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雨來得猝不及防。
    午後還是晴空，申時一過，天忽然就沉了。沈知言從書裏抬眼，望著窗外翻湧的烏雲，眼睛悄悄亮了點。
    要下雨了。
    蕭凜川也擱了筆，走到窗邊。
    他剛站定，豆大的雨點就砸在窗欞上，噼裏啪啦的，轉眼就織成了茫茫雨幕。
    沈知言趴在窗邊看了會兒，又坐回去翻書。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直到府內上下掌燈時反倒更大了。下人進來點了燭，書房裏暖黃一片，襯得外頭風雨更烈。
    蕭凜川處理完最後一封奏折，抬眼望了眼窗外，雨夜濃黑，雷聲隱隱。他轉頭看向沈知言，那小子正埋首書卷，半點沒受雨聲影響。
    “雨太大，”蕭凜川開口，“今晚就住府裏吧。”
    沈知言抬頭，嘴角已經彎了起來。
    “本王讓人收拾客房，再傳個話給你父親。”蕭凜川語氣平淡。
    沈知言眨了眨眼，似乎想出了什麼怪點子。
    一道白光劈破天際，緊接著炸雷在頭頂轟然響起。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撲進蕭凜川懷裏，雙手攥緊對方衣襟，臉埋在他胸口，刻意抖了抖肩膀，又悄悄收了點力——別太刻意了。
    蕭凜川渾身一僵，低頭看著懷裏毛茸茸的腦袋。沈知言還在往他懷裏鑽，身子一顫一顫的，像是嚇得不輕。
    又一道閃電亮起，懷裏的人猛地一縮，手攥得更緊了。
    蕭凜川垂眸。方才雷聲隆隆，這小子看書連眼皮都沒抬，這會兒倒怕了？
    不過他也沒戳破，手臂慢慢抬起，輕輕落在沈知言背上，一下，又一下。
    “我在，不怕。”聲音低而輕。
    沈知言埋在他懷裏，差點笑出聲。凜川哥哥真信了！他趕緊把臉埋得更深，肩膀又抖了抖——這回是真在忍笑。
    蕭凜川感覺到他的顫抖，拍背的動作又輕了些。
    裝得還挺像。
    門外，周述剛領命去收拾客房，回來複命時，抬眼就定在了原地。
    他家王爺，那個冷麵冷心、殺人如麻的攝政王，正抱著個人。抱得緊，拍得輕，臉上的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柔軟。
    周述張了張嘴，又閉緊，悄無聲息地退到廊下陰影裏，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這王妃，穩了。
    又一道驚雷炸響，離得更近，仿佛就在屋頂。
    沈知言從他懷裏抬頭，眼眶微紅——是他偷偷掐的，睫毛上掛著細碎水光——沾了唾沫抹的，臉色白得通透——這倒不用裝，他本就膚白。
    “凜川哥哥……”聲音又輕又啞，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祈求。
    “我能……”他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極大決心，“我能和你睡一起嗎？”
    蕭凜川低頭看他，那雙眼睛濕紅得像受驚的小貓，可憐巴巴的。
    他看得清楚，那眼角的水光亮得刻意，方才撲過來時，餘光瞥見他手往嘴邊蹭了一下。還有那顫抖，太有節奏，哪裏是真怕的樣子。
    “我實在太怕了……”沈知言聲音更輕，手卻攥得更緊，“就今晚，就一次……”
    他眨了眨濕眼睛，滿是期待。
    蕭凜川看著他，這拙劣的偽裝裏，竟透著點可愛。
    沈知言被他看得發毛，難道被發現了？他趕緊埋回懷裏，悶悶道：“不答應就算了，我自己睡……就是怕打雷……”
    說著又抖了抖肩膀。
    蕭凜川低頭看著懷裏拱來拱去的腦袋，眼底冰雪早融，隻剩化不開的柔軟。
    “好。”
    沈知言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點了燈：“真的？”
    蕭凜川“嗯”了一聲。
    他差點歡呼，又趕緊壓下去，繼續裝可憐：“凜川哥哥真好……”
    蕭凜川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淚水”，指尖觸到快幹了的濕意時頓了頓——果然是唾沫。
    沈知言渾然不覺，還在為自己的演技得意。
    “走吧。”蕭凜川收回手，淡淡道。
    蕭凜川的寢殿，沈知言是第一次來，大而靜，陳設簡單得冷清。
    蕭凜川讓人送了熱水，沈知言簡單洗漱後，先鑽進了被子，隻露個腦袋，巴巴地望著他。
    蕭凜川走過去，掀開被子躺下。剛躺穩，身邊人就貼了過來，整個人鑽進他懷裏，環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和在書房裏的姿勢一模一樣。
    “凜川哥哥。”懷裏的人悶聲開口。
    “嗯？”
    “你身上好暖和。”
    蕭凜川沒說話。
    沈知言又往他懷裏拱了拱，嘴角悄悄翹起，看來計劃十分成功。
    窗外閃電劃過，雷聲滾滾，沈知言往他懷裏縮了縮，繼續裝怕。
    蕭凜川感覺到他的動作，低頭看了眼，抬手輕輕拍著他的背：“睡吧。”
    聲音低柔得不像話。
    沈知言趴在他懷裏，聽著沉穩的心跳，聞著墨香混著冷香，竟真的有些困了。他本想裝睡，可那一下下輕拍，像娘親當年哄他那般，讓人無比安心。
    窗外雷聲還在，他卻半點不怕了，隻覺得這樣被抱著，太過舒服。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模糊前，他還想著：明天接著裝，多裝幾天……
    然後，便真的睡著了，呼吸綿長平穩，手也從攥著衣襟，變成虛虛搭著。
    蕭凜川低頭，看著他覆著長睫的睡顏，臉上還帶著點狡黠得逞的饜足，嘴角微翹。
    他看了很久，窗外驚雷炸響，這小子隻是往他懷裏拱了拱，眼都沒睜。
    蕭凜川低下頭，嘴唇輕輕落在他發頂，輕得像羽毛拂過。
    他閉上眼睛，下頜抵著柔軟的發絲，呼吸漸漸綿長。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沈知言在裝。
    可那又如何？他想來，便讓他來；他想裝，便由他裝；他想要的，他都給。
    窗外風雨如晦，窗內兩人相擁而眠。
    黑暗裏，相依的身影，比任何光亮都暖。
    至於那個自以為演技絕佳的小騙子，明日醒來也不會知道，自己早被看穿了。
    蕭凜川唇角微揚。
    這秘密，他會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