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七章沉默的采藥路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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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營地不過百餘米,屬於人類集體活動的那點微弱氣息與聲響,便被身後層層疊疊、沉默而怪異的植被徹底吞噬。山澗在這裏變得更加狹窄湍急,水流撞擊岩石的嘩啦聲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喧囂,卻又奇異地襯托出一種更深沉的、屬於荒野本身的靜謐。
    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混合著苔蘚、腐木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中帶著微腥的植物氣息。光線比營地附近更加吝嗇,高大扭曲的樹冠幾乎完全遮蔽了天空,隻有偶爾幾縷慘淡的天光,如同垂死的探照燈,勉強穿透枝葉的縫隙,在濕滑的地麵和長滿斑斕菌類的樹幹上投下光怪陸離的斑塊。
    陸沉舟走在前方,距離林曉大約三步。他的步伐依舊穩定,但明顯放慢了速度,似乎在遷就林曉受傷後不便的行走。他沒有回頭,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一堵移動的、沉默的牆,隔絕了交流的可能,卻也擋住了前方大部分未知的視線。
    林曉跟在他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濕滑的碎石和盤根錯節的樹根上。雙臂的晃動牽扯著傷口,帶來陣陣鈍痛,但他強迫自己忽略,將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腳下和周圍的環境上。【危險感知】處於低度激活狀態,沒有尖銳的警報,但這片區域的靜謐本身就透著詭異。他偶爾開啟【夜視能力】掃視四周,幽藍的視野裏,那些扭曲的植物輪廓和岩石陰影顯得更加猙獰,但也讓他能提前避開腳下暗藏的濕滑苔蘚或隱蔽的坑洞。
    沉默,如同第三個人,橫亙在他們之間。
    隻有腳步聲、呼吸聲、水流的嘩啦聲,以及衣物偶爾刮擦到帶刺植物的細微聲響。
    這種沉默,比昨夜營地守夜時的寒冷更加難熬。它充滿了未竟的話語、積壓的疑問、和跨越數年光陰都無法消弭的陌生感。林曉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每一次鼓動都仿佛在催促他開口,去問那些盤旋在心頭、幾乎要破腔而出的問題。
    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些年,你去了哪裏?
    當年,為什麼不告而別?
    昨晚許博說的“找人”……是在找我嗎?
    無數個問題在喉嚨裏打轉,卻又被一種更加強大的、近乎怯懦的東西死死壓住。他害怕聽到答案,害怕那答案是他無法承受的冷漠或殘酷,也害怕一旦問出口,這層勉強維持的、名為“同行者”的脆弱平衡,會被徹底打破。
    最終,他隻是盯著前方那個挺拔卻冷漠的背影,幹澀地開了口,問了一個最無關痛癢、卻也最安全的問題:
    “你怎麼會……在這片區域?”
    聲音在嘩嘩的水流聲中顯得很輕,幾乎要被淹沒。
    陸沉舟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仿佛沒料到林曉會突然開口。他沒有立刻回答,背影似乎更加僵硬了些。幾秒鍾後,低沉沙啞的聲音才從前傳來,簡短得像是在背誦報告:
    “任務。”
    任務?什麼任務?林曉的心猛地一跳。是軍方的任務?還是別的什麼?
    他忍不住追問:“什麼任務?”
    這一次,陸沉舟沉默了更久。林曉幾乎能想象出他微微蹙起眉頭的樣子。然後,那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簡短,也更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找人。收集情報。”
    找人……收集情報……
    六個字,像冰錐,瞬間刺穿了林曉剛剛升起的一絲微弱希冀。原來,真的是有“任務”在身。找人,或許隻是任務的一部分。收集情報,更是標準的軍事或偵察行為。
    他以為自己會感到失望或憤怒,但奇怪的是,心底湧起的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也好,至少說明他的出現,並非完全因為……自己。
    話題似乎就這樣被終結了。陸沉舟顯然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打算,他的步伐甚至加快了一絲,仿佛想要盡快結束這段令人不適的獨處,完成采集草藥的任務,然後回歸到“隊伍”這個更簡單明確的關係框架中去。
    林曉沒有再問。他垂下眼簾,將所有翻騰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沉默地跟上。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在愈發幽暗難行的山林間跋涉。陳星指出的方位很模糊,隻能依靠對植被特征和地形的記憶來尋找。陸沉舟負責辨認方向和開路,林曉則用他強化後的視覺(偶爾開啟夜視)仔細搜尋著岩縫、樹根下那些可能生長著目標草藥的陰濕角落。
    時間在沉默和專注的搜尋中流逝。周圍的植物變得越來越古怪,有些葉片會無風自動,仿佛在窺伺;有些藤蔓垂落下來,末端竟然生長著微小而銳利的骨質倒鉤;空氣裏那股甜膩的腥氣也越發濃鬱。
    “應該是這附近了。”陸沉舟在一處相對開闊的、布滿青苔的岩石帶前停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岩壁上的縫隙和下方潮濕的土壤。這裏的水聲稍弱,濕氣更重,光線也最為昏暗。
    林曉也停下腳步,忍著雙臂的不適,仔細看向岩壁。在夜視視野的輔助下,他很快發現了幾叢生長在背陰岩縫裏的、葉片呈鋸齒狀、開著不起眼小小白花的植物,特征與陳星的描述基本吻合。
    “在那裏。”林曉指向左側上方一處離地約兩米多的岩縫。
    陸沉舟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他將背上的金屬管取下,插在腰後,活動了一下手指,便準備徒手攀爬那濕滑長滿苔蘚的岩壁。岩壁雖然不高,但極其濕滑,角度也陡。
    “小心點。”林曉下意識地提醒,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陸沉舟沒有回應,隻是將匕首咬在嘴裏,開始尋找攀爬點。他的動作依舊專業而穩健,手指扣進岩石縫隙,腳蹬在微小的凸起上,身體緊貼岩壁,緩緩向上移動。
    林曉在下方仰頭看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岩壁上的苔蘚在陸沉舟手下簌簌落下,有些地方甚至因為他的重量而鬆動。突然,陸沉舟右手扣住的一塊石頭猛地脫落!
    他身體一晃,左腳立刻用力蹬踏,穩住了身形,但左手手臂卻不慎擦過岩壁上一叢暗紅色的、形似豬籠草的怪異植物。那植物的“籠口”邊緣布滿細密的剛毛,瞬間在他手臂上劃開一道長長的血口!
    陸沉舟悶哼一聲,動作卻絲毫不停,右手迅速探入目標岩縫,準確地采下幾株草藥,然後利落地滑了下來,落地時隻是微微踉蹌了一下。
    “你的手……”林曉立刻上前,目光落在他左臂外側那道新鮮的血痕上,傷口不算深,但血流得不少,而且接觸過那種怪異植物,不知是否有毒。
    陸沉舟將草藥小心地放進一個隨身的小布袋,然後才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眉頭都沒皺一下:“小傷,不礙事。”他從作戰服口袋裏扯出一段止血繃帶,動作熟練地就要自行包紮。
    “等一下,”林曉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他的手腕查看,“那種植物可能有毒,需要先清理……”
    他的手指剛碰到陸沉舟的手腕皮膚,對方卻像是被烙鐵燙到一般,猛地將手抽了回去!動作快得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陸沉舟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向林曉,裏麵翻湧著某種林曉看不懂的、極其複雜激烈的情緒,有痛苦,有掙紮,還有一絲近乎狼狽的躲避。但這情緒隻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被他用更深的晦暗強行壓了下去,重新凝固成冰冷的平靜。
    “不用。”他聲音沙啞,甚至比剛才更加低沉,帶著一種不容靠近的決絕,“回去讓蘇醫生處理。快回。”
    說完,他不再看林曉,轉身,將草藥袋塞進懷裏,大步朝著來路的方向走去,背影緊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林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對方皮膚微涼而緊實的觸感,以及那瞬間抽離帶來的空落。他看著陸沉舟幾乎有些倉促逃離的背影,心中那團亂麻,非但沒有解開,反而纏得更緊、更亂了。
    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隻是碰了一下手腕而已。
    那瞬間他眼中閃過的痛苦和掙紮……又是因為什麼?
    林曉站在原地,冰涼的濕氣包裹著他,雙臂的疼痛和心頭的迷霧一樣沉重。他默默地收回手,握成了拳,指甲陷進掌心。
    然後,邁開步子,跟上了前方那個再次將自己牢牢封閉起來的、熟悉的陌生人。
    回程的路,在愈發沉重的沉默和各自翻騰的心事中,顯得格外漫長。隻有山澗的水聲,不知疲倦地嘩嘩流淌,仿佛在嘲笑著這人間重逢的窘迫與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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