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公告是孫樂從營地中心那麵總是貼得層層疊疊、汙跡斑斑的布告牆上帶回來的。一張邊緣毛糙、用粗炭筆潦草寫著任務要求和報酬的硬紙片，混在無數尋找失散親人、求購特定藥品、招募臨時苦力的啟事中間，並不起眼。但上麵標注的報酬額度——五十個營地積分，外加“搜尋者聯盟內部信息庫一次查詢權限（特定範圍）”——讓這張紙片的價值陡然不同。
    “護送兼探索，”孫樂將紙片放在長桌上，指尖點了點關鍵處，“發布方是”搜尋者聯盟”下屬的一個中型物資回收隊。他們前些天在北邊老城區的電子市場廢墟裏，發現了一個可能保存相對完好的舊時代數據中心地下備份點，但入口被坍塌物和一種……粘稠的、帶腐蝕性的變異菌毯封住了。他們需要一支有戰鬥力和一定技術處理能力的小隊協助清理入口、提供護衛，並協助評估內部數據存儲設備的可回收性。”
    陸沉舟拿起紙片，仔細看著上麵簡略到近乎模糊的描述：“老城區北，電子市場廢墟……那裏變異生物密度很高，而且建築結構極不穩定。報酬不低，風險也不會小。”
    “重點是”信息庫查詢權限”。”林曉指著那行附加條件，“搜尋者聯盟有自己的情報網絡，覆蓋範圍比營地官方和普通流言廣得多。如果能拿到一次查詢機會，或許能直接獲取關於西部山區、甚至”方舟”的確切消息。”這正是他們當前最迫切需要的。
    陳星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發亮：“舊時代的數據中心備份點……哪怕隻找到幾塊未完全損壞的硬盤，裏麵可能存儲的地圖、科研數據、甚至舊新聞檔案，都可能包含寶貴信息，比道聽途說靠譜得多。”
    蘇雨薇比較謹慎：“腐蝕性菌毯……需要特殊的防護和處理方法。我們的裝備未必齊全。”
    “發布方會提供基礎防護塗層和專用清除工具，”孫樂補充道，“他們自己缺乏足夠的有生力量深入清理，所以才外包這部分最危險的工作。”
    陸沉舟沉吟片刻，目光掃過眾人。趙剛和許博躍躍欲試，陳星和周墨滿臉期待，蘇雨薇雖擔憂但未反對，林曉眼中是權衡後的堅定，孫樂則是一貫的靜待指令。
    “接。”陸沉舟最終拍板，“但條件要談。我們不僅要查詢權限，還要共享他們在任務中獲得的所有非實物情報副本。孫樂，你去交涉。”
    孫樂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倉庫門外。他擅長在這種灰色地帶周旋，用最少的承諾換取最大的實際利益。
    交涉比預想的順利。或許是因為那個菌毯和坍塌的入口確實讓物資回收隊頭疼不已，也或許是“曙光”小隊近日在營地內逐漸響亮的名聲起了作用。最終協議達成：小隊協助清理指定區域，保障回收隊技術員進入核心區域評估和嚐試數據提取，全程提供護衛。報酬不變，額外獲得回收隊此行所有文字、圖像情報的複製權，以及搜尋者聯盟信息庫關於“西部山區潛在安全據點及異常能量區域”的一次查詢機會。
    兩天後，清晨，薄霧彌漫。
    三輛經過改裝、焊接著粗糙鋼板的越野車駛離了營地西門，碾過碎石和雜草，朝著北方那片被稱為“舊城墳場”的區域駛去。頭車裏坐著回收隊的隊長，一個滿臉風霜、缺了半隻耳朵的中年漢子，綽號“老槍”，以及他的兩名核心隊員。中間是林曉小隊全員——陸沉舟傷勢未愈，本應留守，但他堅持同行，理由是“需要實地評估老城區的威脅程度和團隊在新環境下的協同”，實際上，所有人都明白，他不放心讓林曉帶隊深入如此危險的區域，尤其在林曉係統剛剛恢複、身體狀況並未完全達到巔峰的時候。林曉對此沒有爭辯，隻是默默檢查著自己弩箭的機括和腰間的匕首。第三輛車裏是回收隊的兩名技術員和部分設備。
    越靠近老城區，道路越殘破，兩側的建築也越發扭曲破敗。巨大的變異藤蔓如同怪物的觸手，從碎裂的窗戶和樓體裂縫中鑽出，有些還掛著可疑的、風幹了的殘骸。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膩中帶著腐敗的氣味，那是多種變異植物和微生物代謝混合的味道。偶爾有黑影在廢墟深處一閃而過，發出窸窣的聲響，但並未靠近車隊——改裝車的轟鳴和人數足以嚇退大多數中低階的捕食者。
    電子市場廢墟位於老城區邊緣，原本是一棟五層樓的方形建築，如今半邊已經塌陷，剩下的部分外牆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和鏽跡。入口處果然如任務描述，被一大堆混凝土碎塊和扭曲的鋼筋堵塞，而在這些障礙物的表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著的暗黃色粘稠物質，正是那種腐蝕性菌毯。靠近一些，就能聞到刺鼻的酸味。
    “就是這兒了。”老槍跳下車，指著那片菌毯，眉頭緊鎖，“這玩意兒怕強堿和持續高溫，但我們的噴火器燃料不夠徹底清理它，而且溫度太高可能引燃後麵的可燃物或者損壞裏麵的設備。需要用特製的堿性中和劑軟化表層，再物理鏟除。”
    他手下搬來幾個沉重的塑料桶，裏麵裝著灰白色的糊狀物。“這是營地化工坊兌的，效果還行，但需要近距離均勻噴灑，而且這菌毯下麵可能藏著”酸液蟲”，那玩意兒受到刺激會噴射酸液，速度很快。”
    任務分工明確。趙剛、許博、孫樂負責外圍警戒，驅趕可能被動靜吸引來的變異生物。陸沉舟坐鎮指揮車，統籌全局。林曉、蘇雨薇、陳星、周墨穿戴好回收隊提供的簡易防護服（其實就是多層浸過抗堿塗層的粗布，加上防濺麵罩和厚手套），負責噴灑中和劑和清理入口。
    過程比想象的更艱難。中和劑的氣味刺鼻，噴灑時需要極其小心，既要覆蓋全麵，又不能刺激到菌毯深處的生物。陳星根據菌毯的蠕動規律，試圖找出相對安全的噴灑路徑，周墨則用一根加長的金屬探杆，小心地戳刺試探。林曉的【危險感知】在這種環境下高度緊繃，多次提前預警了菌毯下酸液蟲的異動，讓蘇雨薇得以及時避讓或提前用稀釋的堿性液定點噴灑驅趕。
    即便如此，意外仍發生了。就在入口清理過半時，一大塊被菌毯粘附的混凝土突然鬆動滑落，露出了後麵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十幾隻拳頭大小、甲殼閃爍著酸液光澤的蟲子蜂擁而出！它們的攻擊毫無征兆，酸液箭一般射向最近的林曉和周墨！
    “後退！”林曉低吼，同時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向側方撲倒，並順手拉了周墨一把。酸液擦著他們的防護服掠過，落在旁邊的碎磚上，立刻冒起刺鼻的白煙。
    負責警戒的趙剛和許博反應極快，改裝弩箭和投擲的燃燒瓶（謹慎控製範圍）瞬間覆蓋了蟲群，孫樂則從側麵陰影中射出幾枚淬毒的細針，精準命中了幾隻漏網之蟲的關節處。
    危機在幾十秒內被解決，但所有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林曉和周墨的防護服上被濺上了幾點酸液，發出輕微的嗞嗞聲，好在塗層起了作用，沒有蝕穿。
    老槍在遠處看著，獨眼中閃過一抹讚許：“好身手！清理隊很少有這麼利索還不亂陣腳的。”
    經過近三個小時的奮戰，入口終於被清理出來一個可供單人彎腰通行的通道。菌毯被基本清除，殘餘部分也被厚厚的堿性糊覆蓋，暫時失去了活性。
    回收隊的兩名技術員迫不及待地鑽了進去，帶著他們的便攜式掃描和數據提取設備。林曉小隊留下一人（輪流）在入口處接應，其餘人則在外圍繼續保持警戒，並利用這個機會，仔細觀察和記錄這片區域的地形、生態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脅。
    大約一小時後，技術員滿臉興奮地鑽了出來，手裏緊緊攥著幾個用防靜電袋包裹著的黑色方塊——硬盤！雖然大部分存儲設備都已損壞，但他們成功找到了一個位於更深處、受到坍塌物一定程度保護的機櫃，從中取出了這幾塊可能還有數據殘留的硬盤。
    “需要回去用專業設備嚐試讀取，但希望很大！”一名年輕的技術員激動地說。
    任務基本完成。就在隊伍準備收隊返回時，孫樂如同幽靈般從一片斷牆後現身，低聲道：“東麵兩百米，另一支隊伍，六個人，裝備精良，觀察我們有一會兒了。”
    所有人的神經立刻繃緊。老槍臉色一沉，迅速打了個手勢，他的隊員立刻占據了有利掩體。林曉小隊也迅速進入戒備狀態。
    但對方似乎並無敵意。隻見那支隊伍中走出一個人，同樣舉手示意沒有武器，緩步朝這邊走來。那是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麵容普通，但眼神銳利沉穩，步伐間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協調感。他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深色作戰服，上麵沒有任何明顯的組織標識，但裝備的保養程度和統一性顯示出他們絕非普通的搜尋者散兵。
    “別緊張，”來人在安全距離外停下，聲音平和，“”火把”小隊，路過。看到你們清理了這個鬼地方，有點好奇。”他的目光掃過老槍，又掃過林曉和陸沉舟等人，尤其在林曉臉上多停留了一瞬，“幹得漂亮。這菌毯和酸液蟲可不好對付。”
    老槍眯起獨眼：“”火把”？聽說過，北邊活動，信譽不錯。怎麼，對這數據有興趣？”
    自稱“火把”領隊的男人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數據是你們辛苦弄到的，我們沒興趣搶。不過……如果你們對西邊山裏的東西感興趣，或許我們可以聊聊。”
    林曉心中一震。陸沉舟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沉聲問：“西邊山裏？指什麼？”
    “火把”領隊從懷裏摸出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擰開喝了一口，擦了擦嘴：“我們小隊常年在西北方向活動，跟各種怪物和”人”打交道。最近那邊不太平，山裏有些老古董地方，好像又”熱鬧”起來了。”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有穿著統一製服、裝備好得不像話的人在那片山裏轉悠，像是在找什麼。也在打聽一些……有”特殊本事”的幸存者。我們遠遠躲開了，但那地方，我記得戰前好像是個什麼環境觀測站還是研究所的舊址，地圖上都沒標清楚。”
    觀測站舊址！“方舟”的人在活動！
    林曉和陸沉舟交換了一個眼神。陳星和周墨也豎起了耳朵。
    “作為交換，”陸沉舟直接問道，“你們想要什麼？”
    “火把”領隊擺擺手：“信息而已，順手的事兒。如果你們以後在西邊有什麼發現，或者……跟那些穿製服的人打了交道，有機會的話，也跟我們通個氣就行。這世道，多個朋友，多條路。當然，如果你們有富餘的藥品，特別是抗生素，我們很樂意用其他信息或者實物交換。”
    一場短暫而高效的交易在廢墟間完成。林曉小隊用部分備用抗生素，換取了“火把”小隊關於“西部山區戰前觀測站舊址”更具體的位置描述（一個大致方位和地形特征），以及他們觀察到的“不明武裝人員”（高度疑似“方舟”）的活動頻率和大致裝備特點。“火把”小隊也獲得了“曙光”小隊的聯係方式和初步善意。
    兩支隊伍在廢墟邊緣分開，朝著不同的方向駛去。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荒蕪的街道上。
    回程的車裏，氣氛凝重而興奮。
    “觀測站舊址……坐標大致吻合孫樂之前帶回來的深藍峽穀方向，但更具體。”陳星快速在地圖上標記著，“”方舟”果然在那裏有活動！”
    “他們在找東西，也在找人。”林曉低聲道，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特殊本事……是指覺醒者，還是……像我這樣有係統的人？”
    陸沉舟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殘破景象，目光幽深：“不管是哪一種，那個觀測站舊址，都是關鍵。它可能是”方舟”的目標，也可能是我們理解山區能量異常、甚至找到新家園位置的鑰匙。”
    他轉頭看向林曉，聲音低沉卻清晰：“回去後，立刻使用信息庫查詢權限，重點搜索”西部山區”、”戰前觀測站”、”能量異常”相關記載。同時，準備第一階段偵察。目標：深藍峽穀外圍，以及……這個觀測站舊址的大致區域。”
    情報的碎片正在拚湊，指向越發清晰。未知的深山，神秘的“方舟”，塵封的觀測站……如同磁石般吸引著他們，也預示著更猛烈的風暴，正在群山之後彙聚。
    而他們，已然拿到了通往風暴之眼的第一張，殘缺卻至關重要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