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徹底驅散荒野的濃霧，將崎嶇山道和遠處模糊的建築輪廓從黑暗中剝離出來時，“城西營地”終於出現在視野的盡頭。
    那並非想象中秩序井然的避難所，而是依托一個廢棄大型物流園區倉促改建的龐然大物。高聳的、鏽跡斑斑的金屬圍牆連綿起伏，將數座巨大的倉庫和開闊的堆場囊括其中。圍牆上加裝了粗糙的木刺、破碎玻璃和扭曲的鐵絲網，每隔一段距離便有簡易的瞭望塔聳立，塔上隱約可見持槍警戒的人影。
    規模確實比體育館大得多，但撲麵而來的氣息卻更加混亂、粗糲，甚至帶著一絲未加掩飾的戾氣。
    營地入口處排著長長的隊伍，一直延伸到百米開外破損的公路路基上。男女老少，或拖家帶口，或形單影隻，無不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中混雜著疲憊、麻木與小心翼翼的警惕。空氣中彌漫著汗臭、塵土、還有隱約的排泄物異味。維持秩序的是些身著雜亂製服、手持棍棒或簡陋武器的守衛，表情冷漠，不時嗬斥著推搡隊伍。
    混亂，擁擠，資源緊張——這就是城西營地給人的第一印象。
    “排到隊尾。”陸沉舟的聲音低沉傳來，打斷了眾人的打量。他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仿佛眼前這幅景象早已在預料之中。他率先走向隊伍的末端，步伐穩定，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環境、守衛的裝備和神態、以及營牆上那些防禦工事的細節。
    林曉和其他人默默跟上，融入那條緩慢蠕動的、散發著絕望與渴望的人龍。
    等待漫長而煎熬。日頭逐漸升高，灼烤著毫無遮攔的排隊人群。林曉能聽到前麵傳來的低聲抱怨、孩子的哭鬧、以及守衛不耐煩的吼叫。他看到有人試圖用藏匿的少許食物賄賂守衛以求快些通過，被守衛粗暴地推開並沒收了東西；也看到有人因為身上有明顯的傷口或病態，被直接拽出隊伍，拖向旁邊一個用篷布圍起來的隔離區域，引來一片壓抑的騷動和哭泣。
    空氣中緊繃的弦，比體育館時勒得更緊。
    終於，在烈日當空時，輪到了他們。
    登記點設在營地大門內側一個臨時搭建的棚屋裏。一張破舊的長桌後坐著幾個負責登記和檢查的人，有男有女，臉色同樣疲憊而不耐煩。旁邊站著幾名荷槍實彈、眼神冷漠的守衛。
    “姓名，原住址，有無特殊技能，攜帶物資全部拿出來檢查。”一個戴著眼鏡、頭發油膩的中年男人頭也不抬，機械地發問，手裏捏著一支快沒水的圓珠筆。
    陸沉舟上前一步，平靜地報出自己和小隊其他人的基本信息（部分信息做了簡化處理）。當提到自己的退役軍人身份和安保公司顧問經曆時，那個登記員終於抬起了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裏多了點別的東西——不是尊重，更像是評估價值的考量。
    “物資。”登記員示意旁邊一個守衛。
    許博和趙剛將幾個背包和找到的那點可憐物資放到桌上。守衛粗魯地翻檢著，將過期的水、壓縮餅幹、工具等分門別類，嘴裏報著數量，旁邊另一個人快速記錄。
    登記員看了看清單，又掃了一眼小隊眾人，尤其在林曉、蘇雨薇、陳星這幾個看起來相對“文弱”的人身上多停了幾秒，嘴角撇了撇：“普通幸存者群體，攜帶基礎生存物資，價值評估：低。按營地規定，需繳納準入物資價值百分之三十作為”準入費”，另每月需根據居住區域繳納相應”居住稅”或完成定額勞役。你們八個人……”他快速計算著，“可以去”丙”區大通鋪，那邊還有位置。”
    “丙區？”趙剛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他記得之前在隊伍裏聽人嘀咕過，丙區似乎是環境最差、最混亂的區域。
    登記員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就丙區。要麼接受，要麼走人。下一個！”
    氣氛瞬間有些凝滯。去丙區大通鋪，意味著八個人要和幾十甚至上百人擠在肮髒混亂的環境裏，安全、衛生、**都無從談起。他們一路拚殺過來，不是為了這個。
    就在這時，陸沉舟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棚屋裏的嘈雜：“他們和我一起。”
    登記員愣了一下，看向陸沉舟：“你是？”
    “陸沉舟。剛剛登記過。”陸沉舟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沒有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們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