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睜開雙眼，似有若無的幽香飄入鼻尖，沈雙愜意地勾勾嘴角，不用開口，身邊便伸出一隻雪白纖長的柔荑，將一碗凝著水霧的冰酥酪遞到嘴邊，舀了一勺送到嘴邊。
    紗帳中人影動了動，有一曼妙女子妖嬈地爬下床，跪在地下伺候沈雙穿上了鞋，沈雙懶洋洋地：“幾點了？”
    “爺，七點了。”
    那跪在地上的女子媚眼如絲，斜斜地抬眼勾著沈雙，沈雙笑了，逗弄寵物似的勾勾她的下巴：“人都來了？”
    那女子識趣地低垂下眼，用臉蹭了蹭沈雙的手，貓一樣。回答沈雙的，是站在帷幔暗處的一位鬢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管家。
    “一小時前已經到了。”
    “一個小時……”沈雙收斂了笑意，眼底深處透出絲絲毒蛇般的陰鷙來，“他們都做了些什麼？”
    老管家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問，拿起身邊的記事本，戴上眼鏡翻了翻：“並沒有什麼異常，衛昭和顧依依二人一直坐在原處。衛昭喝水六口，蓄水一次。顧依依隻在傭人端上水後輕抿了一口，再沒有吃喝。兩個人都沒有吃水果。”
    說罷，管家將本子雙手奉上，呈到沈雙麵前，沈雙似是意料之中一般，隨手翻了翻，擺擺手，管家又安靜地退回了帷幔之後。
    衛昭看似冷麵，實則粗鄙。顧依依也是麵冷，卻……很懂禮節。
    雖是短短一瞥，本子上詳細記錄的二人的坐姿和喝水時機卻都已牢牢記入沈雙腦中。
    沈雙靠回柔軟的“靠枕”中，笑了。
    這些細節他上輩子從不屑在意，但最後這兩個人中的一個卻讓他喪了命。
    “去把顧依依叫來。”
    顧依依安靜地跟在老管家身後，上輩子他就看不透這個總是微笑的老人，隻知道他是沈雙父親留給他的得力助手。上輩子他的結局並不明朗，因為沒有直接的證據可以證明他參與了旭日集團內部事務，這位老管家大部分時間隻出現在沈雙的小莊園裏。
    顧依依有些緊張，他不著痕跡地調整著呼吸，讓心跳平緩下來。
    他並不喜歡賭博，但現在隻能賭。
    用沈雙的一絲顧忌博取一線生機。
    跟瘋子比耐心，真是一件十分刺激的事情。
    顧依依低垂著眼，以一種極其順從的姿態站到躺在女人堆裏的沈雙麵前，眼觀鼻，鼻觀口：“小沈總，您找我。”
    “吃葡萄。”沈雙帶著慵懶的笑意揚揚下巴，沒有骨頭似的癱在那裏，眼睛後的目光毒蛇一樣纏上顧依依，陰冷濕滑，“納裏不產葡萄，這是最好的日頭摘下來，專車轉專機再轉專車，現在溫度和口感都正正好，清甜涼爽……”
    也算是帶動了一條產業鏈。顧依依低垂著眼。
    沈雙十分喜歡吃葡萄，與其說是喜歡葡萄，不如說喜歡一切在納裏不那麼容易得到的東西。他喜歡高調而張揚的炫耀自己的特權，紙醉金迷，揮霍無度。
    顧依依低頭，微微弓著身子，雙手取下一顆**碩大的青色葡萄，尷尬得恰到好處，像是拿著一顆不定時炸彈。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窘迫，不知從何下手。
    “不喜歡？”沈雙一手支著頭，“不喜歡就扔了，一顆葡萄罷了。”
    “不……不是。我隻是……沒吃過。”顧依依頭垂得更低了。
    “沒吃過？”沈雙揚揚眉，“桑吉鄉也沒有葡萄嗎？”
    桑吉武術學校。
    在顧依依的檔案上，他上過小學後就被送去專門的武術學校習武了，桑吉武術學校在全國來說也是數一數二的，那裏也是葡萄的主產區之一。
    “不，不是的。”顧依依有些慌張地抬眼，“俺家裏不富裕，這些年一直在學校裏住校，不敢出校門。這種葡萄俺隻在學校水果店裏見過，沒、沒舍得買……俺……我、我隻吃過那種軟軟的，紫色的……”
    他說著，聲音和眼睛都低垂下去，窘迫極了，拿著葡萄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沈雙哈哈大笑，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從他的手裏拿過葡萄，一點點塞進顧依依嘴裏：“嚼。”
    顧依依身體僵硬，機械地嚼了嚼，清甜的汁水從青綠的薄皮中迸出，瞬間占據了整個口腔。
    “甜嗎？”
    顧依依看起來怯怯的，點了點頭。
    沈雙滿意地拍拍顧依依的臉，順便把手上沾上的水擦在顧依依身上，緩緩踱到顧依依身後，一如上一世他毫無征兆地用刀割開嚴景脖子之前一般，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絲親昵：“你的禮儀很好。你並不渴，卻在傭人上了水後禮貌性地端起來喝了一口。告訴我，這是你小學畢業的挑水工爸爸教的，還是你那個連字都不識的媽媽教的？”
    ……我靠！
    原來這算是禮儀？
    顧依依的大腦空白了一瞬，他想過一萬種暴露的方式，卻沒想過會因為這個抽象的理由麵臨危機。
    “是……是我又做錯了嗎……”顧依依像是犯了錯的下人一樣，肉眼可見地慌張起來，“阿昭哥說、說我土裏土氣，傻乎乎的，他看不過眼就、就教了我一些……”
    “哦？你的阿昭哥還教你什麼了？”
    沈雙十分親昵地攬著顧依依的肩膀，貼他貼得很近，顧依依盡可能地放鬆了身體：“您別怪他，都是我笨，沒學好，丟人了……”
    沈雙輕笑一聲，猛地發力，掐著顧依依的後頸將他按在床上，聲音陰冷起來：“我隻說一遍，我不喜歡答非所問的人。”
    “他還教俺，不是，他教我，不能說”俺”字，還告訴我別太多話，板著臉不要笑，不然傻乎乎的。”顧依依慌張地舉起雙手，沒有任何反抗，一股腦說了出來，“對不起，我錯了……”
    沈雙起身，死死盯著顧依依一動沒敢動的背影。他的直覺告訴他顧依依沒有說謊，但又好像有哪裏不太對。這種心中紮刺的感覺讓他十分不舒服。
    顧依依讓他本能地感覺到危險。
    但顧依依又優秀到讓他有些舍不得。
    如果這輩子是衛昭教會了顧依依禮節，那上輩子……又是誰教他的呢？
    可上輩子的衛昭似乎也……沒有如此粗魯。
    不過都沒有關係，這不過是好戲開場前的小遊戲罷了。
    快刀斬亂麻才是沈雙的性子。
    即便有所顧忌。
    “起來吧。”沈雙招招手，傭人立刻上來撤換了床單。
    今晚，他們兩個誰會活下來呢？
    沈雙笑了。
    剛剛收拾好床鋪，老管家就心有靈犀一般帶著衛昭進來，沈雙招招手，示意他們兩個人一起到小桌邊坐。
    “桌子小了些，別嫌棄。”沈雙隨手給他們兩人一人倒了一杯酒，“來，先喝兩杯，就可以拆禮物了。一人一件，可不要搶。”
    衛昭大大咧咧地幹了酒，嘿嘿地笑著，嗓門都大了不少：“小沈總真客氣，我們這活還沒幹呢，哪好意思收禮物！”
    顧依依也拿起酒一飲而盡，沈雙雖然神經且吸毒，卻從不屑於用偷偷下藥這種事，他更喜歡看著對方清醒地在他手裏死去。
    沈雙笑而不語，勾勾手指，傭人開始走菜。
    不算大的桌子上頃刻便布滿了八九個菜肴，大骨、排骨、豬血、鴨血、豬腦……幾乎清一色全是肉菜。隻有一份小吃算是素的——豆腐腦。
    幾乎要把鴻門宴這三個字寫在桌麵上。
    顧依依心裏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衛昭卻大大咧咧什麼都沒發現似的，抓起大骨頭棒就往嘴裏塞，邊吃邊含糊地說：“好吃！這骨頭咋還有奶香味呢！”
    沈雙笑吟吟地看向顧依依：“阿顧，你怎麼不動筷子？”
    顧依依一副還沒有從剛才的插曲中緩過來的樣子，恰到好處地笑了笑，傻氣頓時冒了出來：“我、我怕又丟人……”
    “你”師父”都不怕丟人，怎麼反而把你教的這麼束手束腳？”沈雙輕鬆打趣，目光卻盯著衛昭。
    衛昭一愣：“啥師父？”
    顧依依難堪極了，小聲對衛昭說：“就是那個禮儀、禮儀！”
    “哦！！！”衛昭恍然大悟，“嗨”了一聲，哈哈笑著，“我這不是看這小子憨憨的，笑起來直冒傻氣，就隨便教了他兩招，我也是平時看電視裏都這麼演的，所以……兄弟別怪我哈，我這也是好心……”
    顧依依雖然難堪，但也好脾氣地跟著他幹笑了兩聲。
    沈雙也哈哈大笑，拍拍顧依依的肩膀：“自家地盤，放開吃。你們兩個是我的左膀右臂，不用在意這些細節，也不會有人敢嘲笑你們。”
    顧依依的笑中這才帶了幾分真心，提起筷子就著最近的菜夾了一口。
    多半瓶高度白酒下去，顧依依和衛昭眼中多少都帶了些許醉意，沈雙打量著下了一多半的菜，滿意地拍拍手。
    “酒足飯飽，該拆禮物了。”
    老管家文質彬彬地走來，向他們微微欠身，他的身後，四個穿著迷彩的傭兵荷槍實彈地揪著兩個捆得嚴嚴實實的人丟在桌前。
    那兩個人全身都被血染透了，看不清麵容，奄奄一息地像斷線的木偶一般癱軟在地上。
    兩個傭人各端了一個托盤，盤上放著各類器具，呈到了顧依依和衛昭麵前。
    “好了，挑一件趁手的，開始接收禮物吧。”沈雙愉快地交叉雙手墊在下巴下麵，眼睛都亮了，深深吸了一口布滿鐵鏽血腥的空氣，興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