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最後一次劇烈明滅後，徹底熄滅了。
    黑暗像濃稠的墨汁，瞬間灌滿了倉庫的每一個角落。隻有林曉視野中係統界麵的微藍光暈，和小哲懷裏那隻老舊手電筒（林曉之前關掉了）開關處漏出的一絲極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的暗紅色電源指示，證明這裏並非絕對的虛無。
    小哲驚醒了，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小手在黑暗中慌亂地摸索，抓住了林曉的胳膊。
    “沒事，停電了。”林曉低聲說，反手握住孩子冰涼的小手。他的眼睛在適應黑暗，但效果有限。係統的微光反而幹擾了他對真實光線的感知。
    他必須適應。他輕輕推開小哲，摸索著找到那支手電筒，但沒有打開。電力是稀缺資源，電池更是。黑暗中，視覺受限，其他感官必須補上。
    他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門外的變異貓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隻有極輕微的、帶著濕意的呼吸聲，證明它還活著，但可能因為失血或窒息而極度虛弱。這是個好消息，暫時的。
    但倉庫內部……
    有一種新的聲音。
    極其細微，像是砂紙摩擦，又像是很多細小的硬物在輕輕碰撞。聲音來自四麵八方——牆壁、天花板、堆積的紙箱縫隙……
    林曉的後頸寒毛豎了起來。他輕輕將小哲往自己身後攏了攏，另一隻手摸向了靠在牆邊的金屬拖把杆。
    “嘶……”
    一種高頻的、幾乎超越人耳捕捉極限的振翅聲陡然響起，近在咫尺！
    林曉想也不想，憑著直覺揮杆朝著聲音來源橫掃！
    “啪！”
    金屬杆似乎擊中了什麼堅硬的東西，那東西撞在紙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隨即是更密集的“嘶嘶”聲和振翅聲被激怒般響起！
    “開燈！低處！”林曉對小哲低吼，同時自己也猛地按亮了手電筒！
    光束刺破黑暗的瞬間，林曉看清了。
    拳頭大小的甲蟲，外殼泛著油亮的黑紫色，口器如同兩把不斷開合的小鉗子，正從牆壁的裂縫、通風口的格柵裏源源不斷地湧出！它們的複眼在光線下反射出詭異的紅光。還有更小、但速度更快的影子在空中拉出模糊的軌跡——是蚊子，但體型堪比麻雀，針管狀的口器閃著寒光，飛行時帶著子彈破空般的尖嘯！
    一隻碩大的甲蟲率先撲向光源——小哲手中的手電筒！孩子嚇得尖叫一聲，手電筒脫手滾落。林曉一個箭步上前，金屬杆狠狠砸下，“哢嚓”一聲脆響，甲蟲堅硬的外殼凹陷下去，墨綠色的汁液迸濺，但它的幾條腿還在瘋狂抽搐。
    更多的蟲子被血腥味和動靜吸引，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來！
    “去角落！用紙箱擋住自己！”林曉對小哲吼道，同時揮舞著金屬杆，將撲近的甲蟲掃開。杆子打在甲蟲外殼上梆梆作響，震得他虎口發麻。這些蟲子的甲殼硬得離譜！
    一隻變異蚊子從刁鑽的角度襲來，目標直指林曉裸露的脖頸！他急忙側身，蚊子的口器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劃破了T恤，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操！”林曉痛得罵了一聲，動作卻不敢停。金屬杆舞得密不透風，但蟲子太多了，而且從各個方向襲來。他且戰且退，背靠著一堆穩固的貨箱，暫時避免了腹背受敵。
    小哲已經縮到了倉庫最裏麵的角落，用幾個空紙箱擋在身前，隻露出一雙驚恐萬分的眼睛。他手裏緊緊攥著那隻絨毛兔子，仿佛那是唯一的護身符。
    這樣下去不行！蟲子越來越多，他和一根棍子根本守不住！
    林曉的目光急速掃過周圍。殺蟲劑！倉庫裏肯定有！但放在哪裏？他的視線落在不遠處一個寫著“清潔用品”的紙箱上。
    “小哲！把那個箱子推過來！快！”他一邊格擋開兩隻甲蟲，一邊指向那個方向。
    小哲雖然害怕，但對林曉的信任壓倒了一切。他猛地從紙箱後鑽出，連滾爬爬地衝向那個紙箱，用盡全身力氣將它推向林曉的方向。
    箱子很沉，但底部有滑輪。它歪歪扭扭地滑了過來，撞在林曉腿邊。林曉一腳踢開箱蓋，裏麵果然是瓶瓶罐罐的清潔劑——還有幾大罐家用殺蟲噴霧！
    他一把抓起一罐，搖晃，按下噴頭！
    “嗤——！”
    濃烈的化學藥劑氣味彌漫開來，白色的氣霧噴向最近的蟲群。被直接噴中的甲蟲和蚊子動作立刻變得遲緩，翻滾著跌落。有效！但罐體容量有限，而且噴霧範圍太小。
    “火！”林曉腦中閃過這個念頭。蟲子怕火！他看向殺蟲劑罐子，又看向之前找到的那盒防風火柴。
    一個危險的計劃瞬間形成。
    “小哲！酒精！找酒精或者高度酒！”他記得倉庫裏有店長私藏的一點白酒，本來是用來“暖身子”的。
    小哲立刻明白了，像隻受驚但訓練有素的小鬆鼠，再次衝向記憶中的貨架位置，很快抱回來一瓶未開封的廉價烈酒。
    林曉一把扯下自己一截還算幹淨的T恤下擺，用牙齒配合單手，迅速將其纏繞在金屬杆的一端，擰緊。他打開酒瓶，將布料浸透，然後示意小哲躲遠。
    他深吸一口氣，擦燃一根火柴。
    橘紅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映亮了他額角的汗水和手臂新添的傷口。
    他將火苗湊近浸透酒精的布條。
    “呼——！”
    火焰瞬間竄起，將金屬杆的一端變成了一個簡陋但明亮的火把！熾熱的光芒和溫度立刻逼退了最近的蟲群，它們發出更加焦躁的“嘶嘶”聲。
    林曉揮舞著火把，火焰在空中劃出耀眼的軌跡，所到之處，蟲子紛紛退避，少數躲閃不及的被燎到，立刻蜷縮冒煙。他趁機用火把去燎那些聚集在牆壁裂縫和通風口的蟲子，將它們逼回老巢。
    同時，他另一隻手拿起殺蟲劑，對著空中高速襲來的變異蚊子點射。火與毒霧交織，暫時遏製了蟲潮的攻勢。
    但火把燃燒得很快，酒精揮發，火焰迅速變小。林曉不得不再次浸染布條，點燃。每一次點燃都消耗寶貴的酒精和布料，也讓他暴露在攻擊下的時間延長。
    一隻甲蟲趁他點火時從側麵偷襲，狠狠撞在他的小腿上！尖銳的附肢劃破了褲子，刺入皮肉。林曉痛哼一聲，反手一火把砸在甲蟲背上，火焰灼燒著甲殼，發出“滋滋”的聲響和焦臭。
    戰鬥變成了消耗戰。他的手臂早已酸痛麻木，新添的傷口灼痛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殺蟲劑和焦糊味的辛辣。汗水浸透了衣服，流進眼睛，刺痛。
    小哲不知何時又爬了出來，他沒有武器，就抓起散落在地的包裝袋、空盒子，用力砸向靠近的蟲子，雖然效果微弱，但他沒有隻是看著。
    看著孩子奮力而笨拙的身影，林曉心裏某個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不能倒在這裏。為了這個被他莫名其妙撿到、又莫名其妙必須守護的小生命。
    他咬緊牙關，揮動火把的動作更加暴烈。不知過了多久，蟲群的攻勢似乎減弱了。也許是殺了一批，也許是火把和殺蟲劑的持續威懾起了作用。湧出的蟲子越來越少，空中的蚊子也稀疏下來。
    終於，當林曉再次點燃開始黯淡的火把時，周圍隻剩下零星幾隻甲蟲在遠處窸窣爬動，不敢再靠近。空中已不見蚊子的蹤影。
    危機……暫時解除了。
    林曉脫力般靠著貨箱滑坐在地，火把“哐當”掉在一邊，餘燼明滅。他大口喘著氣，渾身像散了架，每一處傷口都在尖叫。他撩起褲腿，小腿上被甲蟲劃開的口子皮肉翻卷，血流了不少。
    小哲立刻跑過來，看到傷口，眼淚又在眼眶裏打轉，但他忍著沒哭，而是笨拙地拿起之前林曉放在一旁的碘伏棉簽和紗布。
    “哥哥，痛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林曉看著孩子髒兮兮的小臉和那雙盛滿擔憂的眼睛，搖了搖頭，擠出一個疲憊的笑：“不痛。小哲很勇敢。”
    他接過紗布，自己處理傷口。消毒時刺痛讓他額角青筋直跳，但他一聲沒吭。包紮完畢，他看向係統界麵。
    【狀態】欄果然更新了：
    **狀態：多處輕傷（手臂新增劃傷，小腿穿刺傷伴出血，肩膀挫傷）；疲勞（中度）；輕微中毒（吸入殺蟲劑及燃燒產物）。**
    基礎屬性沒變，但後麵多了個小小的向下箭頭，大概表示狀態下降。
    多了一個“輕微中毒”的debuff。難怪有點頭暈惡心。
    小哲挨著他坐下，小手輕輕碰了碰他胳膊上沒受傷的地方，小聲說：“哥哥，你流了好多血……會不會死？”
    “不會。”林曉斬釘截鐵，揉了揉他的頭發，“我們都會活著等到天亮。”
    小哲點點頭，靠在他身上，疲憊再次襲來，他很快又昏昏欲睡。
    林曉卻睡不著。疼痛和持續的緊張感刺激著神經。他靠在那裏，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截燒焦的金屬杆。黑暗中，火光熄滅後的餘溫似乎還殘留著。
    恍惚間，那溫度與另一種遙遠的溫暖重疊。
    同樣是夏天，同樣是夜晚，但空氣中彌漫的是稻禾的清香和池塘邊的水汽。外婆家老屋後的曬穀場，星空低垂，銀河璀璨。沒有變異的怪物，沒有冰冷的係統，隻有蟬鳴和蛙聲。
    “看！流星！”少年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比現在稚嫩，充滿了純粹的興奮。
    他抬頭，看見年輕的陸沉舟指著天空。那時陸沉舟還沒完全長開，肩膀略顯單薄，但眉眼間已經有了後來沉穩的輪廓。他們並排躺在還有些餘溫的竹席上，看著偶爾劃過的流星。
    “許願了嗎？”陸沉舟問。
    “許了。你呢？”
    “我也許了。”
    “許的什麼？”
    “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小氣鬼！”
    然後就是打鬧，竹席被弄得吱呀響，直到外婆拿著蒲扇出來笑罵兩句。最後兩人並排躺著，陸沉舟的手臂枕在腦後，忽然輕聲說：“林曉，以後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要像現在這樣。”
    “那當然！”當時的自己回答得毫不猶豫。
    年少時的約定，在末世血腥的黑夜裏回想起來，溫暖得令人心口發疼，也遙遠得如同隔世。
    陸沉舟……你現在在哪裏？還活著嗎？是否也看到了這片妖異的星空，也在為了生存而掙紮？
    林曉閉上眼，將泛起的濕意壓了回去。
    回憶救不了命。現在能依靠的，隻有手裏的棍子，身邊的孩童，和那個來曆不明、卻可能是唯一希望的係統。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係統任務倒計時上。
    02:18:47……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