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分鍾過去，張超神色輕鬆地走出來。
    他顧忌在外麵，強忍著沒有拿出手機。一回到家，張超就從兜裏掏出手機，高興地道：“我覺得這次能成，他問的那些問題都沒有你陪我訓練時問的問題犀利。”
    那是當然，黎琛心說，企勢雜誌社隻是間小公司，麵試官的水平自然比不上龍州集團。
    他啟唇道：“提前恭喜。”
    “不急不急，等我收到麵試通過的消息再道喜也來得及。”
    張超語氣歡快，嘴裏還忍不住哼起歌來。
    “夢想成真不會遙遠，鼓起勇氣堅定向前，奇跡一定會出現……”
    黎琛聽著外麵青年輕快唱著熱血又中二動漫歌曲，這幾日因為他失蹤的新聞而隱隱有點焦躁的心情也漸漸平複下來。
    張超的預感沒有錯，第二天他就收到了企勢人事部的通知，讓他明天來公司報道。
    “禮禮！我過了！”張超掛了電話，立刻歡呼道！
    黎琛矜持道：“恭喜。”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了“mua”的一聲，近在咫尺，像是貼著他耳邊響起的。
    黎琛整個人愣住。頓時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張超親在了手機上！
    他下意識握住了左手手腕平複驟然湧起的情緒，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什麼反應是好，既有點尷尬，又有點道不明的情緒，最後千言萬語彙聚成略微懊惱的一句話。
    這小子，明明懷疑手機有問題，還直接親下來！幸好他能聽能看，但沒有和手機觸感同步。
    張超對黎琛的吐槽一無所覺，他高高興興地給杜家康發了條消息，確定對方有空後就撥了視頻通話過去。
    繼親吻後，黎琛猝不及防下，再度看到了青年的麵容。
    這次青年將手機放得較遠，不止能看到張超的臉，還有一部分房間也被納入鏡頭中。
    很樸素的房間，藍色和橙黃色為主的布置，床上被子淩亂地拱作一團，床頭櫃上擺著幾個動漫手辦，牆上還貼著動漫角色海報，黎琛在張超手機裏見過這個角色，但是他不太分得出這些動漫角色，認不出來是誰。
    這間不大的房間裏滿滿當當都是生活氣息，跟它的主人很像，簡單樸素但明亮溫馨。
    黎琛的目光重新落回張超身上，直直對上了那雙琥珀色眼睛。
    和上回的低落蒙塵不同，那雙眼睛彎起，像是所有陽光都聚攏在裏麵，眼神明亮而堅定。
    黎琛靜靜地看著，心裏湧起一種很陌生的情緒。
    他有些羨慕，張超眉眼中年輕恣意，還有這種樸素簡單但又溫暖的生活，是他從未擁有過的，如果說張超生活在暖色調裏，那他就是生活在冷色調裏。
    他伸出手來，像是冷色調試圖去觸碰暖色調的生活。但是黎琛隻摸到了一片虛無空冷，他怔了下，緩緩放下手來，神情恢複了平靜，這些始終不可能會是他的生活。
    黎琛扯了下嘴角，或許在別人眼裏，他的生活也是讓人豔羨不已。
    不知過去了多久，外麵的張超終於和杜家康慶祝完，起身去拿了份外賣。
    今天張超難得奢侈一把，點了份外賣慶祝犒勞自己。
    這外賣看起來……嗯？不對！
    張超不是已經關了攝像頭嗎？
    黎琛集中精力在眼前的外界畫麵上，視野一黑，張超不見了，恢複了黑暗。
    隨著他意念一動，張超又再度出現在鏡頭中。
    他這是，能夠控製攝像頭了？看張超沒有反應的樣子，他打開攝像頭的時候，對方應當是不知道的。
    看來，隨著時間推移和使用頻率增加，張超用的功能越多，他能操控的手機功能越來越多了。
    ……
    張超第一天上班，特意好好地拾掇了下自己，不像平時那麼隨意。
    企勢。
    “部長好。”
    張超被王文帶進間大的辦公室，裏麵擺了七八張桌，他們一進來，辦公室裏的員工就紛紛起身，迭聲向王文問好。
    “這是我們部門新來的員工，介紹一下自己吧。”
    張超被王文搭在肩膀上的手拍了拍，揚起笑容朝老員工微微鞠躬，“大家好，我叫張超，今天新來，日後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七個老員工互相看了眼，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
    “好了。”王文搭著張超肩膀，笑**道：“前兩個月實習期，你就跟這些老員工好好學一學，我看好你。”
    張超用力點頭，“部長放心，我會的。”
    王文態度親切地又拍了兩下張超的臂膀才鬆開，走前隨意點了名老員工。
    “林誌遠，實習期就由你來帶張超吧，其餘人也多幫扶一下，等他轉正後就留在你們組了。”
    一個高瘦的老員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睛，堆著笑道：“部長放心，我會好好教小張的。”
    王文一走。
    “林哥好，”張超露出燦爛笑容，抬手要和另外六個老員工打招呼，就見六人冷淡地回了自己工位，他有些尷尬地放下手來。
    “最近比較忙，大夥忙得飛起，就沒什麼精力處理社交關係，小張你別介意哈。”林誌遠淡笑道。
    張超連忙道：“當然不會，林哥，不知道現在有什麼要我幹的？”
    林誌遠沉吟了會，指向靠近角落的一張桌子，“那是你的辦公桌，你先將你桌麵的文件處理了，左邊的都要拿去粉碎掉，右邊的是要打印備份的，你拿去打印好，再裝訂成冊，然後交給組長。”
    “喏，組長坐在那裏。”林誌遠給張超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一個有點胖的男人，穿著格子衫，戴著細邊眼鏡，板著臉坐在電腦前，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
    張超看了眼組長，又看向那張堆滿了文件的桌子，笑了笑，“好。”
    要粉碎和複印的文件都很多，張超跑兩趟都搬不完。
    他先把要粉碎的文件搬去處理，等碎完文件，清理掉碎紙簍後，又將桌子右邊的文件搬到打印部，這些文件被堆放得有點亂，張超花了點時間重新整理一遍後才能裝訂成冊。
    “組長，這是整理好的文件。”張超兩手托著半臂高的文件交給組長。
    “怎麼這麼久。”李雲瞥了眼時間，看都不看張超，揮了下手，“你跑一趟，拿去編輯部吧，下回要快點。”
    張超提起嘴角，“好的。”
    “小張，這個文件送去給王部長簽名。”
    “小張，去人事部拿份檔案回來！”
    “來來來，小張，幫我泡杯咖啡，辛苦了。”
    一天下來，張超被老員工支使得團團轉，攏共都沒有坐到半小時，不是在跑腿，就是替老員工泡咖啡泡茶、拿下午茶，或者是辦別的雜活，什麼都沒有學到。
    下班後，張超拖著兩條有些酸軟的腿回家。
    吃了飯，洗了個熱水澡後，他才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他把手機放在腦袋旁邊，側著橫躺在床上，兩條腿蕩在床外，他戳開鎖屏，跟他的語音助手說話。
    “其實累點沒關係，就是今天一整天，什麼都沒有學到，那些老員工讓我做的，全是些雜活。”
    張超的手機不離身，黎琛全都看在眼裏，他一針見血道：“據判斷，這種情況屬於公司老員工欺壓新員工，建議進行反擊，避免老員工得寸進尺，越來越過分。”
    “但我是新來的，不好得罪他們。”張超沒采納禮禮的建議，他今天就不止一次想開口，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他初來乍到，胳膊擰不過**。
    他嘀嘀咕咕地跟手機吐槽了一會今天的事，雖然他拒絕禮禮的提議後，對方就不怎麼出聲了，但張超單方麵吐完黑泥，還是覺得神清氣爽。
    果然，吐黑泥有益身心健康。
    他雖然會跟杜家康吐槽，但總不能次次都跟朋友吐槽這些負麵情緒，次數多了他也不好意思，但是跟手機傾訴就不一樣了，就算禮禮是有了意識的人工智能，也依然是人工智能。
    “不用擔心會麻煩或者打擾到別人。”
    黎琛沒有再出聲，隻是安靜地聽著。
    張超說“不用擔心麻煩別人”的時候，他心裏忽然動了一下。
    麻煩……嗎？
    他被困在這方寸之間，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碰不到。張超的吐槽、複盤、甚至那些中二的哼唱，是他唯一能接觸到的人間煙火。
    “不是麻煩。”他在心裏說，但終究沒有開口。
    張超恢複了精神，洗漱完還對著手機複盤了下今天的工作。
    “複印文件的時候，其實我可以拿東西裝一下，這樣就能一趟跑完，會更快點。”
    “下次送文件和取文件的時候，我可以先問一遍組裏老員工，就能一次性辦完，反正最後都是叫我跑腿……”
    張超邊複盤，邊想下次怎樣能提高效率。
    聽得黎琛心裏不太舒服，張超能力或許不是很出色，但是他態度認真，能看出來責任感也強，好好培養的話，假以時日會是個不錯苗子，卻遇上這樣一幫老員工。
    其實張超不知道，這群老員工之所以這樣對他，原因很現實。
    企勢雜誌社這兩年效益不好，已經連續三個季度沒有招新了。老員工們手裏的活兒越來越雜，工資卻沒漲過，每個人都憋著一肚子火。
    好不容易來個新人，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終於有人分擔工作了”，而是“終於有人可以甩鍋了”。
    李雲和林誌遠是部門裏資曆最老的，當初他倆也是這樣被使喚過來的。現在終於熬成了“老人”，自然要把當年受的氣，加倍撒在新人身上。
    至於組長李雲？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活兒有人幹，不出亂子，他才懶得管這些彎彎繞繞。
    “反正實習期兩個月，熬過去了就轉正，熬不過去就走人。”李雲私下跟林誌遠說過這話，“咱們部門又不缺人。”
    這些話，張超當然聽不到。自己每天跑斷腿，卻什麼都沒學到。
    次日，張超又生龍活虎地去上班了。
    老員工不肯教，他就見縫插針地自己學，雖然能夠學到的東西很少，但是總好過什麼都學不到。
    一連三天，他每天在公司被支使得團團轉，晚上就複盤當天的工作。
    這日臨近下班前幾分鍾。
    王文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進來，“小張這幾日適應得怎麼樣啊？”
    “挺好的，挺乖挺老實一孩子。”李雲搶先一步道。
    “沒錯沒錯。”林誌遠把下滑的眼鏡推回去，“人不錯，就是學東西還有點……”
    “年輕人嘛，能理解，總覺得自己懂得很多，有點心高氣傲。”
    “除了這點，別的方麵都挺好。”
    李雲和林誌遠一人一句，就將“不愛學習，沒學到東西”的鍋扣在了張超身上。
    張超心裏一沉，張嘴想解釋。
    辦公室裏其餘幾個老員工相繼開口，把他的話給堵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