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超快步走動的腳步聲傳入，寺廟喧囂的人聲逐漸遠離，黎琛的視野仍然被困在背包裏，四周一片漆黑虛無，隻有張超跑動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在這個虛無的空間裏響起。
    過了一會，又仿佛過去了很久，黎琛始終打開的鏡頭裏湧入亮光，緊跟著闖進鏡頭的是逆著光站在樹下的張超。
    “呼！可算是擠出來了。”張超從胸腔長長舒出口氣，差點就被擠扁了。
    他拿起手機，抓著四個平安符在手機攝像頭前晃了晃，笑得眼睛彎彎，陽光透過茂密枝葉灑落下的星星點點光斑，落在了那雙琥珀色瞳孔裏，令人有種琥珀在發光的錯覺。
    “怎麼樣？我厲害吧，在搶東西這上麵，我的技術可是頂尖的。”
    “嗯，很厲害。”黎琛喉結動了動，本就深邃的眸子此時漆黑不見底，裏麵攢動的情緒湧動著試圖呼嘯而出，又被主人，或者是倒映在眸底的那個人牢牢鎖住。
    在人群裏擠了一通的張超，這會看上去其實有些狼狽，戴著的運動帽被擠得歪歪扭扭地掛在腦袋上，淩亂的短發從歪掉的帽子邊緣掙紮擠出，身上的T恤衫袖子都被擠得皺巴巴的，衣擺的地方還有明顯被人拽過的痕跡。
    可唯獨那雙眼睛，還有俊臉上的笑容，始終如一，衝破種種狼狽，破開黎琛周身的黑暗，落入了他的黑眸中。
    而得了黎琛誇獎後，張超笑得更高興，他將平安符妥善收好，“我們去打包份魚粉，然後就回家吧，今晚我想打雙人競技場，然後明天再去看看外公外婆。”
    自打第二回去探望外公外婆後，張超不止留了電話，加了聯係方式，打算之後每個周末都會帶上黎琛去看外公外婆。
    張超不好經常拿著手機，把鏡頭對準外公外婆，索性買了個手機掛繩，把手機掛在脖子上，黎琛就能自己調整前置或者後置攝像頭，看到外公外婆了。
    掛好手機，張超抬腳正要沿小路下山回去時，一串電話鈴聲攔住了他的動作。
    他瞥了眼來電人，上麵標著“黎琛外公”，心感奇怪，雖然互通了電話，但羅廣宗和閔玉蘭都很有分寸感，幾乎不會給他撥電話。
    他接起電話，“喂，外公？”
    對麵老人啞聲道：“小張，黎琛外婆她在搶救室，我聯係不上黎中華他們，能麻煩你過來一趟嗎？”
    張超和黎琛齊齊麵色大變！
    “你們在哪家醫院？我現在就趕過來！”張超拿到地址，飛奔下了山，立刻打車去市一醫院，連邊郊到市區的近二百打車費他都顧不上心疼。
    一下車，他就直奔1號樓5樓手術室，他按了按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還停留在17層，另外兩台電梯也都停在十幾層，張超掉頭鑽進了樓梯。
    “外婆現在在搶救，所有雜事都要等搶救結束後的結果，不用跑太急，小心摔到了。”黎琛整顆心都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漂浮不安，但聽到張超急促地上樓步伐，還是忍不住勸道。
    張超粗喘著氣，“沒事，爬五樓而已，外公這會一個人在手術室外等著，肯定很慌。”
    說著，他忍不住在心裏暗罵了黎中華幾句，就算再娶了妻，外公外婆也還是他的嶽父嶽母，嶽母急救都聯係不上他，什麼人啊！
    外公外婆隻有一個女兒，也就隻有黎琛、黎耀兩個晚輩，明知黎琛失蹤照應不了外公外婆，也不讓人多留意下兩位老人。
    張超飛快地跑到了手術室外的等候室裏，現在已經是六點半了，除了這場急救，也沒有別的手術在排隊。
    等候室裏隻有羅廣宗一個人孤零零坐著，杵著拐杖，背脊彎了下來，一直盯著手術室的門不放，那個總是哼哼又嘴硬的小老頭，這會隻剩下滿臉惶急。
    張超腳步頓住，嘴巴發苦，急忙大步走過去喚道：“外公！”
    羅廣宗回頭，看到隻有張超一人時，眼睛閃過一抹失落，很快又勉強抬了下嘴角，沒像以前那樣總是喜歡哼哼張超兩句，而是有些歉疚地道：“小張來了啊，麻煩你了，隻是待會可能要跑上跑下，取藥打報告補號之類的，玉蘭她身邊也要有人照看，隻好將你叫過來了。”
    “外公，您別客氣。”張超坐到羅廣宗旁邊，安撫地順了順老人的脊背，“我答應了黎琛要照顧好你們。”
    羅廣宗沒什麼精神，胡亂點了點頭，就又盯著手術室的門不放，握著拐杖的手背老得隻有層幹巴的皮，繃得很近，底下的血管凸起。
    張超偏頭悄悄看過去時，羅廣宗眼底都是紅的，眼角還閃著水光，他看得心裏愈發難受，但這種時候他們除了等結果，也做不了什麼。
    “外婆吉人自有天相，會沒事的。”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那麼詞窮，連安慰人都不知道怎麼安慰是好，隻能這樣幹巴巴地出聲。
    羅廣宗心神全牽掛在手術室裏了，隻含混應了張超一聲。見狀，張超便收了聲，安靜地陪在羅廣宗旁邊。
    這時候或許什麼安慰，都不如這樣靜靜地陪在旁邊，唯一能外公好受些的，恐怕隻有醫生“手術成功”的祝賀了。
    外婆是突發心梗，年紀大了的老人血管退化，突發腦梗、心梗都是可能會出現的，這種情況甚至連預防都做不到，一旦發生就隻能在手術室外聽天由命。
    張超握住掛在胸前的手機，無論是他跑進等候室時，羅廣宗憔悴惶急的模樣，還是亮著燈的手術大門，全都被攝像頭收錄。
    黎琛肯定看見了，張超有些擔心黎琛的情況，外公尚且還能在手術室外等，黎琛被困在手機裏，什麼都做不了，這會恐怕會更加心焦。
    他坐了半個小時，心裏記掛著黎琛，看了眼外公的狀態，估摸著手術還要很長一段時間，就悄悄離開等候室，進了空無一人的安全通道樓梯拐角，才小心翼翼地喚道：“黎琛？你還好嗎？”
    “我沒事，”黎琛聲音有些發啞，“謝謝，如果不是你，現在情況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他被困在手機裏，如果不是張超經常代他去探望外公外婆，這會外婆出事他或許都無法得知。黎琛啞聲又道了句謝。
    張超低頭看著手機，搖了搖頭，悶聲道：“不用，外公外婆對我也挺好的。”
    他張了張嘴，又緩緩閉上了，這時候說再多都沒有用，他也連一個安慰的擁抱都給不了黎琛，張超悶悶道：“我陪你一起等。”
    黎琛眼睛發紅地看著張超，喉間緩緩溢散出一個字音，“好。”
    張超輕柔地用手指蹭了蹭攝像頭，重新將手機掛在脖子上，回了等候室。
    手機裏，黎琛望著那放大的柔軟指腹在磨蹭了兩下攝像頭後又移開，明明隔著屏幕，他除了看見張超的手指，感知不到任何觸覺，那手指也隻是落在手機上，既碰不到他的身體，也觸摸不到他被困在裏麵的靈魂。
    黎琛卻恍惚覺得，自己的靈魂也被張超輕柔地**了兩下，所有的擔憂著急沒有削減，他卻覺得有股力量纏繞支撐著他去等和麵對最後的結果。
    這場手術持續了五個多小時，張超中途去買了份粥勸羅廣宗喝了一小半墊墊肚子。
    手術室燈滅了的時候，羅廣宗握著拐杖猛地站起來了，他看著走出來的醫生護士，抖著嘴唇想問又不敢問。
    張超連忙出聲：“醫生，情況怎麼樣？”
    “抱歉，”主刀醫生摘下口罩，歉疚地道：“我們盡力了，患者會送到旁邊的重症監護室，你們……見最後一麵吧。”
    轟隆！
    晴天霹靂般，仿佛有一道雷直直劈在了張超和羅廣宗的頭頂，兩人齊齊愣住，神情空白。
    張超最先回過神，急忙扶住身形晃動的羅廣宗，“外公您挺住，我們先進去看看外婆，好不好？”
    “好，好……”羅廣宗眼圈發紅，拄著拐杖就要往裏走，張超連忙跟上扶著羅廣宗去重症監護室。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眼尾也微微泛紅，心髒被人捏在手裏似的，酸疼得要命，難過傷心、擔憂混雜在一起，一股腦地向他湧來。
    但是他現在絕對不能往後退半步，黎家人靠不住，外公外婆的親人關係好的都是年紀一般大的老人，也沒有別的親近小輩，直係親屬裏就剩黎琛在手機裏，黎耀人都不知道在哪，黎家人靠不住，無論如何他都要幫黎琛照顧好外公，也……安置好外婆。
    隻是當張超扶著羅廣宗進重症監護室，看見戴著呼吸機，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奄奄一息的外婆看過來，並露出失落神色時，還是眼眶一燙，喉嚨像被燒紅的鐵碳堵住了。
    黎琛用力按著左手手腕，卻壓不住手腕的顫抖。這台手機的攝像頭很好很清晰，清晰到他可以清楚看見外婆眼裏的失落。
    閔玉蘭想見他，想死前能夠再見到外孫最後一眼，這樣一個小小的要求，現在的他都做不到。
    深邃漆黑的眸子快速地眨了一下，黎琛感知不到溫度，隻是靈魂的他似是眼紅卻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