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昨晚黎琛提及的事情，張超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企勢需要威爾打開與更大企業的合作，威爾也需要企勢來提升自己的品牌效應和企業形象。但是徐正西想借一份低價合同，來為自己的競爭增加優勢，而企勢論公司實力比不過威爾，提出的方案又足夠滿意，就成了徐正西挑中的目標。
    “徐總您這是想借這份合同給自己添幾分籌碼，可這樣仗勢欺人，一味壓低價格，恐怕最後反倒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得不償失。”張超猶豫了許久，深吸一口氣後，還是出聲了，琥珀色瞳孔迎上徐正西投來的視線，閃爍著某種堅毅的色彩。
    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徐總能走到今天，想必很清楚，這份合同簽下，對企勢而言這就是一樁賠本的合作，這個價格已經跌破了成本價，而威爾能夠給企勢帶來的東西是沒有定數的，不確定的。沒有公司願意賠本賺吆喝，這份合同簽下，我們唯一的應對就是降本增效。”
    “您看中了這個方案，卻不願意付出這個方案應有的價格，那可能就要承擔這個方案壓低成本後的結果。”張超拿起合同將其打開，“方案再好，也不等同最終效果，執行過程中的任何變化都會給結果帶來不可預估的影響。”
    徐正西的臉色已經變了，秦鴻傑先是一驚，然後做出準備給張超兜底的打算，姿勢則變為雙手抱臂，悠哉悠哉地坐在那裏，饒有興致地“觀戰”，準備隨時幫忙補兩刀。
    “到時候質量不如預期，隻怕您會得不償失。”
    張超語氣平和，“這份合同，企勢已經給出了最大的誠意，希望徐總能夠再考慮一下。”
    徐正西看著張超，表情變了又變，最終還是拿起合同重新翻閱了一遍，良久後才道：“你小子，倒是有點意思，這樣吧，價格隻降低10%，但是我要求必須嚴格按照原定方案執行。”
    價格降低10%，這還在秦鴻傑的心理預期範圍之內。但他麵上卻不顯分毫，反而故作遲疑，沉吟了片刻才勉強點頭：“可以，既然徐總這麼說了，那關於方案的細節部分，合同還需要進一步細化。”
    之後雙方就合同細則逐一商討，張超隻偶爾插嘴幾回，大部分都是秦鴻傑與徐正西商議。隨著雙方商量擬定的細則條款越多，張超也徹底鬆了口氣，這意味著這次合作是鐵板釘釘了。
    他老老實實做回跟著部長學習的小員工，豎起耳朵學習秦鴻傑與徐正西的談判技巧，還有一些合同細則條款背後的用意，如果他不換部門，繼續待在發行部，能多學點，對他日後會大有益處。
    等雙方最終敲定合同，律師也都檢查過後，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了。
    徐正西忽然看向張超，眼神探究，“不過，你說我要借這份合同增添幾分競爭優勢，這是從哪裏聽來的？”
    “貴公司總經理的職位，一直空懸著呢。”張超沒有把話說得太露骨，點到為止。但徐正西自己的情況自己最清楚，他一聽這話，立刻就明白了張超知道他在和別人競爭總經理的位置。
    可是這個消息，張超是從哪裏知道的？
    總經理職位空懸不是特別隱秘的事，但是不知情的人都認為肯定是他這個副總升上去，沒多少人知曉財務部經理在跟他競爭的事。
    徐正西眼神變了變，對張超的態度客氣了兩分，轉頭卻對秦鴻傑道：“原來如此，秦部長，你這個員工反應倒是快，腦子也靈活。”
    張超差點沒繃住表情，草！這是給他上眼藥呢！這不是在暗指秦鴻傑的反應沒他快，也沒腦子靈活嗎？如果領導小心眼一點，肯定就會在心裏記小本本了。
    他覷向秦鴻傑，對方神情不變，隻道：“張超確實踏實肯幹肯學，徐總謬讚了。”
    看起來似乎秦鴻傑沒有放在心上，但是張超也不能確定，心裏揣揣的。
    算了，大不了就轉去編輯部唄，總比王文當部長那時候要好過得多。
    出了威爾公司，上車後，秦鴻傑偏頭低聲問道：“你這個消息……算了。”他說了一半，忽然又閉上嘴了。
    張超不解：“部長，怎麼了？”
    “沒事。”秦鴻傑擺擺手，心裏卻明鏡似的。企勢沒有調查到徐正西在與人競爭的消息，張超能知道，除了黎總透露的，還能有誰？
    秦鴻傑轉口道：“這個合同能簽下來，你出力很多，到時候公司這邊會有筆獎金打下來，你注意查收就行了。”
    張超眼睛一亮，什麼都是虛的，獎金才是實打實的。
    他笑容燦爛地道：“那就先謝謝秦部長和公司了。”
    秦鴻傑瞥了張超一眼，還是年輕，一點獎金就高興成這樣。
    晚上，張超把白天談判的“豐功偉績”繪聲繪色地跟黎琛分享著，卻發現黎琛有些心不在焉的。
    “怎麼了？感覺你接了電話就有點心不在焉的。”張超有些擔心，他轉身想去看黎琛的神情，卻被人牢牢按住。
    黎琛摟著張超低頭嗅了幾下，眼睛半闔著，“不是什麼大事不用管，讓我抱一下。”
    然後張超就看著黎琛抱了他五分鍾，精神抖擻地繼續回書房幹活了，活像是在他這裏充滿了電，張超失笑地吐槽，自己仿佛是個什麼充電寶。
    ……
    張超沒有等很久，獎金就批下來了。看著銀行卡餘額驟然增長了一截，張超眼睛都明亮了許多。
    他午休抽了空，將這筆“巨款”劃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是留給自己花和存著的，一部分是用來給黎琛買禮物，一部分張超打算轉給姐姐。
    張超覺得小情侶間，不一定要逢年過節，或是什麼紀念日才需要特別準備禮物，平時看見合適的，或者想送的話都可以送，就像黎琛也會時不時就塞他一點小禮物。
    他先給張悅轉了一筆錢，打算今晚回去再好好挑一挑給黎琛送什麼禮物，今天不算忙，待會下班後還可以做頓大餐。正好黎琛最近也挺忙的，可以吃頓好的犒勞犒勞一下。
    張超計劃得很好，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下班後才看手機，發現他轉過去的錢被張悅退回來了。張超想打電話詢問時，張悅的電話先一步打了過來，明顯是掐著他下班的時間。
    “喂，姐？你怎麼把錢給我退回來了。”
    “小超，我這幾天，能不能先在你那裏住一段時間？”手機傳來的聲音有些啞，張超一聽就聽出來，張悅是哭過了！
    “當然可以！”張超著急地追問：“發生什麼事了？”
    “你姐夫他……”張悅的話說到一半，又突然哽咽住，頓了頓才用更低的，幾乎是氣音的聲音說道：“我想跟你姐夫離婚，但是搬出來我一時半會沒法立刻租到房子，所以……所以想先在你這裏借住一段時間，你方便嗎？”
    張超忍下在電話裏追問的衝動，先應道：“好，要我過去接你嗎？”
    “不用了，我待會兒自己騎車過去就可以了。”手機裏隱約傳來有人叫張悅的聲音，張悅匆匆應了一聲，便急不可待地掛斷了電話。
    張超直接打車回了出租屋那邊，他一直沒有退那邊的房子。想了想，他給黎琛發了條消息：“我姐要過來住幾天，我想先搬回之前的房子那邊，陪我姐住一段時間。”
    無論是讓張悅一個人住在那狹小的單間裏，自己和黎琛住大房子，還是讓張悅也在黎琛這邊住幾天，張超都不好意思，索性他回去陪張悅住一段時間，等幫張悅重新找間不錯的房子再說。
    正好他剛收到了獎金，能夠幫張悅租間比較大的單間或者一室一廳。
    ……
    培元醫院。
    黎琛裹著一身寒氣，推門進病房。黎中華靠坐在床頭，架著金絲眼鏡，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頭還不錯，還拿著份文件在看。
    抬頭看見黎琛，黎中華將文件往旁邊一甩，板著臉冷哼了聲，“我還以為你已經徹底忘了還有個爹呢！你還知道過來。”
    黎琛無動於衷，眼角眉梢都沒有動彈一下，神色冷淡地走到黎中華床邊，拉了張椅子坐下，“我剛剛跟醫生談過，你恢複得不錯，再過幾天就能出院了。”
    “所以你就不用過來了？！”
    黎琛淡淡地看向動怒的黎中華，“沒有人告訴我你生病的事。”
    黎中華的怒火一滯，板著的臉也微僵。片刻後，他緩下神情，雖然仍然繃著臉，麵色嚴肅，但是語氣緩和了不少，“孫琳告訴我，她已經讓黎耀轉告你了。”
    聞言，黎琛眉間露出一抹諷刺的冷笑，沒有就這件事再說什麼，轉而彙報起公司的事。說完後他就準備起身離開。
    看見他這副態度，黎中華又是一陣生氣，但想到方才黎琛不知道自己生病的事，還有最近私下查出來的事情，還是沒有發火，甚至能算得上心平氣和地道：“我發現最近孫琳有些問題，你自己多注意點。”
    黎琛起身的動作微頓，抬起眼皮，看見黎中華蒼白的臉色上難掩疲憊，“你自己應該也有所察覺，你若要調查的話就暗中調查，別打草驚蛇。”
    “我知道了。”黎琛收回目光，點了點頭，繼而起身準備離開，這副姿態看得黎中華皺起眉。
    “你以前沒有這樣，失蹤回來後就變得放肆了很多。”
    以前黎琛麵對他時，一直都是恭恭敬敬，即使看著冷淡，但是對他態度上素來無從指責，現在完全沒有了那份恭敬之意。
    黎琛走到病房門口，回過頭，“隻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