賀可的肩膀。
    然後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心跳聲咚咚咚的，比海浪聲還響。
    他想：完了，我是不是吵得他睡不著？
    他又想：不對，他已經睡著了。
    他再想：那他會不會聽見我的心跳？
    黎晏的臉有點熱，但他舍不得移開目光。
    他就那麼看著——看著賀可的睫毛，看著賀可的鼻尖，看著賀可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那縷在風裏晃來晃去的呆毛。
    太陽什麼時候升起來的，他根本沒看見。
    天邊一點點亮起來，金光慢慢在海平麵上鋪開，把整片海染成了橘紅色。海浪拍打著沙灘，海鷗在遠處叫著。
    黎晏什麼都沒看見。
    他看了一早晨賀可。
    ——
    不知道過了多久，賀可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
    他先是懵了一秒，然後發現自己靠在一個溫熱的肩膀上。一抬頭，就對上黎晏的目光——那目光不知道看了他多久，被抓了個正著也不躲，反而彎起來笑了。
    “醒了？”
    賀可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太陽呢？”
    “那邊。”黎晏抬了抬下巴。
    賀可順著看過去——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中了，金光鋪滿了整片海麵，漂亮得不像話。
    “……你怎麼不叫我？”
    “叫了。”黎晏麵不改色地撒謊，“叫不醒。”
    賀可狐疑地看著他。
    黎晏對他笑，笑得一臉無辜，眼睛亮亮的。
    遠處，幾個同樣來看日出的大爺大媽路過，看見這兩個少年並肩站著，其中一個還裹著同一件外套。
    “年輕真好啊。”大媽感慨。
    “是啊，感情真好。”大爺附和。
    黎晏聽見了，嘴角翹得更高了。
    賀可也聽見了，耳朵尖悄悄紅了。
    他別過臉去看海，假裝什麼都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