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和他靈魂回到身體前的樣子差不多，髒汙濕濘，角落堆了不少廢品垃圾，收拾得最幹淨的地方就是那些綁匪待的靠近門口的桌子這一塊地方。
    然而，此刻的倉庫卻空無一人，隻剩下那張審訊過張超的椅子，側翻在地，旁邊的繩索淩亂散落，靠牆的地麵還留了一個人形的灰塵印子，能夠看出曾經有個人側躺蜷縮在這裏。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黎琛的心髒，他慌亂地衝進倉庫，視線立刻被地上那攤觸目驚心的血跡吸引。準確地說，血跡先於繩索出現在地麵，繩子隻是恰巧落在上麵才被染紅。
    他死死盯著那攤血，恐慌如同脫韁的野馬，在胸腔內瘋狂奔騰，隨時可能將他從理智的懸崖邊狠狠拽下，摔得粉身碎骨。
    “人呢？”杜維鎖好車跑過來，地上的血跡就闖入了他視野，他頓時啞然，“也許隻是轉移了位置，你還有沒有辦法找到張超的最新位置？”
    黎琛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你說什麼？”杜維捕捉到一絲微弱的聲響，卻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疑惑地問道：“剛剛你是說話了嗎？”
    “可能撕票了。”黎琛聲音細弱嘶啞，但這回杜維聽見了。
    他看著好友空白惶然的神情，艱難道：“不一定，他們綁架了人，應該會聯係家屬要贖金。”
    然而，話音未落，杜維心頭警鈴大作，一股不對勁的感覺油然而生。他猛地看向黎琛，困惑地追問：“你不是說，綁匪的電話打到你這裏了嗎？
    否則，你在醫院靜養，怎麼會知道張超被綁的地點？連警察都還沒查到呢！”
    一直以來黎琛和他聯係都是通過張超手機，但是黎家人沒有找回黎琛前，黎琛用張超手機聯係他很正常，可後來黎琛在培元醫院靜養，他連人都看不到，張超更不可能待在黎琛身邊。
    那他當時為什麼會用張超手機和他聯係？
    還有張超被綁聯係他時，那說話口吻也不對勁，他原本以為是情況緊急，現在細想，這種命令式的口吻更像是黎琛的作風。
    一條條疑點堆積在杜維腦海裏，把他腦子都攪成了漿糊，處處都想不通！
    就在杜維腦子亂成一鍋粥的時候，黎琛僵硬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然後緩緩蹲下身，撿起那根沾血的繩子。
    聲音嘶啞而冷靜地開口：“警車也到了，讓他們搜尋這附近。”
    他抓起杜維的手腕，看了一眼表，繼續分析道：“時間沒有過去很久，就算綁匪撕票離開了，也不會走很遠。他們要麼是沿著唯一的國道離開，要麼就是上山了。他們的那輛麵包車還停在這裏，除非他們還有別的交通工具，否則人一定還在工廠的後山。”
    黎琛微垂著頭，嗓音很啞，但說出的每句話都很有條理，快步走進來的警察們都忍不住認同地點頭，分析得很到位。
    “拜托了，請幫我找到他。”黎琛緩緩轉身，抬頭看向慢他們一步的警察。
    負責這個案子的隊長本來還想先追問更多細節，但看到黎琛的眼睛時，不忍地歎了口氣，那雙眼睛一片死寂荒蕪，像是成了一潭死水，深不見底又沒有任何生氣。
    “就按照他說的，先搜山救人，浩子和安寧去掉114國道的監控。”至於這樁案子的細節，可以等搜查了工廠和後山再問吧。
    隊長看見黎琛重新轉頭，將繩子交給他們物證科的同事，還道了聲歉，“剛剛一時激動，沒戴手套就拿了證物，可能會有影響。”
    他忍不住道：“倉庫裏隻有這點血量，也沒有看見處理凶殺現場的痕跡，未必會是撕票了，很可能是轉移了。”
    黎琛黑沉沉的雙眼躍動了一瞬，又沉寂了下去，這些綁匪不是求財，他們是為了逼問我的事情，張超不願意說的話，他們最省事的辦法就是撕票。
    而他恢複前，就聽見了綁匪用性命威脅張超，那傻小子也不願意開口，到現在已經快三個小時過去了，黎琛不敢抱任何的奢望，有了希望再破滅，那是比絕望更可怕的事情。
    杜維心頭猛地一跳，倏然看向黎琛，什麼疑點都被他拋到腦後了，他看著依舊半蹲著沒有起身的黎琛，連安慰的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心上人因為自己而喪命，這簡直是往黎琛的心上狠狠地插了兩刀，還不止，還要用盡力氣攪動幾下，將裏麵的血肉攪得稀爛，碎末橫飛。
    黎琛沒有管落在他身上的各色視線，他在想幕後黑手，算計他出車禍的人和綁架張超的應該受同一個人指使，最少也是合作關係。
    他看著地上那灘血，萬一張超……，他要將幕後黑手找出來，給張超報仇。
    至於報仇之後該怎麼辦，那就之後再說，黎琛冷漠地想，大不了像張超看的那些漫畫一樣殉情算了，反正也沒什麼意思。
    黎琛清楚地感知到，他現在踩在理智的邊緣，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理智徹底崩散，然而唯一栓住他的隻有一根細線。
    這根細線，此時已經斷開一半了。
    “隊長！抓到人了！張超沒有被撕票！他逃了出去，逃去了後山！”搜山的隊員裏有兩個人跑了回來，兩人都押著一名被拷著手銬的綁匪，一個是高瘦男人，還有個是矮小且長得賊眉鼠眼的青年。
    黎琛猛地站起身，眼前驟然一黑，天旋地轉，所有的事物都開始打著圈兒旋轉，隨即，他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黎琛！”杜維驚叫，伸手去扶，差點被帶得自己也摔了下去，隊長搭了把手才扶穩了黎琛。
    “先送去醫院，其餘人全力搜山！”
    “不用！”黎琛咬牙睜開眼，他大力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彌漫而出，清醒了兩分後就道：“不用去醫院，我跟你們一起搜山。”
    杜維又急又氣，“黎琛，你這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的性子什麼時候能改改？警察這邊會幫我們尋人的！”
    黎琛眼底的死寂空茫已經被擊散，取而代之的是後悔和焦急，幸好抓到了綁匪知道張超是逃到後山，若是他以為張超死了，又沒有及時抓到綁匪，讓張超一個人倉惶地在逃竄……
    黎琛瞳孔驟然縮小，不敢再往下想這個結果，隻剩下唯一的念頭——
    找到張超。
    “我是很久沒有進食，像是低血糖導致的暈眩。”黎琛迅速分析自己的情況，“你們誰有糖，給我兩顆糖就可以了。”
    一個短發的女警察連忙道：“我有。”她拿出自己低血糖應急用的水果糖遞給黎琛。
    “謝謝。”黎琛一口氣塞了兩顆進嘴裏，一顆嚼碎了吞下，一顆含著，晃晃悠悠地就往後山走，任由杜維氣得跺腳也沒有任何改變主意的意思。
    ……
    三小時前。
    無論綁匪問什麼，張超都沒有透露出半點有用消息，氣得被叫“老大”的綁匪指揍了他一頓，他被繩子嚴嚴實實地綁在椅子上，連蜷縮起來都做不到，隻能任由密集的拳腳落下。
    嘴角裂了，顴骨被打得青紫，腹部被狠踢了好幾腳又挨了兩拳，傳來一陣肌肉撕裂的悶痛，往上的肋骨也挨了踢，骨頭沒斷，但很痛，連胃部都有酸水反上來。
    張超將混了血的酸水吐了出來，那幾個綁匪才停手。
    張超目光閃了閃，這就停手了，所以剛剛用死威脅他隻是想嚇唬他，結果沒想到他還是不肯交代半句，所以才惱羞成怒了。
    他提著的心放下了一半，無論如何，這些綁匪暫時沒有取他性命的打算，他就不用太擔心自己的小命了，要在半年前他做夢也行不到，一個剛畢業工作的小職工也能被綁架。
    綁匪嘴裏不幹不淨地罵了張超幾句，就怒氣衝衝地出了倉庫。張超聽見了鎖鏈鎖門的聲音，看來短時間內這些綁匪不會回來了。
    為安全起見，張超等了會，才敢有所動作。
    就算黎琛幫忙報警和通知杜維，他們也未必能夠及時找到他，哪怕找到了也可能要受綁匪威脅，他不能坐以待斃。
    張超的腳踩在地麵上，背著椅子緩緩起身，手腳各處的劇烈疼痛逼得他痛吟了一聲才堪堪忍住。
    “要盡量小聲。”張超在心裏告誡自己，門外很可能有綁匪守著，任何一絲聲響都可能引起他們的懷疑和查探。
    張超從胸腔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小心翼翼地走到角落的雜貨堆裏，這個倉庫以前應該是堆放鋼鐵一類的東西，有不少廢鐵堆積著。他找了塊有尖銳棱角的，將繩子在尖角處紮鬆，再用鋒利的棱角不斷磨著繩子。
    張超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鼻尖都出汗了，終於如願以償聽到了“咯嘣”的繩子斷裂聲。
    他眼疾手快抓住了往下墜的椅子，輕輕擱下，又解開腳腕的繩子，扔在椅子上。張超忍著疼鬆了鬆被捆麻的手腳，這才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後觀察外麵的情況。
    這扇門是傳統的鐵門，兩邊合起來再用鎖鏈鎖住，所以中間留了條不小的縫。
    張超把眼睛貼過去，小心翼翼地往外瞅。
    沒人？張超愕然地睜大了些眼睛，這些綁匪居然沒有守在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