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振博驟然失聲，麵色浮現一抹尷尬，“沒什麼事，麻煩表哥你跑一趟了，就是很久沒見想敘敘舊……”
    “敘什麼舊！”許建國粗聲粗氣嚷道：“我們供你考上大學，給我們十萬塊，就當作你報恩了，不然我就告訴所有人，你張超是個不懂報恩的白眼狼！”
    十萬塊？張超覺得把他賣了都賣不了十萬塊。
    聯想到姑姑讓他回來時支支吾吾的樣子，現在又躲進廚房裏，張超頓時明白了，所謂的急事就是要他給十萬塊，怕他電話拉黑找不到人，所以先把他騙過來。
    張超說不出心裏是什麼滋味，酸苦難抑，隻覺得外麵的陰天這會都比他的心情明亮。
    手機裏，黎琛目光冰涼，他待在衣兜裏看不到那個姑父的神情，但僅僅是聽到這話都叫人生氣，張超身處其中，隻怕會更覺心寒。
    十萬塊於普通人不是小數目，何況張超才畢業上班，從哪裏尋十萬塊來？且不說那表弟說的，張超姐姐已經將當年張超的生活費還得差不多了，明知張超才上班就逼他拿十萬塊，這與將人逼上絕路有何區別？！
    “我剛上班，拿不出十萬塊來，也不可能給。”張超微垂著頭，“我姐這幾年轉給你的錢，已經夠還我當初的生活費了。”
    許建國推開許振博，怒罵道：“說你白眼狼，你還真是條白眼狼！我告訴你張超，就算你現在拿不出來，也要給我寫欠條，每個月給多少，否則你別想走！”
    說著，許建國就上前要攥住張超胳膊，逼他立欠條字據，張超靈活躲開了，他咬著腮幫，扭頭就要走，但許建國堵在了門口，嘴裏不幹不淨地叫罵著。
    “臭小子！你個沒人教養的，老子說了不給錢你就別想走！我還就不信了，今天非得好好治一治你！”
    張超氣得胸膛起伏不斷，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下，他知道是黎琛催促他離開，但是許建國攔在門口，他根本越不過去，廚房裏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爸！你這是還當上無賴了！”
    許振博手腳並用地拽開許建國，“表哥！你趕緊走！”
    “反了天了！許振博你幫外人來對付你老子？”
    “我這叫幫理不幫親，表哥也是你侄子！有你這樣逼侄子拿錢的嗎？他不欠我們家什麼，這些年你問表哥表姐要的錢還少嗎？表哥你快走，別管他！”
    張超悶頭越過了許建國父子倆，打開門時回頭看了眼廚房，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轉頭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張超聽到廚房裏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碗掉進水槽裏，然後又聽到姑姑的啜泣聲，但他沒有回頭。
    他悶頭往前走，連路都不看，選了個方向就一個勁往前走，耳邊仿佛還回蕩著許家客廳裏的爭吵聲。他知道自己走出很遠了，不可能再聽見了，但上空的陰雲籠罩下來，仿佛仍然將他罩在許家那間客廳裏。
    “你還好嗎？”衣兜裏傳來黎琛略有點僵硬的嗓音。
    張超低聲道：“我沒事。”
    聲音跟落了雨似的，黎琛心想，這還叫沒事？他都能想象到張超現在頭發耷拉下來，委屈難過的樣子。
    黎琛摩挲了兩下左手手腕位置，聲音微微低啞，“以前我家裏……”
    剛開口，他又倏然合上嘴，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安慰人的方法，但是他又遲疑了，上次張超的話曆曆在目。
    “不是有人和我一樣慘，或者比我慘，我就會被安慰到的。”
    “禮……禮，你是在安慰我嗎？”
    過去和現在的聲音仿佛重合在一起，挑明身份後，張超許久就沒再叫過這個名字。
    良久，黎琛拇指用力蹭著手腕，淡淡“嗯”了聲。
    “謝謝。”外麵傳來的聲音有點輕，有點低。
    黎琛矜持地抿唇，又“嗯”了一聲，但那股清冷感褪去了少許。
    忽然，他一直打開的鏡頭亮起，張超的臉闖了進來，眼角垂下的眼睛眸光微黯，昨天梳理得帥氣整齊的發型已經完全耷拉下來了，如果張超頭上有耳朵的話，這會一定是垂下來，緊緊貼著腦袋。
    和他想的樣子差不多，黎琛想，很像被雨水打濕了毛發的委屈大狗。
    “我跟你說說我以前的事吧。”張超突然道。
    “好。”
    張超手指扣著手機，話出口後他又有點猶豫，但黎琛一如既往的清冷音線，簡簡單單的一個“好”字，卻擊散了他剖開過去的難堪和踟躇。
    “我爸媽很早就分開了，我爸說，我一歲那年，我媽就留下我走了，至於原因，我不知道，我爸也沒跟我說過。”
    “九歲那年，我爸出車禍去世了，他是想趕回家過年，連夜開車，結果疲勞駕駛撞翻了護欄，車翻進了海裏，就剩我姐拉扯我長大，我姑姑會經常過來照顧接濟一下。”
    黎琛沒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後來，我姐滿16歲，就輟學出去打工了，把我爸留下來的幾萬塊和我一起送去了我姑姑家裏，她每個月會打一筆錢過來算作我的生活費，大學畢業前我都是和姑姑他們一起住。”
    張超說著，回憶起以前，眼底閃過傷感，他聲音也低了許多，“我姑父雖然現在變得貪得無厭，但當初沒有他們，就沒有現在的我，所以我也不想搭理他，隻想跑得遠點就好。”
    “我……我是不是很懦弱？”張超眼瞼垂下來，不敢看手機攝像頭。
    “沒有，你很厲害，還考上了不錯的學校。”黎琛神情很認真，“很多人遇到這麼多事，做得都沒有你好。”
    明明黎琛的聲音依舊清清冷冷的，張超卻覺得很暖，暖得那些陰霾和鬱氣仿佛都被照化了。
    他眨了眨眼睛，頭頂依舊是陰天，黎琛卻看到那雙眼睛慢慢恢複明亮，眉間的鬱悶也散了許多，有種親眼看到陰雲散去，轉為晴天的錯覺。
    “謝謝，”張超彎起眼和嘴角，“我收回上次的話。”
    “什麼？”
    “你很會安慰人，是我看走眼了。”
    黎琛：“。”
    沉默了幾秒，黎琛忽然開口：“還有……以後還是直接叫我名字吧。”
    張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嗯。”
    “……張超？”一道略顯遲疑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張超回頭，就見一個文弱青年在他回頭後立刻快步走了過來，“還真的是你！”
    “李斯？”張超同樣驚喜訝異，“好巧。”
    李斯是他小時候的玩伴，以前他們經常一塊玩沙子玩彈珠，沒少結伴四處亂躥。隻是他們初高中都在不同學校，後來他又出去上大學了，聯係就少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跟我說一聲。”李斯快步走過來，熱絡地箍了下張超的肩膀。
    張超避重就輕：“有點急事回了一趟，我也是剛回到不久，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舊友重逢，兩人都有些高興，站在路邊聊了一會，但是李斯還有事，就沒有聊太久，走前他拉住張超胳膊，低聲道：“你之前讓我幫你留意的事情，我打聽到一些情況了。”
    張超先是一怔，隨即心髒快速跳動起來，他來找工作前隻讓李斯幫他留意過一件事。
    “是，是她有消息了？”
    “嗯，”李斯瞥了下張超神情，語氣複雜，“李阿姨當年走了後，改嫁去了隔壁鎮，後來她們家搬家蓋了新樓，現在就住在泗水鎮望南街，你要是還想見她的話，你去了一打聽就知道。”
    李斯還想說什麼，但抬頭見張超恍惚且藏著驚詫的神色，還是將到喉口的話咽了回去，“總之，去不去你自己考慮吧。”
    “謝謝。”張超舔了下幹澀起皮的嘴唇，“李斯，這事兒真的很謝謝你。”
    他之前很想知道媽媽的情況，跟李斯提過幾次，但是他沒想到李斯一直記到現在，還真的幫他打聽出來了。
    “客氣啥，走前記得告訴我一聲，咱們倆好好吃頓便飯。”
    “好。”張超不住點頭，直到李斯走了他都還有些沒能反應過來。
    黎琛捕捉到幾個關鍵詞，“是你母親？”
    “嗯，”張超喉嚨幹澀，他早就不抱希望還能見到媽媽了，但是驟然得到了她的消息，他實在有些不知所措，“黎琛，你說……我該去見她嗎？”
    “你想見嗎？”黎琛反問道。
    “我……我，我不知道。”
    張超低低地道：“我想知道，當初她為什麼要拋下我。”
    “那就去，”黎琛語氣堅定，“既然想知道，那就去問清楚。”
    “但是我怕……”
    “沒什麼好怕的。”
    黎琛說著，語氣緩和了些，“再說還有我在，你與其一直惦記著放不下，不如去問清楚，萬一是誤會，至少不會再錯過。”
    張超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屏幕上倒映著他自己的臉，還有身後灰蒙蒙的天。
    “你一直這樣嗎？”他忽然問。
    “什麼？”
    “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往前看，往前衝。”
    黎琛沉默了一會兒，“也不是。但後悔的滋味，比往前衝難受多了。”
    張超在原地踟躇了會，握了握拳，眼中的猶疑變為堅定，“好！”
    想到手機裏還有黎琛在，他覺得稍微沒有那麼緊張了。
    隔壁鎮的望南街離得不是很遠，張超坐公交車不到一小時就到了，隻是當他來到望南街59號時，卻有點發蒙。
    眼前的三層小樓布置得喜氣洋洋的，一樓大門敞開，門口門內都擺了筵席，地上鋪滿了鞭炮紅紙，還有禮花彩帶，進進出出的人都喜氣洋洋的，那道有點矮小的熟悉身影笑容滿麵地和人交談著。
    張超腳底生了根似的，怎麼都沒法再走近半步，愣愣地看著對方。
    “您好，您是來參加婚禮的？是女方那邊的親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