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五章夜間對話(趙剛與許博)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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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終於像濃稠得化不開的墨,徹底淹沒了這片位於山坳背風處的臨時營地。沒有篝火,任何多餘的光亮和熱量在未知的荒野中都可能是致命的吸引。隻有清冷的、殘缺的月光,吝嗇地透過上方變異樹冠扭曲的枝椏縫隙,灑下些許斑駁慘淡的銀輝,勉強勾勒出周圍嶙峋怪石的輪廓和同伴們蜷縮休息的模糊身影。
    寒冷,是深入骨髓的。白日的濕熱褪去後,地底和森林積蓄的陰寒便毫無阻礙地彌漫開來,即便裹緊了能找到的所有衣物(雨披、外套),寒意依舊如同細針,穿透布料,刺進皮膚。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草木腐敗的微甜,以及……一絲極淡的、屬於變異生物的腥臊,不知從哪個方向飄來,提醒著所有人這裏並非安寧之地。
    守夜的任務被陸沉舟幹脆地分配:前半夜由他和許博負責,後半夜則是孫樂和趙剛。林曉小隊因為傷員和明顯非戰鬥人員的比例,被暫時排除在核心警戒序列之外,隻需要保持基本警覺。這種安排看似照顧,實則也是一種無形的界限劃分——核心的防禦職責,依然牢牢掌握在他們自己人手中。
    營地選在一塊巨大的、半嵌入山體的岩石下方,兩側有茂密的灌木叢作為天然屏障,隻有一個方向相對開闊,正對著他們來時的山澗下遊。陸沉舟靠坐在岩石最外側的陰影裏,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隻有偶爾極其輕微調整姿勢時,衣物摩擦的窸窣聲表明他的存在。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穿透黑暗,落在開闊地的方向,仿佛能看透每一片晃動的陰影。許博則蹲踞在幾米外一叢低矮但異常堅韌的荊棘旁,位置更靠前,如同一尊沉默的石雕,耳朵微微翕動,捕捉著風中傳來的任何異響。
    營地內側,林曉背靠著冰冷的岩石,身下墊著蘇雨薇用雨披和收集的幹燥枯草勉強鋪就的“床鋪”。雙臂的疼痛在寒冷和靜止中變得格外清晰,一**地衝擊著疲憊的神經。他閉著眼,卻沒有睡意。手心裏那塊軍用巧克力的硬角,隔著衣物,依舊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仿佛一個微小卻灼熱的烙印。
    蘇雨薇緊挨著他休息,呼吸均勻輕淺,但林曉知道她也並未深眠,醫生的本能讓她即使在休息中也保持著對周圍環境的感知。陳星和周墨蜷縮在另一側,兩人似乎都累了,發出輕微的、不均勻的鼾聲。小哲不在身邊的空落感,在此刻寂靜寒冷的夜裏,變得格外尖銳。
    時間在寂靜與寒冷中緩慢爬行。
    前半夜過半,陸沉舟如同幽靈般無聲起身,與陰影中換崗過來的孫樂做了個極簡的手勢交接,然後便走到營地更深處,靠著一塊石頭坐下,闔上眼睛,呼吸很快變得綿長平穩——高效地進入了恢複性睡眠。
    接替陸沉舟位置的孫樂,活動了一下手腳,很快進入了狀態,警惕地注視著另一個方向。
    而接替許博的,正是趙剛。
    趙剛搓了搓被凍得有些發麻的大手,拎著消防斧,走到許博剛才蹲踞的荊棘叢旁,學著對方的樣子蹲下,但體型魁梧的他做這個動作顯得有些滑稽。他瞪大眼睛,努力看向黑暗,但除了影影綽綽的輪廓和偶爾被風吹動的草葉,什麼也看不清。
    許博並沒有立刻離開去休息。他活動了一下因長時間保持靜止而有些僵硬的脖頸,在原地輕輕跺了跺腳,目光掃過趙剛那如臨大敵卻又不得章法的樣子,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
    “喂,哥們兒,”趙剛壓低了粗嘎的嗓子,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緩解一下自己緊繃的神經,“你們以前……是幹啥的?我看你們這架勢,跟正規軍似的。”他這話帶著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佩服。白天陸沉舟小隊展現出的專業素養,確實讓他這個憑力氣和膽氣吃飯的前司機刮目相看。
    許博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評估這個問題是否安全。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或許是覺得趙剛性格直爽,或許是因為剛剛並肩作戰過,又或許隻是長夜守備需要一點聲音來驅散過於沉重的孤寂感,他最終還是開口了,聲音低沉簡短:“以前在部隊待過。後來在安保公司。”回答避重就輕,但承認了軍事背景。
    “嘿!我就說嘛!”趙剛來了興致,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隨即又趕緊壓低,“那你們咋跑這兒來了?也是從城裏逃出來的?”
    許博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黑暗,嘴裏回答道:“之前在城北一個臨時的軍方疏散點。後來……出了點意外,被衝散了。”他的語氣平淡,但“意外”兩個字裏,似乎隱藏著不願多提的慘烈。
    “疏散點?”趙剛咂咂嘴,“那應該比我們那體育館強啊!咋不待著?”
    許博這次沉默得更久,半晌,才緩緩道:“陸隊……帶著我們出來,找更安全的地方。”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卻又恰好能讓近在咫尺的趙剛聽清,“同時……好像在找什麼人。”
    找人?
    假寐中的林曉,心髒驟然一縮,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冰冷的岩石仿佛瞬間失去了溫度。
    趙剛顯然沒想那麼多,他心直口快,幾乎是脫口而出:“找人?該不會就是找我們林曉吧?”
    這話問得突兀又直接。連許博都似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趙剛會如此聯想。他迅速瞥了一眼營地深處陸沉舟休息的方向(雖然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又看了看眼前一臉理所當然的趙剛,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含糊道:“陸隊的事……我們不多問。他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
    這話看似什麼都沒回答,卻又好像什麼都說了。沒有否認,隻是“不多問”。
    趙剛撓了撓頭,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問得有些冒失,嘿嘿幹笑了兩聲,轉而問道:“那你們這一路……夠嗆吧?我看你們裝備也不咋全了。”
    “嗯。”許博簡單應了一聲,似乎不願再多談,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對黑暗的警戒上。
    對話戛然而止。但方才那寥寥數語,卻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林曉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好像在找什麼人”……
    “陸隊的事,我們不多問”……
    找什麼人?需要離開相對安全的軍方疏散點,帶著隊員在這危機四伏的末世荒野中跋涉尋找?
    一個荒謬卻又讓他心髒狂跳的猜測,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難道……真的是在找我?
    為什麼?
    當年不告而別的是他,音訊全無的是他。現在末世降臨,九死一生,他卻可能在……尋找自己?
    無數的疑問、混雜著多年積壓的委屈、不解、甚至是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瞬間衝垮了林曉努力維持的平靜。他放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那塊巧克力的硬角,硌在胸口,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
    黑暗中,他依舊閉著眼,但呼吸卻難以控製地紊亂了一瞬。他能感覺到不遠處,陸沉舟那平穩悠長的呼吸聲,規律得近乎冷酷。
    許博已經悄然退回了營地內側休息,隻剩下趙剛在那裏,忠實地履行著守夜的職責,渾然不知自己剛才無心的話語,在另一個人心中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夜,還很長。寒風穿過岩石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月光冰冷地注視著這片沉寂的營地,也注視著那黑暗中,兩顆隔著重山暮雪、複雜難言的心。重逢的驚愕尚未平息,新的謎團與心潮,已在這寒冷的守夜時分,悄然埋下更深、更亂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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