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得張超渾身不自在，心事重重，張超甚至有種食不下咽的感覺。她姐和黎琛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尤其是他和黎琛有任何互動時，他姐的目光就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
    張超頂著兩人的視線，動作僵硬地夾起黎琛剝好、又夾到他碗裏的蝦，食不知味地嚼了嚼，然後終於有些受不了的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腳黎琛，示意他收斂點。
    他姐還在呢，暫時還沒法接受他們兩個在一起的事實，這種小情侶間尋常自然的互動，怕是不知道給他姐造成多大的衝擊。
    黎琛動作微頓了下，繼續剝蝦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轉而道：“另外在酒店定間房，給姐姐這段時間住吧。”
    “不用了！”張悅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那樣花太多錢了，就住小超那裏就可以了。”在最差的旅館住一天都要幾十塊，就算立刻找房子，至少也要住上一星期，那得花多少錢？
    張悅低頭看向眼前這桌菜，還有四周高檔，處處都顯露昂貴的餐廳，握著筷子的手收得更緊了。
    “那邊沒有酒店方便”，黎琛的聲音依舊清淡，“而且養傷和恢複心情都需要更好的環境。”
    張超聞言立刻改了原本的主意，“姐，黎琛說得沒錯，你養傷需要好的環境，而且在酒店的話有什麼事都能找前台，也比較方便。住酒店的話林豪也不容易找到她”
    他沒給張悅拒絕的機會，“就這樣定了。”
    定間每天一百來塊的酒店房間，一兩個星期對他來說不算很難，然後這段時間再抽空去挑房子。
    張超盤算得很好，張悅勉為其難答應下來也以為那是普通小旅館，所以當車停在一家星級酒店前，張超和張悅跟著黎琛進到這家裝橫華麗昂貴的星級酒店時，兩人都有些發蒙。
    “小超，這……這裏是不是太貴了？”張悅拽著張超的衣角，聲音壓得極低說道：“我們定個小旅館就可以了。”
    她神色難掩不安，尤其是自己這身普通廉價的衣服，張悅局促得想把自己縮起來，她覺得自己和四周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黎琛……”張超伸手去拉黎琛的袖子，雖然不像張悅那樣局促，也不打算隻定個小旅館，但是，“這家酒店還是有些太超過了。”一看就不是他能承擔得起的。
    “你打算找間普通酒店，然後自己付錢。”
    黎琛的語氣很平靜，用的還是陳述句，他沒有拉回被張超拉住的袖子，隻是微微垂下眼睛，漆黑的雙眸就這樣望著張超，深邃得讓人一眼望不到底，也難以察覺這兩處深潭下翻滾的情緒。
    “我認為，我來負責和你負責是一樣的。”
    聲音鑽入耳朵裏，說得張超腦子一激靈，琥珀色瞳孔對上那雙黑眸，張超和黎琛生活了相當一段時間，即使沒法時時能從黎琛眼睛裏看出他的情緒，可這會他也能清晰感覺到，黎琛在不高興。
    回想起曾經圍繞著“幫忙”這件事的爭執，張超微微有些僵硬，背後頂著張悅的目光，拽著黎琛袖子的手轉道去勾住黎琛的手腕，他小聲道：“一樣的，就住這裏。”
    眼皮合上又睜開，黎琛極快地完成了一次眨眼，反握住了張超的手腕，眼底遮住流露出來的一點饜足滿意，轉頭利落地給張悅辦好了入住手續，直接定了一個月時間。
    張超掙了掙手腕，示意黎琛先鬆開手。手腕上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緩緩鬆開，黎琛的動作很緩慢，一點一點，似乎在極力克製自己。
    滿腦子想著怎麼說服張悅的張超沒有察覺，手腕得到自由後，他就拉著張悅到旁邊低聲勸道：“姐，你就住這裏吧，不管是送藥還是送餐什麼的，都能直接叫酒店工作人員，而且安全很多，林豪肯定不敢來這裏鬧事。”
    說到這裏，張超愈發覺得這裏是個不錯的選擇，除了要黎琛付款，給他本就欠了黎琛的巨額債務再添磚加瓦外，沒有別的壞處了。
    “可這裏得要花多少錢啊！把你姐我賣了都住不起一個月！”張悅神情著急擔憂，她看黎琛那通身氣質就知道她弟的這個男朋友不是普通人，但現在看來，對方比她最初以為的還要有錢！這傻弟弟怎麼遇到這種人又能……
    張悅心裏踏實不下來，既擔心弟弟，又覺得萬分不好意思，“不行，你們隻是……，不能讓人這麼破費。”
    張超很想歎氣，如果他不讓黎琛破這個費，怕是回去他們可能就又要因為這個問題發生爭執了，他不是很想和黎琛爭吵起來，而且他也清楚，他和黎琛在某些方麵的觀念還是有不少差別，這也是兩人目前最大的溝壑。
    可是平時黎琛總是包容他這些差別，約會時偶爾他把一些黎琛選的很貴的地方換成普通人消費約會的地方，黎琛從來都是聽他的，也不會有任何不高興。他買的送的，對黎琛而言非常便宜的禮物，黎琛也都高高興興地收下。
    就像是他曾經買的那個腕表，幾百塊的腕表，價格連黎琛的一個袖子都比不上。但是恢複之後，隻要黎琛手上戴著腕表，都是那一支，滿抽屜的昂貴腕表都沒能再被他青睞一次。
    反倒是熱衷於在他非上班時間時，將那些腕表戴在他手腕上。
    所以張超不想再拒絕黎琛，沒道理永遠都是黎琛為他退讓。
    “姐，你別擔心，這事我有分寸的，你就安心住著吧。”
    張超拉著張悅走回來，黎琛目光平靜：“已經都辦好了，每天會有人送藥送飯過來，姐姐您有什麼想吃的直接告訴前台就可以了，離婚的事我會聯係律師，明天過來和您對接，我沒事就過來看你。”
    張悅不知道該說什麼，兩根手指絞著，局促地應了聲。
    見狀，黎琛想了想還是道：“這裏是我家的產業，您不用太多慮，我也沒有破費。”
    除了麵對張超時，黎琛極少這樣去解釋安撫人，聲音有些僵硬和不自然，聽起來反倒有種硬邦邦的感覺，非但沒能安慰人，張悅還肉眼可見地更緊張了，有些不知所措。
    黎琛僵硬地閉了嘴，“那您先好好休息。”
    “姐，我們送你上去吧。”張超看著沒說幾句話就都局促起來的兩個人，有些想笑，但是他還是飛快地接過黎琛的話，拖著人將張悅送上樓，又等張悅拿到藥準備上藥時，才和黎琛離開。
    剛回到家，張超剛把自己扔到沙發上，緊隨而至的男人就覆蓋了上來，微涼柔軟的唇伴隨著溫熱的呼吸湊了過來。
    張超習以為常地微微揚起脖子，攬住黎琛的臂膀主動貼上去。
    黎琛吻得有些急促和深，按在他後頸的手輕輕**，另隻手搭在他後腰上。張超有種自己是隻被捏住後頸。
    親吻間隙，他環著黎琛的肩膀，喘息著問：“怎麼了？”
    “沒事。”黎琛的嗓音微啞，唇舌又追逐了過來，將張超還想再問的話全數吞了下去。
    張超隱隱意識到什麼，是因為他姐沒有明確表態同意，還有想反對他們在一起的征兆的事嗎？
    他主動碰了碰鑽進來的屬於另一個人舌頭，環著黎琛肩膀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張超的主動，換來了他毫不意外的結果和下場。
    等疲憊地躺在被子下休息，沒有合攏的門還隱隱傳來黎琛收拾沙發的聲音時，張超腦海閃過“果然如此”的念頭。
    沒等黎琛收拾清理完，張超就睡著了，以至於他完全不清楚，黎琛睡不著盯著他看了半個晚上。
    黎琛很輕地蹭了蹭張超的臉，將人攏在了懷裏，他們體形相差並不大，想要將一個一米八的青年完全納入懷中是不可能的事，而黎琛又不想強行將張超蜷縮著塞進自己懷裏。
    他盡量在不弄醒、不勒疼張超的情況下，將人攏住，明明以前這樣抱著張超，嗅著懷裏人獨有的陽光明亮氣息就足以讓他滿足。但是今天黎琛卻覺得，心底依舊像是空了個洞一樣，無論如何都填不滿。
    似乎是人生中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吧。
    張悅流露出不讚同的神色，拉著張超想與他私下談談和勸說的樣子，一一閃過他腦海。黎琛覺得他應該給張超多幾分信心，信他能夠擋住張悅那邊的壓力。
    可張超偶爾泄露出來的，類似於記賬一樣，仿佛想要和他算得清清楚楚的表現，就像針紮一樣刺入黎琛的心髒，每落下一針都在那裏留出一個洞，直至那個洞越來越大，也讓他越來越難以滿足現狀。
    “為什麼？”黎琛垂下眼望著懷裏的張超，眸中凝聚著茫然，“明明我們是戀人，為什麼要算得那麼清楚……”
    就像是，隻要張超想，在他還清他在他身上花費的金錢後，就能隨時抽身離去。
    那他在張超心裏的分量到底有多少？他隻是希望，如果有一天張悅竭力反對，張超仍然能握住他的手不鬆開。
    然而連這他都沒有信心。
    黎琛半闔著眼，唇邊漫開一抹苦笑。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麼喜歡，這麼愛一個人，愛到了這樣患得患失的地步。
    手機忽然響起，黎琛看到了由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信息中提到的發信人是黎琛曾經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黎琛苦笑了一聲，“原來是這樣”，隨即刪除了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