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實驗桌堵住的窗戶縫隙外，藤蔓與棘刺的瘋狂拍打聲漸漸低弱下去，並非停止，而是那種被厚重障礙阻隔後、轉為沉悶而持續的低吼。但室內並未因此獲得寧靜。
    另一種聲音，更加細微，卻無處不在，填充了每一寸黑暗。
    那是孢子飄落的沙沙聲。從窗外滲入的、帶著熒光的微塵，在頭燈的光柱中緩緩沉浮、旋轉，如同有生命的星辰碎屑。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混雜了腐朽木質、化學試劑泄漏和那股甜膩花香的氣息，凝滯得幾乎能嚐到味道。
    “咳咳……大家檢查過濾麵罩，確保密封！不要摘下來！”蘇雨薇的聲音在麵罩後有些發悶，但語氣急迫。她快速檢查了自己和身邊孫樂的裝備，同時從醫療包裏掏出一個小型手持式空氣檢測儀（改裝自舊時代的一氧化碳報警器，被周墨重新校準過），屏幕上的讀數閃爍著警告性的橙黃色。“孢子濃度極高，成分未知。有微弱酸性反應，長時間暴露可能損傷呼吸道黏膜。”
    頭燈的光芒劃破了黑暗，勾勒出這個房間的輪廓。這裏似乎是研究所一層的某個次級實驗室或準備間。實驗台東倒西歪，破碎的玻璃器皿和鏽蝕的金屬儀器散落一地，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一種暗綠色的、絨毯般的苔蘚。牆壁和天花板同樣被藤蔓的根係和氣須入侵，像黑色的血管網絡，在水泥表麵虯結盤繞。一些根係末端膨大成瘤狀，微微搏動，滲出粘液。
    通往內部的門半掩著，門框被粗大的藤蔓擠得變形，縫隙裏透出更深的黑暗和……隱約的、淡藍色的幽光。
    “按計劃，去”樣品陳列室”建立防禦點。”陸沉舟壓低聲音，他的頭燈掃過地麵，“注意腳下，避開那些顏色異常的苔蘚和不明液體。陳星，前麵帶路，識別威脅。趙剛、許博，負責側翼，用冷兵器，非必要不用噴火器，避免引燃不明氣體或破壞結構。”
    陳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無處不在的孢子和詭異植物上移開，集中到辨認路徑和潛在威脅上。他走在最前，頭燈仔細掃描著地麵和牆壁。“地上這些深綠色、表麵有蠟質光澤的苔蘚……疑似含有腐蝕性酶，不要踩踏。牆根那些白色菌絲叢……可能釋放致幻孢子，避開。”
    小隊以緊密隊形開始移動。腳步落在塵埃和碎片上，發出極其輕微的聲響，但在死寂的環境中依然清晰可聞。林曉緊跟在陸沉舟身側，【危險感知】全力運轉。室內環境的惡意“場域”與室外不同，更加破碎、分散，但某些節點的“色彩”卻濃烈得刺眼，仿佛蟄伏的毒蛇。
    穿過第一個門口，是一條不算長的走廊。兩側的房門大多洞開或損壞，裏麵是類似的狼藉景象。但走廊盡頭，一株形態奇異的植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它從天花板的一處裂縫垂掛下來，主幹呈半透明的膠質狀，頂端“盛開”著一朵直徑約半米的、形似豬籠草的“花朵”，但更加豔麗——花瓣是妖異的紫紅色，邊緣密布著細小的、不斷滴落粘稠液體的腺體。“花朵”下方，垂掛著幾個已經閉合的、拳頭大小的囊袋，隨著本體的輕微晃動而搖擺。
    “腐蝕性捕食植物……類似改良的食蟲堇，但體積和攻擊性放大了無數倍。”陳星的聲音帶著警惕，“它通過滴落的粘液和散發的信息素吸引小型生物，然後……那些囊袋會突然彈射閉合。看地上。”
    頭燈光芒下，囊袋下方的地麵果然散落著一些小型動物（可能是變異老鼠或昆蟲）的骨骼殘骸，表麵有被強酸腐蝕的痕跡。
    “繞開，保持距離。”陸沉舟示意隊伍緊貼另一側牆壁通過。
    就在隊伍小心翼翼走到走廊中段，距離那株豬籠草怪物尚有四五米遠時，異變突生！
    並非那株豬籠草，而是他們腳下！
    “地麵！”林曉的預警和【危險感知】的尖鳴幾乎同時響起！
    隻見原本看似平坦的、覆蓋著普通灰塵的地麵，突然如同波浪般翻湧起來！大片灰褐色的、形似地毯的植物猛地向上掀開，露出了下方密密麻麻、如同無數細小觸手般舞動的淡黃色根須！這些根須似乎能感知震動和熱量，瘋狂地卷向所有人的腳踝！
    “是陷阱植物！模仿地表！”陳星驚叫。
    猝不及防！最前麵的陳星和周墨，中間的蘇雨薇和孫樂，腳踝瞬間就被數條濕滑有力的根須纏住，猛地向下拉扯！
    “別慌！砍斷它們！”陸沉舟厲喝，手中戰術匕首寒光一閃，精準地削斷了纏向自己和林曉的幾根根須。根須斷裂處噴出乳白色、帶有刺激性氣味的汁液。
    趙剛和許博反應稍慢半拍，但力量驚人，爆喝聲中，工兵鏟和砍刀揮舞，硬生生將纏上來的根須大片斬斷。許博更是抬腳狠狠跺下，將一叢試圖纏繞的根須踩得稀爛。
    然而陳星和周墨就沒那麼好運了。兩人猝然被襲，失去平衡，陳星更是被拉得一個趔趄，半條腿陷入了那翻湧的“地毯”之下！周墨拚命用手中的金屬探測器杆別住幾根根須，才勉強穩住身形。
    更糟糕的是，這邊的劇烈動靜，似乎驚動了走廊盡頭那株豬籠草！
    隻見那紫紅色的“花朵”猛地轉向他們這邊，花瓣劇烈顫抖，頂端腺體分泌粘液的速度陡然加快，同時，幾個垂掛的閉合囊袋如同得到了指令，瞬間張開——裏麵不是消化液，而是噴出了一股淡綠色的、帶著刺鼻酸味的霧氣！霧氣迅速擴散，直撲小隊！
    “酸霧！閉氣！後退！”蘇雨薇大喊，同時拚命揮動手臂，試圖驅散飄向陳星和周墨的霧氣。
    “老趙！”陸沉舟疾呼。
    趙剛早已轉身，麵對噴湧而來的酸霧和下方依舊纏鬥的根須，眼中凶光一閃。他沒有使用噴火器（酸霧可能引發不可控反應），而是將背後的噴火器燃料罐猛地往地上一頓，借力拔出了腰間另一把備用短斧。
    “給老子——開！”他怒吼著，如同人形坦克般向前踏出一步，短斧帶著惡風狠狠劈砍在翻湧的“地毯”植物主體與地麵連接處！噗嗤一聲悶響，大量乳白汁液爆濺，那一片“地毯”劇烈抽搐，纏繞的根須力道頓時一鬆。
    許博默契地補上，工兵鏟橫掃，將殘留的根須清除。
    陳星和周墨趁機掙脫，狼狽後撤。陳星的褲腿被腐蝕出幾個小洞，皮膚火辣辣地疼，幸好蘇雨薇及時遞上了中和藥膏。
    酸霧被眾人後撤和有限的空間氣流稀釋，但仍有少量接觸到裸露的皮膚和裝備，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留下灼燒的痕跡。
    “這邊！”孫樂已經探明了側方一個房間的門相對完好，且門口沒有明顯的怪異植物。小隊迅速退入其中，趙剛和許博最後進入，反手將有些變形的金屬門板奮力合攏，用一根撬棍別住。
    暫時安全。
    房間裏似乎是個小型資料室或辦公室，同樣破敗，但沒有大型異變植物，隻有牆角的黴菌和幾叢無害的普通蕨類。眾人背靠牆壁，劇烈喘息，頭燈光柱交錯，映照出一張張驚魂未定、沾滿汗水和灰塵的臉。
    蘇雨薇立刻檢查陳星和周墨的傷勢，主要是皮膚灼傷和少量腐蝕，迅速進行處理。其他人的裝備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傷，許博的背囊被酸霧腐蝕出一個大洞，幸而裏麵主要是工具。
    “媽的……這鬼地方……”趙剛喘著粗氣，抹了把臉，手上沾滿植物汁液和灰塵的混合物。
    “不是簡單的植物入侵，”陳星一邊忍著疼讓蘇雨薇上藥，一邊快速分析，聲音因後怕而有些顫抖，“是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高度特化且具有協同性的內部生態係統！模仿、陷阱、腐蝕、捕食……分工明確！它們之間肯定有某種信息傳遞方式！我們剛才的震動和戰鬥，可能已經驚動了更深處的東西！”
    林曉的【危險感知】印證了陳星的判斷。那彌漫性的惡意並未因他們躲入房間而減弱，反而在緩緩增強，仿佛整棟建築都在“蘇醒”，將他們的位置標記為需要清除的“異物”。
    陸沉舟檢查了一下別住的門，確認暫時穩固，然後看向林曉，眼神凝重：“感知到什麼？”
    “很多……”目光”。”林曉艱難地描述著那種感覺，“四麵八方，上下都有。它們在”看”我們，在靠近，但速度不快……像是在調整包圍。”
    周墨擺弄著那個空氣檢測儀，臉色更白了：“孢子濃度還在升高……而且，檢測到多種不明生物堿和神經遞質類似物的成分……這個房間也不安全，長時間待下去，就算麵罩過濾一部分，也可能出現中毒或精神影響。”
    不能停留。必須盡快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或者至少抵達更堅固的預設防禦點——“樣品陳列室”。
    陸沉舟迅速決斷：“休整兩分鍾，處理傷口，檢查裝備。然後，我們換條路。孫樂，找找這個房間有沒有其他出口，或者通風管道。”
    孫樂立刻行動，像壁虎一樣在牆壁和天花板摸索。
    林曉靠著冰冷的牆壁，閉上眼睛，努力將【危險感知】的範圍收縮，精度提高，試圖從紛亂惡意的“海洋”中，分辨出相對薄弱的方向，尋找一條通往目標、且能最大限度避開這些詭異植物集群的路徑。
    樓內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怪物的腸胃裏穿行。
    而他們必須前進。
    因為後退的路，早已被翻湧的綠色噩夢徹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