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琛結結實實怔住了，他覺得自從認識張超後，他愣住的次數都趕上三十年以來的總數了。
    他回過神來，看著又一言不發的張超，追問道：“怕什麼？”
    張超捏著手機的力度又緊了緊，整個人都繃緊了。他有點不太願意說，告訴黎琛總有種抬不起頭來的羞恥感，這個原因他自己都覺得矯情，黎琛八成也會覺得他矯情，不能理解，搞不好還火上澆油。
    “怕什麼？”黎琛聲音微沉，又追問了一遍。
    張超一閉眼，索性破罐子破摔，“怕欠你太多還不上，因為我沒辦法幫上你的忙，幫忙這種東西，一兩次還好，次數多了，時間久了，又得不到同等回饋，就會容易生出嫌隙不滿，最後甚至可能關係破裂。”
    人就是這樣，就像他姑姑，當年他剛到姑姑家的時候，姑姑和姑父待他都不錯，時間久了就變了，哪怕他姐姐每月都能寄些錢回來，但刨除他學雜費和生活費，剩下的不多，而他還要麻煩姑姑一家照顧他。
    時間一長，姑父待他的態度就越差，就是因為在他身上付出和得到的不成正比。
    他不想有一天會和黎琛走到這樣的境地。
    黎琛的確不能理解，“你幫了我很多，為什麼會覺得你幫不上我的忙？”他不理解張超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欠他太多。
    “手機裏寄居著一個靈魂，很多人都會被嚇得換手機，但是你欣然接受了，還經常陪我聊天，特意帶我去看煙火晚會，去旅遊去求簽，帶我一起打遊戲，甚至專門給我過生日。”
    回憶起過去種種，黎琛聲音漸漸回暖，“張超，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像你這樣的，如果不是你，我就隻能孤零零地在手機裏待在，不能動彈，不能說話，觸目所及都是黑暗。”
    就像是被困在手機裏的囚徒，即使能看到外界，能看到手機屏幕，也都是觸摸不到，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但是張超給他帶來的鮮活，卻像是將他重新拉回了外界紛繁的人間。
    黎琛想了想，粗暴簡單地概括為一句話，“避免了我在手機裏待得發瘋。”
    張超有些發蒙，他的作用有那麼大嗎？張超忍不住攥了下床單，“但是你那瓶酒就幾萬塊了，而且你平時也陪我幫我很多。”
    他做的這些怎麼就不值區區幾萬塊了？
    “價格和價值不是等同的，而且價值也不是永恒的，它是變量，相同的東西對於不同的人來說，價值是不一樣的。”黎琛糾正道：“你不能拿你的價值來衡量我的。”
    張超聽得頭更暈了，感覺被灌了一耳朵的車軲轆話，滿腦袋都隻剩下“價格”和“價值”繞著轉圈。
    他努力抓住最關鍵的一點，“所以我也有幫到你，而且很重要。”
    黎琛肯定的“嗯”了一聲。
    張超覺得黎琛“嗯”的這一聲，就像是一個大錘，猛地砸碎了這兩三天被幾萬塊壓得沉重的肩膀。
    雖然他還是覺得這些比不上這些錢，還是要攢錢還上著剩餘的錢，但是也實實在在輕鬆了很多，眉目舒朗開來，籠著的愁雲也驟然散了，神色恢複了明亮。
    張超捧著手機，眼睛亮亮的，再接再厲道：“那我能不能不帶這麼多東西？挑幾樣就可以了。”
    剛剛才因為這件事吵起來，張超再提起來時，底氣很不足。
    黎琛剛剛回溫的眸光“唰”的又冷了下來，不悅地盯著眼前明明心虛不已，但還強作鎮定的男生。
    “這次不是因為不想接受你的幫忙，”可能還是有那麼一點點這個因素在，張超力壓下升起的心虛感，就是一點點而已，更多是因為“我真的不想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掏出一堆防狼用品。”
    想想看，王文試圖對他動手動腳的時候，他反手掏出瓶防狼噴霧對著對方的臉一通噴，張超想到這種場景就想捂臉**了。
    對於一些武力值差的女生男生，這或許都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他真的完全可以一拳暴揍回去，拳拳到肉地打回去可爽快多了，他之前就是顧慮工作一直忍著而已。
    真的用不著裝備那麼齊全！
    這樣還是不夠保險，黎琛不是很想同意，可看著鏡頭裏的青年，他撇開目光，冷颼颼道：“明天上班記得帶上你買的東西。”
    終於說服黎琛鬆口，張超高興壞了，嘴皮子一禿嚕，“遵命爸爸！”
    話一落，張超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以前宿舍打鬧逗趣的時候，他們幾個就經常爸爸來爸爸去的，剛剛一下子說順口了。
    “亂叫什麼！”黎琛沒什麼威力地斥了聲，控製不住地回想起圈子裏那些被包養的金絲雀就是這樣喊他們金主，商業聚會時他就見過不少，如果換成張超這樣喊他……
    黎琛猛地回神，暗罵了自己一聲，都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平時能讓龍州集團一眾員工噤若寒蟬的輕斥，非但沒讓張超發怵，他眼睛更亮了，“黎琛，你該不會是惱羞成怒了吧？”
    那聲音聽起來像不高興的嗬斥，但張超分明聽到裏麵還有掩藏的羞惱。
    他想象了下黎琛那張臉露出惱羞成怒的神情，惡趣味湧了上來，膽大包天地調侃：“以前在學校大家經常這樣開玩笑，你該不會想到別的地方去了吧？”
    黎琛眸色幽深，操著與以往一般無二的清冷聲線，“你喜歡的話，以後可以一直這樣叫。”
    張超：“……”那還是算了。
    ……
    企勢。
    張超剛走進辦公室，所有人齊齊轉頭看了過來，他腳步頓了下，才遲疑地跨進來。
    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辦公室裏到的人不多，才來了一半，但張超還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有種自己成了動物園裏被圍觀的動物的錯覺。
    “喲！這不是咱們拿下了長業的實習生嗎？今天終於來上班了？”林誌遠推了下眼睛，陰陽怪氣道。
    張超還沒反駁回去，李雲就先開口了，“誌遠，瞎說什麼呢，昨日小張請假是前天為了拿下長業的合同，陪長業顧總喝了不少酒，身體不舒服。”
    張超驚疑不定地看了眼李雲，這人怎麼跟顧龍峰一樣，被奪舍了似的？他頭天入職，被使喚去複印資料時就被對方斥罵速度慢效率低，當初還帶著組內林誌遠幾個老員工去找王文上他眼藥，今天居然幫他懟林誌遠？
    他偏頭去看湯媛媛，眼神詢問發生了什麼事？被回了個擠眉弄眼，但他看不懂的眼神。
    就連林誌遠都回頭看了李雲一眼，表情驚異。
    李雲視若無睹，從辦公桌上拿起兩本筆記本，板著的臉也擠出了抹笑，“小張啊，這次辦得不錯，連顧龍峰都能拿下，好好幹，以後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說話間，張超被塞了那兩本筆記本過來，李雲道：“這是我來企勢第一年時候做的筆記，你還在實習，很多東西要學，這些筆記應該用得著。”
    老員工以前入職時的筆記對現在的他來說能幫大忙，裏麵記錄的那些企勢的情況，前期工作和心得，都是新員工可遇不可求的秘籍，李雲能夠當上組長，以前記錄的內容也不會是些派不上用場的虛話。
    但是李雲怎麼會變得這麼好心了？張超低頭看著手裏的筆記本，拒絕會就顯得不知好歹了，收下的話……萬一李雲是別有用心呢？
    他踟躇半響，還是收下了，“謝謝組長。”這筆記對他太有用了。
    李雲笑了笑，親熱起拍拍張超，“不用謝，大家都是一個組的，這麼客氣幹什麼？”
    “沒錯沒錯！都是一個組的，不用這麼客氣。”
    “誒？小張剛來，還沒有打水吧？剛好我要去茶水間，順道幫你打了。”
    “小張有什麼不懂也不用客氣，盡管問我們就行。”
    辦公室內其餘人立刻接過話茬，熱絡地圍著張超，仿佛張超跟他們的關係特別要好似的。
    林誌遠神色難堪，他這時候再給張超找茬，就會開罪現在說話的人，就連扭頭坐回自己位置上，都會格格不入。
    張超頗有些不知所措，以前這些老員工就算不對他頤指氣使，態度也隻是冷淡平和，這會大半人都熱情不已，活像是認識了多年的朋友似的。
    他花了十幾分鍾，才從這份古怪的熱情裏脫身，坐回自己辦公桌前。張超長長鬆了口氣，禁不住搖頭，太怪了，真的太怪了。
    之後的早上，上班了一個月的張超終於受到了正常工作環境下，老員工對新入職員工的照顧關心。
    張超被照顧得有些心慌，他給湯媛媛發了條消息，就幾口灌完了老員工打來的愛心咖啡，拎著水杯作為掩飾，跑到茶水間去了。
    他剛進來沒一會，湯媛媛也跟著推門進來。
    “你早上來得比我早，你知道他們到底抽了什麼風嗎？”張超俊臉上還殘餘著頭皮發麻般的慌意，“我都懷疑他們來上班的路上是不是撞邪了。”
    “哈哈哈哈哈！”湯媛媛看著張超神色，笑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