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並未帶來真正的光明。
    在深藍峽穀深處，所謂的“白天”隻是能量霧從幽藍褪為灰白的漸變過程，能見度依舊不超過二十米，那些遊離的光點始終懸浮在空氣中，如同永不消散的幽靈。偵察小組在偽裝網下輪流休息了幾小時，體力和精神稍有恢複，但那種被能量場持續壓迫的疲憊感始終揮之不去——就像時刻站在高壓電線下，頭發絲都微微豎起的本能不適。
    孫樂最先醒來，他在偽裝網邊緣趴了半小時，用那架高倍率望遠鏡觀察著前方“探索者”營地的方向。對方也在淩晨時分開始活動，從能量霧中隱約傳來的裝備碰撞聲和壓低的交談聲可以判斷，他們同樣準備繼續深入。
    “他們動了。”孫樂退回來，低聲報告，“方向不變，還是峽穀主軸。”
    陸沉舟點頭，檢查了一下弩箭的箭矢——昨晚他已經將所有箭矢的淬毒重新塗抹了一遍，以應對可能更強大的變異生物。“跟上，保持昨天下午的距離。周墨，能量讀數？”
    周墨盯著記錄儀，眉頭微蹙：“從淩晨四點開始，能量濃度開始出現周期性波動。峰值和穀值的差距逐漸拉大，波動周期大約四十分鍾。峰值時，濃度會飆升到家園基準值的百分之五百以上，各種異常輻射波段也會同步增強。穀值時，則回落到百分之三百左右。這應該就是之前推測的”能量潮汐”——峽穀內部的能量釋放有某種規律性的脈衝。”
    “潮汐……”林曉咀嚼著這個詞，腦海中係統的界麵同步刷新，那條代表環境能量穩定性的曲線開始呈現規律的鋸齒狀波動。他的【危險感知】也隨之起伏，峰值到來前，那種無處不在的壓迫感會驟然加劇，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積蓄力量；穀值時，則稍微緩解，但仍遠高於正常閾值。
    “那我們必須根據潮汐調整行動。”陳星推了推眼鏡，“峰值時，能量濃度過高，變異生物活性會大幅增強，我們的電子設備也可能受到更強幹擾。建議在穀值時推進，峰值時尋找相對安全的區域隱蔽。”
    陸沉舟采納了這個建議。接下來的一天，偵察小組的節奏徹底被能量潮汐主宰。
    第一個峰值到來時，他們剛剛越過一道深不見底的裂隙，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布滿巨大能量結晶的空地。原本在能量霧中若隱若現的結晶叢，在峰值瞬間爆發出刺目的光芒，無數細小的能量電弧在晶體表麵跳躍、交織，發出噼啪的爆裂聲。空氣中遊離的光點驟然加速，如同被狂風卷起的暴雪，瘋狂地撞擊著護甲和麵具。
    周墨的記錄儀發出一陣刺耳的警報，屏幕閃爍幾下後，所有數據圖像消失，隻剩下一行字：“能量過載，傳感器暫時失效，請撤離高能區域。”
    “撤！”陸沉舟當機立斷，帶著隊伍迅速退回到裂隙邊緣的岩壁凹陷裏，那裏有天然的石塊遮擋，能量濃度稍低。
    幾乎同時，那些原本安靜的結晶叢中，開始有東西活動了。一些之前完全與晶體融為一體的生物——形似變色龍但體型超過兩米，體表覆蓋著同樣晶化的鱗片——從結晶叢中緩緩現身。它們在峰值能量的沐浴下顯得異常活躍，彼此之間用能量電弧般的信號交流著，開始捕食那些同樣被峰值逼出來的、形似巨大晶化甲蟲的獵物。
    整個結晶叢在短短幾分鍾內變成了一個殺戮場，能量電弧和生物嘶鳴交織，刺眼的光芒讓躲在百米外的偵察小組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那些變色龍……”陳星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顫抖，“它們能與能量結晶完全融合！我們的眼睛、林曉的感知、周墨的儀器，都無法在它們靜止時發現它們！這才是真正的頂級掠食者！”
    峰值持續了約十五分鍾，然後開始緩緩回落。結晶叢的光芒暗淡下來，那些晶化變色龍重新與晶體融為一體，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幾具被啃食得殘缺不全的甲蟲屍體，證明剛才的殺戮並非幻覺。
    “繼續前進，趁穀值期。”陸沉舟下令，隊伍再次穿越那片結晶叢。這一次，所有人的腳步都放到了最輕，生怕驚動那些已經“沉睡”的掠食者。林曉的【危險感知】始終鎖定著周圍的每一塊晶體，那種若有若無的“存在感”讓他神經繃緊如弦——他知道，那些變色龍就在那裏，就在他們身邊，隻是暫時沒有興趣捕獵。
    第二次潮汐峰值來臨時，他們正在攀爬一處幾乎垂直的岩壁。能量濃度驟然飆升的瞬間，周墨攀附的那塊岩石表麵突然爆出一陣能量電弧——那是岩石內部蘊含的能量結晶在峰值時被激活——周墨猝不及防，手掌一麻，身體失去平衡，向下墜落！
    “周墨！”陳星的驚呼還沒出口，陸沉舟已經做出了反應。他單手扣住岩縫，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死死攥住了周墨的背包帶。巨大的下墜力讓陸沉舟的身體猛地向下一沉，肋下舊傷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周墨懸在了半空。
    林曉和孫樂幾乎同時動作，迅速固定自己的位置，探手去接應。陳星則死死抵住一塊凸岩，為陸沉舟分擔部分重量。
    幾秒鍾的驚險拉扯後，周墨終於被拽回了安全的岩台。他的臉色慘白如紙，手掌上還有被能量電弧灼傷的焦黑痕跡，但命保住了。
    “謝……謝謝……”周墨大口喘息，聲音都在發抖。
    陸沉舟沒有回應，隻是快速掃了他一眼確認無大礙，然後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岩壁。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肋下，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林曉看在眼裏，心中一緊，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
    第三次潮汐峰值到來時，他們正在一條狹窄的岩縫中穿行。這一次的峰值來得格外猛烈，能量濃度飆升的速度遠超之前，岩縫兩側的岩壁開始釋放出肉眼可見的能量電弧，整個空間被照得如同白晝。陳星正在采集一處岩壁上生長的、散發著微弱熒光的苔蘚樣本，一道突如其來的能量流從岩縫深處噴湧而出，直奔他的麵門！
    “小心！”林曉的【危險感知】在最後一刻爆發出尖銳警報，他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做出反應，整個人撲向陳星，用右肩硬生生擋下了那道能量流！
    刺啦——
    護甲肩部的材料瞬間焦黑，一股劇烈的灼燒感和麻痹感從肩頭蔓延到整條手臂。林曉咬緊牙關，將陳星推到岩縫內側，自己則踉蹌著撞上對麵的岩壁。
    “林曉！”陳星驚呼。
    那道能量流在林曉肩頭炸裂後消散，留下一片還在微微發光的灼痕，以及空氣中彌漫的焦臭味。林曉低頭一看，右肩的護甲已經徹底損毀，露出下麵一片泛著不正常幽藍光芒的皮膚——那不是普通的燒傷，是能量直接侵蝕留下的痕跡。
    “我沒事。”林曉咬牙道，但那條手臂已經幾乎失去知覺，隻能無力地垂在身側。
    陸沉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快速撕開急救包，取出蘇雨薇特製的、用於中和能量殘留的藥膏，不顧林曉的推拒，直接塗在那片幽藍的皮膚上。藥膏接觸傷口的瞬間，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林曉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但那些幽藍光芒確實在緩慢消退。
    “你管這叫沒事？”陸沉舟的聲音壓得極低，但裏麵蘊含的怒意和後怕幾乎要溢出來，“能量侵蝕的後果，蘇醫生說過的那些話，你都忘了？”
    林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低聲道：“他當時離得太近，我來不及多想。”
    陸沉舟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複雜難明。最終他什麼都沒再說，隻是動作極其小心地為林曉包紮好傷口，然後將那條手臂輕輕放回林曉身側。“從現在開始，你走我後麵。任何樣本采集，陳星必須確保退路和安全距離。”
    命令不容置疑。林曉點頭，沒有爭辯。
    第四次潮汐峰值來臨時，他們已經找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天然岩洞，洞口的能量濃度較低，可以作為臨時避難所。五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裏，聽著外麵能量風暴的呼嘯和變異生物此起彼伏的嘶鳴，默默補充水分和能量。
    周墨的右手纏著繃帶，但仍在堅持操作勉強恢複功能的記錄儀，分析著剛才捕捉到的數據。“這次峰值的能量波動波形……和之前幾次不同，疊加了一個高頻調製信號。不是自然現象，更像是……人為的脈衝。”
    “人為的？”陳星立刻湊過來。
    “隻是推測，但這個頻率和調製方式，和我們在北部避難所捕捉到的、疑似門後設備泄漏的脈衝有相似之處。”周墨搖頭，“不確定，可能是我的儀器被燒壞後精度下降產生的誤差。”
    林曉靠在岩壁上，右肩的灼痛已經減輕，轉為持續的麻木。他看著洞外那些被能量風暴攪動得如同活物的幽藍光點，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強烈的直覺——這能量潮汐，這峽穀深處的一切，不是單純的自然現象。它們是“被設計”的，或者說，是某個龐大係統失控後的周期性抽搐。
    而那個係統的核心，就在峽穀最深處，等待著他們。
    陸沉舟坐在林曉身側，忽然握住他沒有受傷的左手。那隻手溫暖而有力，帶著無聲的安慰和支持。
    “下次，”陸沉舟的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在能量風暴的呼嘯中卻異常清晰，“讓我替你擋。你受傷，比我自己受傷更讓我難受。”
    林曉的心猛地一顫，他側頭看向陸沉舟，在那雙冷峻的眼睛裏看到了不加掩飾的心疼和後怕。能量風暴在洞外肆虐，將整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但在這個狹小的岩洞裏，隻有兩人交握的手，和那不需要言語就能傳遞的、生死相依的溫度。
    能量潮汐的高峰緩緩過去，峽穀重新歸於那種詭異的、充滿壓迫的平靜。但林曉肩頭那道幽藍的灼痕，和陸沉舟眼中更深沉的擔憂，都預示著風暴眼的深處，還有更猛烈的考驗在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