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17號倉庫隔間內，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中央那張臨時拚湊的“會議桌”——一塊架在油桶上的門板上，鋪開了一張邊緣磨損、字跡模糊的城郊地圖。幾支用罐頭鐵皮自製的簡易油燈散發出昏黃搖曳的光，將圍聚在桌邊的八道人影拉長，扭曲地投射在斑駁的牆麵上。
    懸賞板上那行猩紅的字跡仿佛烙印在每個人心頭——【淨化水源卡】。接下任務已過三日，這三天裏，小隊像上緊了發條的機器，無聲而高效地運轉。此刻，所有初步搜集到的情報碎片，終於被彙集到這張粗糙的地圖前，等待拚接成一個完整而危險的拚圖。
    主持會議的是陸沉舟。他站在桌首，手指點在地圖東北角一個被紅筆圈出的區域。那裏標記著“私營環境研究所（”清源”生物科技）”。
    “目標地點，城郊白蹄山南麓，”清源”研究所。”陸沉舟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金屬叩擊，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直線距離營地約二十五公裏，實際山路行程預計超過四十公裏。末世前，該所以水處理技術研究和生態修複實驗聞名，擁有獨立的小型高效淨水與循環係統。情報來源交叉印證，係統核心位於地下主實驗室，最有可能凝結成卡片。”
    周墨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膠帶勉強固定住的舊眼鏡，接著陸沉舟的話，將一台屏幕碎裂但尚能顯示的便攜平板電腦推到桌中央。上麵是幾張經過放大和銳化處理的衛星圖片（舊時代存檔），以及幾頁手寫的、字跡工整的分析摘要。
    “衛星圖顯示，研究所主體建築為三層，帶獨立附屬樓和一處疑似地下入口的坡道。周圍原本是實驗苗圃和人工濕地，占地麵積約兩百畝。”周墨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指向那些圖片上大片大片模糊的、顏色異常深沉的區域，“問題在於，突變後這些區域。對比近期的零星目擊報告和我們自己有限的遠距離觀測，可以確定，研究所及周邊至少一公裏半徑內，已被高度進化的異化植物群落完全覆蓋，甚至……”吞噬”。”
    “吞噬”這個詞，讓隔間內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
    陳星接口，他的聲音比周墨更溫和，但內容卻令人不安：“我整理了營地醫療站過去半年接收的、所有自稱來自或途經白蹄山方向的傷員記錄，結合幾位老搜尋者的口頭描述，以及我們自己在不同地點采集到的變異植物樣本進行對比分析。”他翻開一個用線裝訂的簡陋筆記本，“綜合來看，包圍研究所的植物群落具有幾個顯著特征：一、攻擊性極強，非單純防禦性，會對靠近的生命體主動發起襲擊；二、疑似存在某種基礎的群體協調性或信息素傳遞機製，局部受襲可能引發連鎖反應；三、部分種類帶有神經性或血液性毒素，目前營地儲備的抗毒血清對其中幾種效果存疑；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林曉和陸沉舟臉上：“有不止一份模糊的幸存者敘述提到，那些植物似乎存在”學習”或”適應”的跡象。同樣的驅離手段，使用第二次時效果會大打折扣。”
    “智能植物？”孫樂咂咂嘴，臉色不太好，“這可比變異野狗難纏多了。”
    “至少是高度特化的捕食性進化。”陳星嚴謹地糾正，但誰都聽得出其中的嚴峻意味。
    “建築內部情況呢？”許博沉聲問，他更關心實際的戰鬥環境。
    周墨切換了圖片，顯示出幾張更加模糊、角度怪異的照片，看起來像是有人從很遠的地方用高倍鏡頭**的。“內部情報極少。隻有兩份來源存疑的傳言。一份說，大約兩個月前，曾有一支十二人的裝備精良的搜尋隊嚐試進入，結果隻有兩人渾身潰爛、精神錯亂地逃回，三天內相繼死亡，死前隻會重複”藤蔓……活著的牆……”幾個詞。另一份說，研究所內部可能還存在某種”能量幹擾源”，導致電子設備極不穩定，甚至失效。”
    “能量幹擾？”林曉心中微動。這與他在峽穀實驗室的經曆有些隱約的相似，但又似乎不同。
    “可能性很多，”周墨道，“殘留的實驗能量泄漏、高濃度孢子聚集區、甚至可能是某種大型異化植物的生物電場。沒有確切證據。”
    趙剛盯著地圖上那小小的紅圈，甕聲甕氣地問：“陸隊，咱怎麼進去？一把火燒過去？”
    “不行。”陸沉舟否定的很幹脆，“第一，火攻在潮濕密閉且植物盤根錯節的地下環境效果有限，還可能引發未知的有毒氣體或爆炸。第二，我們的目標是獲取完整的卡片，不是摧毀那裏。大火可能破壞淨水係統核心。第三，”他指了指陳星筆記上關於“適應”的那條，“它們可能不怕火，或者有辦法應對。”
    “那我們……”趙剛撓頭。
    “計劃分三步。”陸沉舟的手指在地圖上虛劃，“第一步，外圍清理與突破。利用特製燃燒彈和聲光震撼設備，在植物群落中開辟一條臨時通道，快速接近研究所主建築入口。這一步的關鍵是速度和突然性，在植物群落做出大規模協調反應前突入建築內部。”
    “第二步，建築內滲透與目標定位。根據建築結構圖，淨水係統最可能位於地下二層或三層。我們需要穿越被植物侵入的樓層，找到通往地下的安全路徑，並確認目標位置。這一步，林曉的感知和周墨的簡易探測設備是關鍵。同時，必須防範內部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脅，比如受困或適應了內部環境的變異生物。”
    “第三步，獲取與撤離。在確認目標後，評估獲取難度。如果卡片已凝結，直接取走。如果係統尚未完全卡片化，可能需要手動收集核心部件，由陳星現場判斷。無論哪種情況，撤離路線必須優先規劃，甚至考慮與進入路線不同的備用出口。一旦得手，立即按預定方案全速撤退，不糾纏。”
    計劃聽起來清晰，但每一步都充滿巨大的未知和風險。
    “裝備準備情況？”陸沉舟看向眾人。
    蘇雨薇首先彙報：“醫療方麵，抗毒血清按陳星標注的幾種最可能毒素類型進行了針對性加強製備，但數量有限，隻能保障每人一份基礎用量。另外準備了強效鎮靜劑、止痛劑和大量外傷處理用品。針對可能出現的神經毒素症狀，也準備了應急方案，但效果不敢保證。”
    陳星：“我和周墨改裝了四台背負式火焰噴射器，燃料是混合酒精和收集到的部分易燃油脂，持續噴射時間約兩分鍾。聲波發生器改進型三台，頻段可調，針對植物細胞結構和可能的信息素傳遞機製。強光爆閃裝置十個。另外，根據”能量幹擾”的可能性，嚐試給關鍵電子設備加裝了簡易的金屬屏蔽層，效果未知。”
    許博和趙剛檢查了武器狀況：弩箭充足，近戰武器磨利，那兩把老式獵槍也保養完畢，霰彈數量依舊吃緊，隻能用於最關鍵的時刻。孫樂展示了新布置的幾樣小型陷阱和觸發裝置，適用於狹窄空間遲滯追兵。
    林曉默默檢查了自己的裝備，重點感受了一下與係統的連接。自從【中級協同防禦】解鎖後，他與係統、與團隊之間那種無形的聯係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他希望能在這場硬仗中，更好地引導這種力量。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圖那個紅圈上，又緩緩移到桌邊一個敞開的鐵盒裏。裏麵靜靜躺著兩張卡片——一張是得自峽穀實驗室、尚未使用的【一次性技能卡：植物活性抑製（範圍，短時）】。另一張，則是新近用部分積分從係統兌換的【一次性技能卡：能量護盾（單體，弱效，持續十秒）】。
    這是他們壓箱底的保命手段，也是應對最壞情況的最後依仗。
    “還有什麼問題？”陸沉舟環視眾人。
    短暫的沉默。
    “陸隊，”林曉開口，聲音平穩，“如果……如果裏麵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複雜，或者”淨化水源卡”的獲取需要付出無法承受的代價……我們的撤退底線是什麼？”
    這是一個殘酷但必須明確的問題。
    陸沉舟的目光與林曉對視，深邃而堅定：“人員安全是第一底線。如果事不可為，或傷亡風險超過預期，我會下令放棄任務，立即撤離。卡片再珍貴，也比不上活著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記住，我們此行的首要目標是”獲取”，但根本目標，是”全員活著回來”。任何情況下，不要逞強，不要丟下隊友。明白嗎？”
    “明白！”眾人齊聲低應，眼神中沒有畏懼，隻有一種即將踏入風暴中心的、沉靜的決然。
    任務簡報結束，情報分析帶來的沉重壓力並未消散，反而化為了更為具體的準備和檢查。每個人都知道，前方是未知的、被綠色地獄吞噬的險境。
    但正如他們小隊的名字——曙光，總要在最深的黑暗與荊棘中，親手去開辟。
    夜深了，最後的準備工作在沉默中繼續。
    明天，黎明之前，他們就將離開營地，向著那座被恐怖植物包裹的死亡研究所，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