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來自丞相的擔憂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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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府的書房,燭火已燃了小半宿。
    燈芯噼啪輕響,映得滿室光影沉沉,沈亦誠端坐在書案之後,指尖捏著幾頁薄薄的素箋,那是他近幾日差心腹暗中查探得來的消息。他眉頭緊蹙,平日裏溫潤沉穩的麵容上,此刻翻湧著難以言說的複雜心緒。
    五日。
    整整五日,他那素來嬌養的獨子沈知言,每日天剛蒙蒙亮便揣著心思往外跑,總要等到日頭沉落、暮色四合才肯歸家。有時甚至剛用過午膳,便尋個由頭溜得不見人影,連從前片刻不離、最是寵愛的那隻散養狸花貓,都被他拋在了腦後。
    沈亦誠起初並未放在心上,隻當兒子又去市井坊市淘換那些花草蟲魚的稀奇玩意兒。這孩子自小性子跳脫,偏愛擺弄些旁門小趣,他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願多加管束。可一連五日皆是如此,早出晚歸,行蹤不定,沈亦誠終究是覺出了不對勁。
    他暗中派人去查,可查回來的結果,卻讓他徹夜難眠。
    攝政王府。
    他那心思單純、如同白紙一般的兒子,竟日日往攝政王府裏跑。
    沈亦誠捏著那幾頁輕飄飄的紙,指節微微泛白,良久無言。
    若是尋常親友間的拜訪,倒也無傷大雅。可唯有他清楚,當朝攝政王蕭凜川,有一個滿朝文武皆不知曉的隱秘——此人好男色,是個斷袖。
    當年蕭凜川還是個無權王爺時,他從心腹的話中推測出此人不近女色,疑似有龍陽之好。這麼多年守口如瓶,半分風聲未曾泄露,隻為護住朝堂安穩,也護住蕭凜川的顏麵。
    可如今,他那不通世事的兒子,卻天天往那座深府裏鑽……
    沈亦誠閉了閉眼,喉間發緊,不敢再往下細想。
    次日清晨,一封燙金小柬準時送至攝政王府。
    蕭凜川展開請柬,墨色眸底微微一挑。
    丞相府設小宴,獨獨隻請了他一人。
    他早已從暗衛口中得知,沈亦誠這幾日一直在查沈知言的去向,線索一路追到了自己府上。蕭凜川將請柬輕輕放在案上,起身走向內室更衣。
    他挑了一身玄色暗紋常服,褪去了平日朝服上的凜冽威儀,添了幾分閑散溫潤。他立在銅鏡前,望著鏡中人,自己也說不清,為何偏要換上這一身。
    罷了。
    不過是赴一場舊友之約。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緩緩駛向丞相府。
    府中花廳之內,清茶早已沏好,茶香嫋嫋,漫過雕花窗欞。
    沈亦誠聞聲起身相迎,臉上掛著一貫溫和得體的笑意:“王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上座。”
    蕭凜川頷首落座,隨手接過茶盞,神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半分異樣。
    二人先是寒暄數句,聊的皆是朝堂公務——西北邊境的軍情動向,戶部積壓的舊案,端午宮宴的諸般瑣事,句句都在情理之中。
    可沈亦誠說話間,目光總是不自覺地掠過蕭凜川的眉眼,似在探尋,又似在求證。
    蕭凜川恍若未察,應答從容,滴水不漏。
    茶過三巡,杯底漸涼,沈亦誠終於放下了手中茶盞。
    他輕笑一聲,語氣隨意得如同閑話家常:“說起來,臣這幾日倒是發現,臣府上那小子愈發坐不住了,天天天不亮就往外跑。問他去往何處,隻抿著嘴傻笑,半字不肯多說。這孩子自小頑劣,也不知又迷上了什麼新鮮事物。”
    蕭凜川端著茶盞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頓了一瞬。
    沈亦誠抬眼,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笑意不變,語氣卻帶了幾分試探:“臣鬥膽問一句,那頑劣小子,可是去王府叨擾王爺了?”
    花廳內的氣氛,驟然靜了一瞬。
    蕭凜川緩緩抬眸,徑直對上沈亦誠的視線。
    那目光裏藏著為人父的關切,有身為臣子的試探,更有一絲極深、極緊的憂慮,被他死死壓在眼底。
    蕭凜川垂下長睫,將茶盞穩穩擱在桌案上,聲音清淡無波:“沒有。”
    頓了頓,他又添了四個字,語氣裏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知言很好。”
    沈亦誠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了一瞬。
    知言。
    很好。
    短短四字,輕得如同風絮,落在沈亦誠耳中,卻像四塊千斤巨石,轟然砸在心上。
    知言——這般親昵的稱呼,絕非尋常客套。
    很好——那語氣裏淺淡的溫軟,是蕭凜川對旁人從無有過的縱容。
    沈亦誠半生宦海,閱人無數,人心深淺、言語真假,他一眼便能看穿。他太清楚,能讓這位冷心寡言的攝政王,用這般語氣喚名、道好的人,這世間屈指可數。
    心底那根緊繃的弦,驟然繃得更緊。
    他強行穩住神色,依舊笑著頷首:“那就好,那就好。這孩子素來沒分寸,臣隻怕他不知輕重,無意間衝撞了王爺。”
    蕭凜川抬眸看了他一眼,並未接話。
    杯中的茶水,早已徹底涼透。
    餘下的談話,沈亦誠已是心不在焉。麵上雖強撐著笑意應對,心底卻翻江倒海,亂作一團。
    蕭凜川將他所有的慌亂與不安盡收眼底,卻未曾點破,隻安靜端坐。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他起身告辭。
    沈亦誠親自送至府門外,望著那輛玄色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臉上的溫和笑意一點點褪去,隻剩沉鬱。
    他在冷風中站了許久,一動不動。
    身後管家輕步上前,低聲勸道:“老爺,外頭風大,仔細受寒,還是回府吧。”
    沈亦誠未曾回頭,目光依舊凝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眉頭緊鎖,眼底深不見底。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近乎沙啞:“再去查,查清楚這幾日,知言在攝政王府裏,究竟都做了些什麼,見了些什麼人。”
    管家一愣,連忙垂首應是。
    沈亦誠轉身邁步回府,腳步比來時沉重了數倍。
    方才蕭凜川那句輕描淡寫的“知言很好”,如同一根細刺,深深紮進心底,拔不出,也揮不去。
    另一邊,攝政王府的馬車上。
    蕭凜川斜倚著車壁,閉目養神。
    車簾外,貼身侍衛周述壓低聲音試探:“王爺,丞相他……”
    “本王知道。”蕭凜川淡淡打斷,語氣聽不出喜怒。
    周述立刻閉了嘴,不敢再多言。
    蕭凜川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車頂繁複的雕花紋路之上,心緒微沉。
    沈亦誠是他敬重的師長,也是朝堂上最信任的盟友,多年來同心協力,穩守朝綱。正因為如此,他才比誰都清楚,此事若處置不當,兩人之間那點來之不易的信任,便會生出裂痕,再難修複。
    他想起方才花廳裏,沈亦誠那抹僵硬的笑,想起笑意之下,那藏不住的憂心忡忡。
    蕭凜川閉了閉眼,心底輕歎。
    知言很好。
    他說的,從始至終都是實話。
    隻是這番實話,落在沈亦誠耳中,卻早已變了滋味。
    馬車平穩前行,車廂內再無言語。
    蕭凜川望著窗外掠過的樹影,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月白色的身影——今日有沒有來王府?有沒有坐在梧桐樹下曬太陽?睡醒之後,會不會還像往常一樣,迷迷糊糊地湊過來,軟聲喊他一聲“凜川哥哥”?
    想到此處,他素來冷硬的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極淡、極淺的弧度。
    不過瞬息,便又悄然斂去,隻剩眼底一片無人察覺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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