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舟失眠了。
    淩晨三點，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耳邊是沈清棠均勻的呼吸聲。她睡在他身側，長發散落在枕頭上，像一幅靜謐的畫。
    可他睡不著。
    不是因為她，是因為這棟別墅太安靜了。
    以前溫念在的時候，無論他多晚回來，客廳裏總留著一盞燈。有時候她睡在沙發上等他，有時候在書房裏畫圖，聽見動靜就會走出來，笑著說：”回來了？廚房裏有湯。”
    他從沒覺得那盞燈有多重要。直到現在，客廳裏一片漆黑，他進門時差點被玄關的櫃子絆倒。
    ”硯舟？”沈清棠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喊他，”怎麼還不睡？”
    ”沒事，”他閉上眼睛，”睡吧。”
    沈清棠嗯了一聲，往他懷裏蹭了蹭。他身體僵了一瞬，然後輕輕將她推開：”我睡不著，去書房處理點事。”
    他起身下床，披上睡袍，走出臥室。
    書房在走廊盡頭，路過主臥時，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門虛掩著，裏麵黑漆漆的，像是已經很久沒有人住過。
    確實很久沒有人住過了。溫念搬出去已經三天，這三天裏，他一次都沒有進去過。
    陸硯舟站在門口，手指搭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推開了門。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大床上。床單是新的，他讓陳默換過了，可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是溫念常用的那款香水，很淡，像是雨後的梔子花。
    他走到床邊，坐下，手指撫過平整的床單。這裏曾經躺過一個人，每天在他入睡後才悄悄上床，在他醒來前就已經離開。三年婚姻，他們同床共枕的次數屈指可數，可他知道，她一直都在。
    現在她不在了。
    陸硯舟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裏麵掛著他的衣服，整齊，分類明確，領帶按照顏色深淺排列，襯衫按照場合區分。
    是溫念整理的。她有一雙巧手，能把一切雜亂變得井井有條。
    他盯著那些領帶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門時，他隨手拿了一條深灰色的。搭配今天的西裝，其實不太合適，可他沒有別的選擇——他找不到她以前為他搭配好的那套。
    ”該死。”
    他低咒一聲，關上櫃門，走出房間。
    第二天一早，陸硯舟頂著兩個黑眼圈下樓。
    沈清棠已經坐在餐桌前，穿著他的襯衫，露出修長的腿。她笑著朝他招手：”硯舟，快來吃早餐，我親手做的。”
    餐桌上擺著煎蛋、培根和吐司，還有一杯黑咖啡。賣相不錯，可陸硯舟看著那杯咖啡，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沈清棠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什麼，”他在她對麵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有點苦。”
    ”那我給你加糖？”
    ”不用。”
    他拿起刀叉，開始吃那份煎蛋。蛋黃煎得太老，蛋白邊緣有些焦黑，口感幹澀。他吃了兩口，放下刀叉，起身去拿胃藥。
    ”硯舟？”沈清棠的聲音帶著委屈，”不好吃嗎？”
    ”不是，”他吞下藥片，”我胃不好，早上不能吃太油膩的。”
    這是溫念告訴他的。三年裏，她每天早起為他熬小米粥，煮養胃的湯，從不讓他空腹喝咖啡。他習慣了，卻從沒放在心上。
    沈清棠放下刀叉，走到他身邊，伸手環住他的腰：”對不起，我不知道……以後我學著做，好不好？”
    陸硯舟低頭看著她，那張臉和七年前一樣美麗，一樣溫柔。他曾經以為，隻要她回來，一切都會回到從前。
    可現在，他發現自己想不起”從前”是什麼感覺了。
    ”清棠，”他輕輕拉開她的手，”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我想去逛街，”她眼睛一亮，”你陪我好不好？我們好久沒有一起——”
    ”我今天有個重要的會，”他打斷她，”讓陳默派車送你。”
    沈清棠的笑容僵在臉上，但很快恢複如常：”好，那你忙，晚上回來吃飯嗎？”
    ”不一定，”陸硯舟拿起外套，往門口走，”別等我。”
    他走出別墅，坐進車裏，才鬆了一口氣。
    陳默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陸總，去公司？”
    ”嗯。”
    車子啟動，陸硯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的，卻是溫念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她係著圍裙，頭發隨意挽起，側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溫柔。
    ”今天的粥裏加了山藥，養胃的。”
    ”領帶我給你搭配好了，在床頭，今天有重要會議，選了一條穩重的。”
    ”晚上回來嗎？不回來也沒關係，我給你留燈。”
    那些話，他曾經覺得理所當然，甚至有些厭煩。可現在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細針，紮在他心口，不疼，卻密密麻麻地難受。
    ”陳默，”他忽然開口，”溫念的工作室，查到了嗎？”
    ”查到了，”陳默遞過來一份資料，”念安設計，城郊老工業區，一棟三層廠房。溫小姐……溫小姐這三天都在那裏，白天接待客戶，晚上住在三樓。”
    陸硯舟接過資料，看著那張廠房的照片。紅磚外牆，爬滿爬山虎，老舊卻幹淨。和他想象的”落魄”完全不同。
    ”她……過得怎麼樣？”
    ”看起來不錯，”陳默斟酌著用詞，”溫小姐接了幾個小單子，據說是給幾家網紅店做室內設計。還有……”他頓了頓，”昨天有人看到，她和一位男士在咖啡館見麵。”
    陸硯舟的手指猛地收緊：”什麼男士？”
    ”姓顧，顧言，投行新貴，最近回國發展。據說……”陳默的聲音更低了，”據說他在追溫小姐。”
    車廂裏的溫度驟然下降。
    陸硯舟盯著那張照片，眸色深沉如墨。顧言，他聽說過這個名字，華爾街回來的金融天才，年輕，俊朗，背景清白。
    追溫念？
    她這才離婚三天。
    ”去公司。”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陳默不敢再說話，專心開車。
    念安設計工作室。
    溫念站在梯子上麵，手裏拿著電鑽，正在安裝一盞吊燈。廠房層高太高，她請不起工人，隻能自己動手。
    ”溫小姐，需要幫忙嗎？”
    她低頭看去，顧言站在下麵，仰著頭，笑容陽光。
    ”你怎麼來了？”她關掉電鑽，從梯子上下來，”不是說好周末再談合作的事？”
    ”路過，”顧言晃了晃手裏的咖啡，”給你帶了拿鐵，少糖，多加奶。”
    溫念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麼喝？”
    ”上次在咖啡館，你點的就是這個，”顧言將咖啡遞給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迅速移開，”而且……孕婦不能喝太多咖啡因，我讓他們換成了低因的。”
    溫念的手指頓住了。
    她下意識地護住小腹，警惕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猜的，”顧言笑了笑，眼神卻很認真，”你最近總是穿寬鬆的衣服，不吃生冷，不喝咖啡，還買了葉酸。溫小姐，我雖然學金融，但基本常識還是有的。”
    溫念沉默了幾秒，然後接過咖啡，輕聲說：”謝謝。”
    ”孩子的父親……”顧言猶豫了一下，”是陸硯舟？”
    溫念沒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顧言歎了口氣：”他知道嗎？”
    ”不知道，”溫念喝了一口咖啡，”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為什麼？”
    ”因為，”她抬眸，目光清澈平靜，”這是我自己的孩子，和他無關。”
    顧言看著她，忽然笑了：”溫念，你真的很特別。”
    ”特別傻？”
    ”特別倔，”他糾正道，”但也很迷人。”
    溫念愣了一下，然後無奈地搖頭：”顧先生，我現在沒心情談戀愛。”
    ”我知道，”顧言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我隻是想和你做朋友，順便……談個合作。我朋友新開了一家餐廳，想找你做室內設計，預算充足，風格隨你定。”
    溫念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顧言笑著說，”所以，溫設計師，要不要考慮一下？”
    ”要！”溫念毫不猶豫地答應，”什麼時候見麵？”
    ”現在就可以，”顧言看了眼手表，”他就在附近，我去接他？”
    ”好，我去換件衣服。”
    溫念轉身上樓，腳步輕快，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
    顧言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漸漸收斂。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查一下陸硯舟最近的行程，越詳細越好。”
    陸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陸硯舟盯著電腦屏幕，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陳默剛才送來的資料還放在桌上，他看了三遍。顧言，二十八歲，華爾街歸來的投行新貴，家族背景清白，個人履曆漂亮，沒有不良嗜好，沒有緋聞女友。
    完美得像是為溫念量身定做的。
    ”陸總，”陳默敲門進來，”沈小姐來了。”
    陸硯舟皺了皺眉：”讓她進來。”
    沈清棠推門而入，手裏拎著一個保溫盒，笑容溫柔：”硯舟，我給你做了午餐，養胃的，你嚐嚐？”
    她將保溫盒放在桌上，打開，裏麵是清粥小菜，賣相精致。
    陸硯舟看著那碗粥，忽然想起溫念的手藝。她熬的粥總是軟糯香甜，配上她親手醃的小菜，他能吃兩大碗。
    ”放著吧，”他說，”我一會兒吃。”
    ”現在吃好不好？”沈清棠走到他身邊，伸手環住他的脖子，”粥要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身體貼上來，香氣縈繞在鼻尖。不是溫念常用的那款，是更濃烈，更甜膩的味道。
    陸硯舟忽然覺得有些窒息。
    他輕輕拉開她的手：”清棠，我在忙。”
    沈清棠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看著陸硯舟，眼眶漸漸紅了：”硯舟，你是不是……後悔了？”
    ”什麼？”
    ”後悔和她離婚，”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看得出來，你這幾天心不在焉。你在想她，對不對？”
    陸硯舟沉默了。
    他想說不是，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清棠，”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給我一點時間。”
    ”時間？”沈清棠的聲音拔高了，”七年！我等了七年！你現在告訴我，你需要時間？”
    她衝到他麵前，仰著頭，眼淚滑落：”硯舟，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你會等我，你說你會娶我！”
    陸硯舟看著她，那張臉和七年前重疊。那時候她哭著說”硯舟，我沒辦法，我爸逼我聯姻”，他站在機場，看著她的背影，發誓總有一天要把她搶回來。
    可現在，她就在他麵前，哭著質問他，他卻隻覺得疲憊。
    ”清棠，”他的聲音很輕，”七年前，我確實愛你。但現在……”
    ”現在怎麼了？”
    ”現在，”他閉上眼睛，”我不知道了。”
    沈清棠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後退一步，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你……你說什麼？”
    ”我需要靜一靜，”陸硯舟轉過身，不再看她，”陳默，送沈小姐回去。”
    ”不用！”沈清棠抓起包，聲音尖銳，”我自己走！”
    她摔門而出，辦公室裏恢複了安靜。
    陸硯舟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二十八層的高度，可以俯瞰整座城市。他下意識看向城郊的方向，那裏有一棟紅磚廠房，爬滿爬山虎。
    她在那裏，和另一個男人喝咖啡，談合作，或許還會笑。
    那個笑容，曾經隻屬於他一個人。
    ”該死。”
    他一拳砸在玻璃上，指節泛白，卻感覺不到疼。
    傍晚，念安設計工作室。
    溫念送走了顧言和他的朋友，心情很好。第一筆正式的訂單，預算充足，風格自由，簡直是夢想中的項目。
    她哼著歌，開始整理設計圖紙，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你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是我。”
    溫念的手指頓住了。
    陸硯舟。他的聲音，她聽了三年，不可能認錯。
    ”有事嗎？”她的聲音平靜，像是在接一個普通的客戶電話。
    ”你……”他似乎猶豫了一下，”你過得怎麼樣？”
    ”很好，”溫念笑了笑，”謝謝陸總關心。”
    ”陸總，”他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溫念，我們非要這麼生疏嗎？”
    ”不然呢？”溫念反問，”陸總，離婚協議是你遞的，”讓位”的話是你說的。現在來問我過得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沉默了。
    溫念看著窗外的夕陽，聲音很輕：”如果沒什麼事，我掛了。我很忙，有工作要做。”
    ”等等，”陸硯舟忽然說，”那個顧言……”
    ”是我的朋友，”溫念打斷他，”也是我的客戶。陸總，我的私事，不勞您費心。”
    ”溫念，”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情緒，”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後悔了，你會怎麼辦？”
    溫念愣住了。
    她握著手機，站在夕陽裏，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後悔了？現在說後悔，是什麼意思？
    ”陸硯舟，”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聲音平靜卻堅定，”遲了。”
    她掛斷電話，將那個號碼拉黑，然後關機。
    窗外，夕陽正好。溫念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放在桌上，繼續整理圖紙。
    她不會回頭。
    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