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耳羹的甜膩餘味飄蕩著。
    顧衍維持著“已閱勿擾”的睡姿，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表麵像是佛係擺爛，實則耳膜繃得比物理課測電阻的導線還緊。
    他聽見了曹斌撕開巧克力包裝紙的“嘶啦”聲，聽見他喉結滾動的吞咽聲，更聽見那句壓低卻刻意穿透全班的冷笑：
    “喲，原來顧大學霸的”親親”，是男的啊？”
    聲音不大，但精準卡在老師還沒進教室、全班剛從午休混沌裏浮出水麵的真空期。
    後排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即窸窣聲四起——有人低頭猛翻書，有人假裝咳嗽，林慕雅手裏的保溫桶蓋“啪嗒”一聲掉回桌上。
    曹斌來了勁，椅子腿刮地刺啦一響，人已經半站起來，手裏還捏著那塊融得黏糊糊的巧克力，讓人看著真惡心。
    “嘖，寫得可真肉麻。”他拖著調子，目光直勾勾釘在江馳攤開的《五三》扉頁上，“”抵死纏綿”？這詞兒我語文老師都不敢講，顧衍同學倒是用得挺順手——怎麼，高考作文要改寫《斷袖之癖考據三題》？”
    話音未落，他竟真往前跨了兩步，手臂一伸，作勢就要去抽江馳指間那張紙：“這玩意兒得交教導處備案！免得某些人……帶壞校風。”
    全班呼吸都滯住了。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哢嚓。”
    江馳後頸肌肉驟然繃。
    他抬都沒抬頭，左手五指張開，帶著三分力道、七分警告，“啪”地按在曹斌左肩上。
    那動作快得隻留下殘影，掌心壓下去的瞬間，曹斌整個人像被釘進水泥地，膝蓋一軟，硬生生矮了半截，手僵在半空，連巧克力都忘了舔。
    下一秒，江馳手腕一翻，信紙被他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輕飄飄一揚，又“啪”地一聲脆響，拍在顧衍攤開的數學筆記上——正正好好，壓在那道沒寫完的極限題旁邊。
    “爺的東西。”江馳終於抬眼，嗓音不高，“你也敢碰？”
    曹斌臉一白，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江馳卻懶得再看他，反而慢悠悠轉過身，右臂一抬，手掌直接搭上顧衍左肩。
    指尖還若有似無地蹭過對方校服領口邊緣那小片溫熱的皮膚。
    全班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顧衍睫毛猛地一顫。
    顧衍緩緩掀開眼皮，眼神像暴雨前深不見底的湖麵。
    他沒看曹斌，也沒看江馳，目光掠過前排女生發抖的橡皮擦、後排男生攥緊的薯片袋、林慕雅蒼白的手指……最後，落在自己攤開的草稿本上。
    那裏，江馳拍下的信紙一角微微翹起，露出底下一行鉛筆字：lim(x→0)(e^x  1)/x=？
    答案他早就算出來了——是1。
    可人生不是極限題，沒有標準解。
    他忽然輕輕笑了下，嘴角微揚，弧度極淡，卻讓曹斌後頸汗毛齊刷刷豎了起來。
    然後，顧衍抬起右手，指尖不疾不徐，撚起信紙一角。
    接著，他側過頭，視線終於對上江馳的眼睛。
    那眼神平靜得詭異，平靜得讓江馳搭在他肩上的手，莫名多了一絲灼燙感。
    顧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手術刀劃開寂靜：
    “既然被你發現了……”
    他頓了頓，喉結在鬆垮的校服領口下，極輕地上下一滑。
    全班屏息。
    曹斌嘴角剛揚起半分得意，笑容卻僵在臉上。
    江馳瞳孔微縮，指腹無意識摩挲著顧衍校服布料的紋理。
    而顧衍，就在這萬籟俱寂的當口，忽然換上一副神情——
    眼尾微紅，眸光濕潤，委屈得讓人心尖發顫。
    他手指一收，猝不及防攥住江馳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腕——
    “那我也沒必要藏了……”
    他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聲音壓得又低又軟：
    “馳馳——”
    全班靜了半秒。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掀翻了天花板，震得窗框嗡嗡作響，前排男生手一抖，剛擰開的酸奶吸管“噗”地噴出三米遠，精準命中曹斌後頸；後排女生集體捂嘴後仰，像被無形浪頭拍倒的麥子；林慕雅保溫桶蓋再次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滾了三圈，停在江馳球鞋邊。
    “馳馳~”
    顧衍指尖還攥著江馳的手腕，眼尾真泛起一點薄紅，睫毛微顫。
    江馳腦內警報狂響：臥槽這人設崩得比我的物理作業還快！
    可身體比腦子誠實——他非但沒抽手，反而任由那點溫熱的指腹壓在自己腕骨上。
    他聽見自己胸腔裏擂鼓似的咚咚聲，混著顧衍近在咫尺的、極輕的呼吸氣流，掃過自己耳廓，癢得要命。
    完了。
    這屆學霸，是帶毒的……
    就在這電光石火、曖昧值飆升到服務器宕機的當口——
    “砰！”教室門被猛地撞開！
    老王班主任頂著地中海式油光，一手拎著保溫杯，一手還捏著半截沒抽完的煙（辦公室禁煙令？不存在的），風風火火殺到門口，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
    江馳搭在顧衍肩上的手，顧衍攥著他手腕的姿勢，兩人幾乎鼻尖相抵的距離，還有那張被顧衍“深情”按在極限題旁、寫著“抵死纏綿”的信紙……
    老王：“……”
    空氣又凝固了三秒。
    老王眯起眼，保溫杯蓋“哢噠”一聲被他無意識擰開又擰緊，像在給即將爆發的火山倒計時。
    千鈞一發！
    江馳動了。
    他手腕一翻，極其自然地掙脫顧衍的鉗製，同時左手閃電般抄起桌上那本攤開的《五三》，右手“啪”地拍在封麵上！
    顧衍：“……”
    “王老師！”他嗓音洪亮，中氣十足，眼神清澈見底，毫無一絲被當場抓包的狼狽，反倒透著股“迷途知返好少年”的灼灼光芒。
    “您來得正好！顧衍同學剛剛……親手交給我一份”勵誌戰書”！”
    他高高舉起《五三》，扉頁上那張信紙被他用拇指巧妙遮住關鍵段落，隻露出最上方一行龍飛鳳舞的鉛筆字：“致我最想超越的對手——江馳”。
    顧衍：“…………”
    “您看！”江馳語速飛快，字字鏗鏘，自帶PPT彙報既視感，“他說，我數學基礎薄弱，心態浮躁，但潛力巨大！這封”戰書”，是激勵我痛改前非、奮起直追的軍令狀！他還說——”他頓了頓，目光灼灼掃過全班，最後精準釘在老王臉上，“從今天起，他親自督學！我們倆，組成”尖子生幫扶互助先鋒隊”！目標：期末雙科聯考，他保年級第一，我衝進前十！”
    全班：“……？？？”
    曹斌：“……？？？？？？”
    顧衍：“……”
    顧衍緩緩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江馳腕骨的溫度。
    他垂眸，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又抬眼，撞上江馳那雙盛滿“真誠與希望”的眼睛。
    顧衍“……”
    那眼神太亮了，亮得像剛偷完蜂巢還舔著蜜的狐狸，尾巴尖都快翹上天。
    ……行。
    你演。
    我陪你演到地老天荒。
    顧衍喉結一滾，沒說話，隻是慢條斯理地，把那張惹禍的信紙重新撫平，輕輕壓回《五三》扉頁下。
    動作優雅，眼神平靜，仿佛剛才那個眼尾泛紅、軟語呢喃的“馳馳”隻是全班集體幻聽。
    老王盯著江馳那張寫滿“痛定思痛”的俊臉，又看看顧衍那副“我隻是個盡職盡責的教育工作者”的淡漠神情……
    他沉默了兩秒，忽然“啪”地一拍**，聲音洪亮得能震落粉筆灰：
    “好！有誌氣！這才是我重點高中的精氣神！江馳，顧衍！老師支持你們！座位……”他目光掃過顧衍那張寬大、孤零零、象征著“優等生特權”的單人課桌，又看看江馳那張堆滿籃球雜誌和半塊巧克力的破桌子，一錘定音。
    “……調整！江馳，你，搬過去！跟顧衍同桌！互相督促，共同進步！”
    話音未落——
    “唰啦！”
    他單手拎起自己那張沉甸甸的課桌，腳下發力，肩膀一沉，硬生生扛著桌腿，橫衝直撞地擠進了顧衍那片寬敞得能打太極的單人領地。
    桌角“哐當”一聲撞上顧衍的桌沿，震得他草稿本上的鉛筆字都跳了一下。
    灰塵簌簌落下。
    全班屏息，看著那張屬於校霸的課桌，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楔入學霸的淨土。
    兩張桌子嚴絲合縫地拚在一起，中間那道曾經象征著楚河漢界的縫隙，消失了。
    江馳把課桌往裏一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隨即一**坐進顧衍左側的椅子，椅背“嘎吱”呻/吟。
    他側過身，下巴微揚，唇角勾起一個勢在必得的弧度，目光斜斜落在顧衍低垂的、鴉羽般的睫毛上。
    教室門邊，老王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保溫杯蓋“哢噠”一聲，徹底擰緊。
    而就在老王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刹那……
    江馳的右腳，從桌下悄然探出。
    腳尖帶著親昵，輕輕勾住了顧衍垂在桌下的腳踝。
    布料摩挲，體溫無聲交疊……顧衍的睫毛顫了顫。
    江馳傾身，湊近他耳邊，氣息灼熱，一字一句地說：
    “親愛的～”
    他頓了頓，舌尖抵了抵後槽牙。
    “你這信……寫得真帶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