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給發放點前的隊伍，像一條瀕死的巨蟲，在泥濘和垃圾間緩慢蠕動著。空氣裏彌漫著汗臭、灰塵和那種廉價糊狀食物散發出的、難以形容的酸餿氣味。人們沉默地排著隊，眼神大多空洞，隻偶爾在輪到自己的那一刻，才會迸發出一絲短暫的、對最基本生存物資的渴望。
    林曉和趙剛排在隊伍中段。趙剛顯得焦躁不安，不停地挪動著腳步，低聲咒罵著隊伍的緩慢和周圍環境的汙穢。林曉則安靜地站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著周圍的人群，耳朵捕捉著風中飄來的零星話語。他的【危險感知】在這裏處於一種持續的低度激活狀態，不是針對具體的致命威脅，而是對這片擁擠、混亂、充滿壓抑和潛在衝突環境的本能警惕。
    他需要信息，關於這個避難所，關於外麵的世界，關於任何可能改善他們處境的東西。係統任務要求他“初步了解營地勢力分布”，而排隊等待的這段時間，或許能聽到些什麼。
    就在他側耳傾聽時，一個有些遲疑、帶著不確定的聲音，從他斜前方傳來。
    “……林曉？是……林曉嗎？”
    林曉微微一怔，循聲望去。隻見隊伍側前方，一個戴著髒兮兮眼鏡、頭發淩亂、臉色蠟黃憔悴的年輕男人，正半扭著身子，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男人身上的衣服沾滿汙漬，手裏緊緊攥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
    這張臉……有些熟悉。林曉快速在記憶中搜索。大學同學？一個並不太熟悉，同係但不同班的同學，好像叫……陳濤？
    “陳濤？”林曉試探著叫出名字。
    “真的是你！”陳濤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裏卻沒什麼驚喜，隻有一種同病相憐的苦澀和劫後餘生的恍惚。他費力地從隊伍裏側身挪出來一點，湊近林曉，壓低聲音：“老天……沒想到還能碰到認識的人……你還活著，真好……”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種揮之不去的驚悸。林曉注意到他眼鏡片後的眼睛布滿了血絲，眼角還有未擦淨的汙痕。
    “你怎麼在這裏？就你一個人？”林曉問，語氣盡量平和。在這種地方遇到舊識，很難說是幸運還是不幸。
    陳濤臉上的苦澀更濃了。“流星雨那晚，我跟女朋友在她租的公寓……後來全亂了，我們想往外跑，在街上……走散了。”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我找了她兩天……沒找到……後來聽說這邊有避難所，就跟著人群過來了。來了三天了，一直是一個人。”他看了一眼林曉身邊的趙剛，眼神裏帶著詢問和一絲警惕。
    “這是我同伴，趙剛。”林曉簡單介紹，沒有多說。
    趙剛對陳濤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緩慢前行的隊伍上。
    “你呢？林曉，你怎麼過來的？路上……還好嗎？”陳濤問，目光在林曉雖然髒汙但還算完好的衣服、以及臉上手臂上那些已經結痂的傷口上掃過。
    “僥幸。”林曉沒有詳談，“帶著個孩子，還有另一個同伴，一路躲躲藏藏過來的。”
    “孩子？”陳濤愣了一下，隨即了然地點點頭，沒再多問。在這個時代，任何多餘的追問都可能觸及傷痛或秘密。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變成了氣聲：“林曉，你聽說了嗎？關於外麵……”
    林曉心中一動：“外麵？什麼消息？”
    “我昨天在那邊，”陳濤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遠處幾個聚在一起、似乎在交換什麼東西的幸存者角落，那裏靠近報廢車堆，人相對少一些，“聽幾個人偷偷說的。他們說，城裏現在根本待不住，變異的東西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厲害。廣播裏說的那些臨時避難所，像咱們這兒，根本守不住多久。”
    “那他們說什麼地方能待？”趙剛忍不住插嘴，聲音有些大，引得前麵幾個人回頭看了一眼。趙剛立刻瞪了回去。
    陳濤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繼續說道：“他們說……城外。北邊，還有西北方向，好像有軍方在流星雨之前就秘密修建的”安全區”，或者叫”庇護所”。據說規模很大，防禦堅固，有軍隊維持秩序，還有研究設施，甚至可能……有辦法對付這些變異。”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盲目的希冀，但眼神裏卻充滿了不確定，“有人說看到過軍隊的車隊在災難發生後往北邊撤，還有人說收到過斷斷續續的無線電信號，提到了坐標……但都是傳聞，沒人確定。”
    軍方安全區？秘密修建？林曉記下了這個信息。這或許是一個比體育館更長遠的目標，但顯然，通往那裏的路，絕對比從便利店到體育館更加危險和遙遠。
    “還有呢？關於這裏的？”林曉將話題拉回眼前。
    “這裏……”陳濤苦笑，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發放點，“這裏就是一鍋粥。管理的人分成好幾派，聽說為了物資和權力明爭暗鬥。普通人隻能領這點豬食一樣的口糧。不過……”他又壓低了聲音，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我聽說，有些人，不願意加入官方的探索隊，或者有自己的門路，開始私下裏交易一些……特別的東西。”
    “特別的東西？”林曉目光微凝。
    陳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下巴極其隱蔽地朝剛才他示意的那個角落點了點。“看到那邊了嗎？偶爾會有人過去，不是領吃的，是交換東西。換的東西……”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據說，是那種會發光的……卡片。”
    果然。卡片的存在和交易，已經開始在這個相對封閉的避難所內，形成暗流。
    “你見過？”林曉問。
    陳濤搖搖頭，有些畏懼地說：“我沒敢靠近。但那幾個人看起來就不好惹……而且，我聽說為了爭一張好點的卡片，前幾天後麵巷子裏死了人，屍體直接被巡邏隊拖走埋了，沒人敢問。”
    私下交易，伴隨著暴力和死亡。卡片的價值，顯然已經超越了普通的食物和飲水，成為了新的硬通貨和力量象征。這也意味著，擁有卡片，可能帶來機遇，也可能帶來殺身之禍。
    隊伍終於排到了他們。分發點的工作人員麵無表情地舀了一勺灰綠色的糊狀物倒進林曉遞過去的一個破碗裏（從廢棄攤位撿的），又給了半瓶渾濁的水。輪到陳濤時，他的份額更少，因為他沒有“同伴”可以合並領取（規則似乎鼓勵結伴）。
    領取了那點可憐的口糧，陳濤匆匆對林曉說：“林曉，能再見到你真好……小心點，這裏不比外麵安全多少。我……我先回去了。”他似乎不太願意繼續深入交談，或許是害怕，或許是疲憊，抱著自己那份微薄的食物，很快消失在了擁擠的人流中。
    林曉和趙剛端著碗，回到他們的落腳點。蘇雨薇已經回來了，正坐在防雨布上，臉色平靜，但眼神中帶著一絲思索。
    “蘇醫生，怎麼樣？”林曉問。
    “登記了。他們核實了我的證件（幸好隨身帶著），簡單考核了一些急救知識，通過了。”蘇雨薇說道，“暫時被編入醫療支援後備隊，每天需要去醫療點執勤四小時，可以額外領取一份口糧和少量淨水，還有機會申請基礎藥品。另外，”她頓了頓，“他們詢問了是否見過或擁有”特殊能量物品”，我回答沒有。”
    醫療技能果然是有價值的。蘇雨薇的登記為團隊帶來了實實在在的額外資源獲取渠道，也讓他們在避難所的管理體係中有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身份”。
    林曉將遇到陳濤以及聽到的關於“軍方安全區”和“卡片黑市”的信息，簡要告訴了蘇雨薇和趙剛。
    “安全區？他娘的，聽著比這兒靠譜！”趙剛眼睛一亮，“要是真有軍隊，有槍炮，那還怕個鳥的變異怪物！”
    “但也隻是傳聞，路途遙遠，危險未知。”蘇雨薇冷靜地分析，“眼下，我們需要先在這裏站穩腳跟。卡片交易……”她看向林曉，“我們需要更謹慎。懷璧其罪。”
    林曉點頭同意。他拿出那點糊狀食物，看著它令人毫無食欲的色澤和質地，又看了看蘇雨薇額外獲得的那份看起來稍微好一點的口糧。
    “先解決眼前的問題。”他將自己碗裏的糊狀物分了一半給小哲（等會兒去接他時帶過去），和趙剛、蘇雨薇分食了剩下的。味道難以形容，隻是為了維持最低限度的體力。
    吃完這頓簡陋的“飯”，林曉對蘇雨薇說：“蘇醫生，麻煩你去接一下小哲，順便看看兒童收容點的情況。我和趙大哥去那邊轉轉，”他看向報廢車堆的方向，“摸摸情況。”
    蘇雨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頭：“小心。”
    趙剛摩拳擦掌，雖然沒了工兵鏟，但他從工具堆裏（上交時偷偷藏了一把小號扳手在褲腰裏，檢查時沒被發現）摸出扳手，握在手裏。“走！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寶貝玩意兒，還能比吃的金貴！”
    兩人離開擁擠的休息區，朝著那片相對僻靜、堆滿報廢車輛和雜物的角落走去。
    信息，就像水。在這個幹涸的末世，點滴彙聚，才能看清前路的方向，也才能避開腳下暗藏的深坑。
    舊識帶來的情報，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漣漪正在擴散。而關於卡片交易的暗流，就在不遠處，等待著他們的窺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