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日頭毒辣，曬得地麵直發燙。
    蕭凜川剛在書房處理完公務，正準備移步用膳，周述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神色間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異樣。
    “王爺。”
    蕭凜川抬眸，淡淡掃了他一眼。
    周述定了定神，低聲回稟：“沈小公子來了。”
    “你說什麼？”蕭凜川眉峰微挑，似乎是有些意外。
    “是沈知言沈小公子，”周述連忙重複，“此刻他人就在王府門外，說是要見王爺。”
    蕭凜川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訝異。
    那小子，竟然真的尋過來了。
    他本以為昨夜那番追問，不過是少年人一時興起的隨口之言，睡上一覺便會拋之腦後，沒成想，沈知言居然這般較真。
    “讓他進來。”蕭凜川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想了想又道，“不必了，本王親自去迎。”
    周述愣了一瞬，連忙快步跟上。
    王府門外，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立在石獅子旁，正仰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門楣上燙金的王府匾額。
    聽見腳步聲，少年立刻轉過頭，臉上瞬間綻開一抹幹淨明媚的笑容。
    “凜川哥哥！”
    蕭凜川的腳步不自覺慢了半分。
    日光灼灼，沈知言依舊穿著一身月白錦袍，黑發高束，顯得清爽又利落。那張本就俊秀的小臉，在豔陽下更顯唇紅齒白，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笑得毫無半分陰霾。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來，停在蕭凜川跟前，微微喘著氣，鼻尖沁出薄汗。
    “真的是凜川哥哥！”他仰著臉，滿眼欣喜，“我還怕找錯了地方，一路上問了好幾個路人才尋到這兒。原來攝政王府是這般氣派！”
    蕭凜川垂眸看著他，聲音平靜：“你是如何找來的？”
    “自然是問路呀。”沈知言說得理所當然，“我之前問了父親，他不肯說。後來我從丞相府出來時問了府裏下人，他們說攝政王府在朱雀大街東側，我便一路找過來了。”
    他說著，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路途好像是遠了些，從丞相府跑過來，足足花了小半個時辰。不過沒關係，我跑得快，倒也不覺得累。”
    蕭凜川看著他額角細密的汗珠，沉默不語。
    沈知言卻已經自顧自地往府內張望，語氣滿是新奇：“凜川哥哥，你的府邸好大呀，比丞相府還要寬敞！這麼大的院子，是不是養了很多小貓？”
    蕭凜川淡淡吐出兩個字：“沒有。”
    “沒有？”沈知言瞪圓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這麼大的宅院，居然不養貓？豈不是太浪費了？”
    周述站在一旁，拚命忍著笑意，肩膀微微發顫。
    蕭凜川看了眼麵前嘰嘰喳喳的少年，忽然開口：“用過午膳了嗎？”
    沈知言搖了搖頭，答得坦蕩直白：“還沒有，我偷偷溜出來的時候，府裏還沒到用膳的時辰。”
    蕭凜川沉默了一瞬。
    小半個時辰的路程，一路跑著過來，還空著肚子。
    “進來吧。”他轉身邁步往裏走，“隨本王一同用些午膳。”
    沈知言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忙快步跟上：“真的嗎？那我就不客氣啦！”
    他跟在蕭凜川身側，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嘴裏不停念叨：“這棵樹好粗壯，能爬上去嗎？院子裏的池塘有魚兒嗎？那邊的亭子真好看，能進去坐坐嗎？”
    蕭凜川耐著性子，一一應聲：“不能。有。能。”
    周述跟在他們二人身後，看著自家王爺從未有過的耐心模樣，隻覺得今日的太陽怕是打西邊出來了。
    不多時，三人步入膳堂，桌上的午膳早已擺放妥當。
    沈知言一進門，目光就被滿桌精致的菜肴吸引，忍不住輕聲驚歎。
    隨後他看向蕭凜川，眼睛亮晶晶的：“凜川哥哥，你府上的廚子做了這麼多菜，你一個人吃得完嗎？”
    蕭凜川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坐吧。”
    沈知言也不扭捏，徑直在他下首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便開始認真用膳。
    蕭凜川就坐在一旁，靜靜看著他。
    這小子吃飯的模樣格外討喜，不嬌柔不造作，夾菜時眼睛亮晶晶的，吃到合口的飯菜，便會滿足地眯起眼睛，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偷吃到美味的小貓。
    “唔。”沈知言咽下口中的菜，抬頭看向他，“凜川哥哥，你府上的菜真好吃，比我們丞相府的廚子做得還要好。”
    蕭凜川語氣平緩：“喜歡便多吃一些。”
    沈知言用力點頭，又埋頭認真幹飯。
    蕭凜川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夜周述轉述的話，那句稚氣十足的“王爺喜歡吃什麼”，此刻想來，這孩子當真是對自己的一切都充滿好奇。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緩緩飲了一口。
    暖日透過窗欞灑進膳堂，落在少年專注用膳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蕭凜川望著這一幕，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極淺的弧度。
    沈知言吃了一會兒，忽然抬頭，恰好對上他的目光。
    “凜川哥哥，你怎麼不吃呀？”他看了看蕭凜川麵前幾乎未動的碗筷，歪著頭問，“你不餓嗎？”
    蕭凜川輕輕“嗯”了一聲。
    沈知言想也不想，夾了一筷子鮮嫩的魚肉放進他碗裏：“那你嚐嚐這個，特別好吃！”
    蕭凜川低頭看著碗中突然多出來的魚肉，微微一怔。
    而沈知言早已繼續埋頭用膳，渾然不覺自己方才的舉動有多逾矩。
    蕭凜川看了他一會兒，拿起筷子，將那塊魚肉慢慢送入口中。
    “味道怎麼樣？”沈知言立刻抬頭，滿臉期待地望著他。
    蕭凜川點頭：“尚可。”
    沈知言笑得更開心了，又給他夾了一筷子素菜：“那再嚐嚐這個！”
    周述站在一旁，默默移開了視線。
    王爺的碗筷，平日裏連旁人近身布菜都不許，今日倒好，被沈小公子接連夾了兩次菜，王爺竟還都吃了。
    他暗自感慨，今日自己受到的震撼，怕是比過去一年加起來的都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