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超單手插著褲兜，另隻褲兜裝著安安靜靜的手機，他沒戴耳機，不像以前那樣總會在路上時就和黎琛聊天。
    車流人聲湧入手機內部，黎琛等了許久，都沒能等到自己想聽見的那個人的聲音，他抿了下唇角，控製手機震動了兩下。
    張超毫無反應。
    “張超。”黎琛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出聲喚道。
    這一聲把張超嚇了一跳，試問褲兜裏手機突然傳出人聲，多容易讓人奇怪？
    他急忙拿出耳機戴上，略有些氣惱地問：“明知道我在外麵，你怎麼還出聲？”
    黎琛沒接這句話，嗓音低低的，“對不起，但是我提醒你看手機了。”
    “你是有什麼急事？回去看不也一樣。”張超故意道，但眼睛還是誠實地低頭看向手機。
    “嗯，很急的事。”
    屏幕留言本的內容闖入張超視野時，黎琛不複以往清冷的聲音也在耳邊響起。
    “對不起，我應該跟你道歉。”
    黎琛聲音低低沉沉的，還有些啞意。張超喉嚨一時間失去了聲音，留言本上是滿屏的道歉和解釋。
    雖然那解釋來來去去也就是“對不起”和黎琛從昨晚到今天幹的混賬事，事情是交代得一清二楚了，但是張超莫名覺得，再來一回，黎琛還是會這樣說。
    可能還會做得更隱蔽，不讓他發現。
    “為什麼？”
    耳機裏又沉默了下來，黎琛手指蜷起，看向外麵的青年仍然殘餘著怒意的麵容。
    為什麼？
    黎琛素來理智，遇到任何事他第一反應就是分析脈絡，迅速確定解決方法，並立刻去施行，他總是能做出最理智的決定，但是麵對張超的事情時也總是意外。
    最初屢屢起伏的心緒被他壓下，他很清楚，張超和他不同，不是同性戀，這份感情越來越深，終有一日他會很難再放張超離開，到時候他不僅得不到愛意，那雙明亮的琥珀瞳孔麵對他時，隻會充滿恨意。
    所以，最佳的辦法就是在萌芽時，就將感情扼殺在搖籃裏，以後無論是做朋友，還是做親人那般的家人，都要比隻剩下一地恨意的好。
    可理智是束縛不住感情的，黎琛第一次那麼清晰地感受到這句話，如果足夠喜歡，再理智的人也壓不下這份感情。
    所以昨天，當他得知張超要去相親的那一刻，那些曾經被理智死死壓住的情感，就像山崩海嘯一樣，翻山倒海地奔湧而出。不甘、酸澀、嫉妒，所有負麵情緒混雜在一起，徹底衝垮了他所有引以為傲的理智防線！為了攔住張超，還做了這些漏洞百出的事情。
    在決定這麼做的時候，黎琛就有事情敗露的準備，到那時，連他藏起來的感情都會被張超知曉，而這時候的張超對自己的性取向都迷茫不清，隻要他稍加引導，完全可以不動聲色地將張超引到這條路上。
    他能做到。
    然而現在，他卻連出聲告訴張超答案都做不到。
    黎琛看著張超，懦弱地想要後退，但困在手機裏，他根本做不到。
    萬一張超不是同性戀，因為他的告白去了解、去接觸，反而被他引上了這條不歸路怎麼辦？
    都說性取向自由，同性戀與異性戀沒什麼差別，但是現實永遠沒有這麼美好，社會對同性戀的包容度也遠沒有那麼高。
    異樣的眼神、私下的揣測閑話，甚至更惡毒的咒罵，還有許許多多無形的歧視，一旦張超走上這條路，這些東西都會加到他身上，如果……如果是他帶張超走上這條路，導致張超承擔這些，這種喜歡和愛，有必要嗎？
    “你是不想我去相親嗎？”張超低聲問。
    黎琛唇角泛起抹苦澀，有時候他真的會被張超的直白衝擊到不知所措，他垂下眼睫，沒再看外麵的張超，隻“嗯”了一聲。
    他猜到了。
    這下換成張超不說話了，他不自在的蹭了蹭手機背殼，原本的怒火氣惱倒是消散了不少。
    張超從胸腔裏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眼神迷茫。
    他是同性戀嗎？他不知道。
    他喜歡黎琛嗎？喜歡的吧，不然那一聲“嗯”，也不會讓他覺得有幾分喜意。
    但是這份喜歡有多深？他不知道。張超眼前浮現阿姐的麵容，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下，別的不說，如果他真的和黎琛在一起，阿姐這關就過不了。
    張超握著手機，最終沒有回應黎琛那聲“嗯”，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喜歡有沒有到支撐他和黎琛斬平所有阻礙的地步，這時候回應隻會是對黎琛，對他自己的不負責。
    一人一機又恢複了安靜，黎琛在手機裏垂下了長睫，握著左手手腕用力摩擦揉搓著，他沒有控製力度，但是也沒有任何痛覺傳來。
    張超一路安靜地進了地鐵，張悅已經將那女孩的微信推了過來，不管是頭像還是昵稱，都和她名字一樣，走的都是可愛風。
    地鐵裏已經擠滿了人，連個空位都沒有，張超找了個角落，倚著座椅側邊的擋板站著，低頭編輯起加好友的驗證消息：“你好，是江悠悠嗎？我是張超，因為意外早上沒有按時赴約，想跟你道歉。”
    黎琛看見，嘴唇微動，他想說些什麼，張超還沒有摘耳機，他可以直接開口，但最終他還是閉上了嘴。
    剛剛張超沒有任何回應，已經足夠說明他的態度了。
    驗證消息剛發過去，不到一分鍾，張超就被通過了。張超點開消息框，正準備編輯道歉的話時，對麵發來了一張圖片。
    張超疑惑地點開，是一張賬單，他們原本約了見麵的餐廳的賬單，看時間正是江悠悠等的那兩個小時。
    圖片下麵緊跟著發來消息。
    江悠悠：本來這頓飯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吃的，鑒於你放了我鴿子不提前說，和我A一下這份賬單，就當你道歉賠禮了。
    看到這裏，張超結結實實鬆了口氣，讓人等了這麼久他本來就過意不去，賠禮肯定是要的，隻是他也不知道應該買什麼作為賠禮，現在對方直接告訴他就再好不過了。
    這份賬單二百多，張超將賬單全額轉了過去，非常誠懇地道：
    “是我這邊有意外情況，害得你等了兩個小時，這頓飯應該我請你吃，就當做是道歉賠禮，這件事真的很對不起。”
    過了一會，對麵才收下。
    江悠悠：沒事，看在你道歉還挺有誠意分上，不跟你計較了，反正這兩個小時我也沒有白等。
    張超忍不住笑了下，這江悠悠倒是幹脆利落，他剛想回，對麵就又發了消息過來。
    江悠悠：我看過你照片，長得挺帥的，但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本來打算見麵跟你說清楚的，結果你人直接沒來，就算有意外情況也不說一聲。
    江悠悠還抱怨地說了句：“做事太不厚道了。”
    這事張超屬實理虧，特別是這意外情況還是“機”為造成的，張超連連道了兩三次歉。
    不過江悠悠估計也隻是等得怨氣十足，所以**吐槽一下，最後留下句“祝你早日找到喜歡的人”，兩人就自覺結束了聊天。
    解決了這件事，張超覺得渾身輕鬆了。黎琛卻盯著手機屏幕，不高興的冷意幾乎要湧出手機來。
    他們聊得未免太投機了，而且張超還笑了，這個江悠悠的性格，怕是很合張超口味。
    黎琛心微微沉了沉，一麵覺得不能帶張超走上這條不歸路，一麵又不甘極了，兩種情緒撕扯打架，明明是靈魂狀態，他都有種頭疼欲裂的錯覺。
    幾經糾結，黎琛還是沒有試探張超是不是對對方有意，先不論別的，張超的氣還沒消呢。
    ……
    張超回到出租屋，看了眼時間，微不可聞地歎了下氣，先把手機拿去充電，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黎琛看不見張超在忙什麼，隻能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小心地問：“你……在忙什麼？”
    “收拾點東西。”張超言簡意賅，明擺著暫時不願意和黎琛說話。
    黎琛嘴唇嚅動了兩下，還是緊緊抿上了。
    十幾分鍾後，張超將放在冷水裏保鮮的土雞用幹淨袋子裝好，又把菌子用小袋子裝好後，和土雞一起裝進大袋子裏。張悅送來的那一大袋東西，主要就是土雞和菌子，張超都拿出來後，裏麵就隻剩下少許肉丸之類的吃食。
    裝好後，張超拔了電源，帶上充電器，背上包，出門了。
    黎琛看了眼仍然亮著的藍牙標記，他放柔了聲音，“你出門去哪裏？”
    “不是說好了，周末去看外公外婆嗎？”張超淡聲道，沒忍住刺了黎琛一句，“要不是你折騰這一出，時間來不及了，我原本是打算將雞湯燉好了帶過去的。”
    哪至於現在提著整隻雞過去。
    黎琛微微怔住了，工作日的時候張超的確答應了他說周末去看外公外婆，隻是出了相親這件事，他原本以為……
    他突然想起張超調的八點半的鬧鍾，張超拾掇自己向來很快，十幾分鍾就可以了，從這裏去約定的餐廳也隻是二十分鍾左右，根本不需要八點半這麼早起床。
    黎琛百般不是滋味，心頭又澀又甜，張超提早半個小時，是想赴約前先把湯燉上，回來就能直接帶上湯去探望外公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