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以說是一個及其死亡的問題。
    在給出的這兩個選項裏做選擇肯定行不通。
    哪有正常人會對送死感興趣的呢？臥底需要的是潛伏，不是送死。抱著必死的決心掙紮求生，攫取秘密，這才是他們的工作。
    如果一心向死，心態上就出了問題，肯定是通不過的。
    也不能承認自己跟顧依依的感情很好。
    稍微調查一下就知道他們兩個之前壓根就不認識。
    說謊是大忌。
    留給嚴景的時間並不多，沉默會留下思考的痕跡，這本來就是一種錯誤答案。
    畢竟很多時候，無聲勝有聲。
    “我……”嚴景清歎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都不是，我隻是……隻是希望可以參與到這次行動中。我可以接受任務失敗赴死，但我不能接受以保護為名的輕視。我明明有這個才能，憑什麼別人都行，我就不行。”
    賭氣也並不是一個很好的心態，可他隻能這麼賭一把了。有的時候為了爭口氣並不是什麼壞事，你可以說這是賭氣，也可以說這不過是因為請戰失敗而產生的一些小情緒。
    至少尉遲竹涵為了穩住他，不讓他的小情緒發酵成不可控製的燎原野火，很有可能會答應他的請求，給他學習和測試的時間。
    這叫事緩則圓。
    公務員處事法則之一。
    穩定和安撫情緒幾乎是刻在他們骨子裏的職業本能了。
    尉遲竹涵給嚴景一個在學習中知難而退的機會，嚴景給自己爭取到了時間，可以還尉遲竹涵一個清靜。
    到最後自己的鍋自己背，一切按流程處理，有跡可循、毫無瑕疵。
    皆大歡喜。
    果然，尉遲竹涵隻假裝猶豫了幾秒鍾便一口應下，給了他一個“心服口服被踢出行動的機會”——一個月後參加體能和技能測試。在滿分雙一百的前提下，技能測試必須達到90分且體能測試及格才考慮安排他加入。
    掛了電話，嚴景鬆了口氣。
    總算是爭取到了。
    他逼著自己將顧依依的安危暫且拋到腦後，在心裏反複盤算對比著上一世和這一世的時間線，他的第六感一向不差，尉遲竹涵對於試探的反應證明他可能猜中了要點。
    老麂出事了。
    老麂為什麼會出事？而且是在他剛剛重生的這個時間節點。
    顧依依是什麼時候重生的？
    自己要求進行特訓導致了與顧依依的提前相遇，但這隻是臥底前單方麵發生的，難道蝴蝶這次扇動的翅膀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影響到遠在邊境的納裏？
    如果變化會引發變化，比起自己與顧依依提前相遇導致納裏風雲驟變，嚴景更傾向於相信納裏也出現了變化。
    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比如——旭日集團內部，極有可能也有人重生了。
    或許也是在這一兩天。
    老麂出事國安就會麵臨兩個選擇，冒進或撤退。
    是什麼讓他們選擇了冒進？
    他確定顧依依也重生了，也確信自己都能想到這一層，本就比他掌握更多情報的顧依依一定也會想到。
    老麂是藏得最深也是最穩的底牌，即便是重生，能推測出老麂是臥底的人隻能是旭日高層。
    顧依依也會推測出這一點。
    高層，包括沈雙。
    嚴景躺在床上翻了個身，一想到這個名字，心底便會躥起本能的恐懼和寒冷。
    他裹緊被子，皺緊眉頭強迫自己清空思緒，呼吸才漸漸平穩。
    嚴景……他默默的在心底想：別去考慮無法改變的事情。
    考慮未來。
    嚴景又翻了個身躺平，睜開眼，定定地盯著上鋪的床板。
    這是一場形勢比上輩子更加嚴峻的戰役，他必須去幫他。
    吞下這顆定心丸，再次閉上眼，他終於緩緩入睡。
    ……
    冬天的納裏一如既往的陰鬱。顧依依戴著口罩和帽子將整張臉捂得嚴嚴實實，低著頭像一尾黑色的小魚一般滑入納裏車站往來的人群。
    公交車緩緩起步，駛向納裏最美的沿河大街。
    暖氣在車窗上凝成白霧，顧依依隻能看到一片朦朧的剪影，但這並不影響他突然加快了心跳，也不妨礙他微微憋紅了眼眶。
    這是嚴景死去的地方。
    鮮血噴湧，彙成涓涓細流染紅，染紅了半條小巷。
    還溫暖的軀體被捆綁上冰冷的巨石，被他親手推入這條河。
    沈雙命令他在處理完屍體後站在這裏等待河麵上凍，防止一切意外發生。
    顧依依隻能服從。
    他沉默地站在這裏，從黑夜到黎明。
    看著被砸開的冰麵緩緩上凍，一切歸於平靜，誰會想到有一位年輕人在這樣寒冷的夜晚永遠沉睡在這條河底了呢？
    憑借著夜色的遮掩，他緊緊攥著拳，幾乎要從手掌挖下塊肉來，眼眶通紅卻不敢哭。
    他還活著，任務就還要繼續。
    隻有活著，才能給嚴景報仇。
    顧依依隻能這樣不停地給自己洗腦，才能說服自己不要不顧一切地去刺殺沈雙。
    這不僅僅是個人的仇恨，還有國家利益。
    那一夜他在想些什麼呢？
    他已經記不清了。
    或許什麼都沒有想，或許在那麼一瞬間突然對自己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工作產生了厭惡，又或許在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安安靜靜地當自己的片警兒，為什麼要與嚴景相遇。
    如果不是自己的任性，嚴景就不會被牽扯進來，也不會永遠地沉睡在不見光的河底。
    前世與今生交錯，黑夜與白天交織，顧依依平靜的看著窗外緩緩倒退的美景。
    萬幸，莫名其妙的在死後醒來，一切都還來得及。
    顧依依歎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即將麵對什麼，如果如他的推測無誤，納裏的變數很可能在於沈雙也重生了。
    到底是為什麼導致了這次重生？
    難道老天爺不願意讓旭日集團覆滅嗎？
    憑什麼？
    公交臨近目的地，他的心髒開始狂跳。
    如果沈雙重生，他很有可能在下車的那一刻就被抹除，也有可能被抓起來麵臨嚴刑拷打。如果這樣，自己設定的定時郵件就會準時把這一切發送給尉遲竹涵。
    希望他可以相信重生這種荒謬的事情。
    “車輛已到達旭日集團站，下車的乘客請從後門下車……”
    廣播響起，顧依依深吸一口氣，輕快的跳下了車。
    陽光下，旭日集團總部的大門閃耀豪華。
    又要見麵了，沈雙。
    顧依依的眸子沉了沉，邁步走向門衛：“您好，我來應聘集團的保鏢職位。”
    “登記一下，順著這條路走到頭，別進大樓的門，在門口直接左拐，那後麵有個小院子，去小院子排隊等體檢，到時候會有人告訴你下一步怎麼做。”門衛看都沒看他，玩著手機用下巴指指放在窗口的登記本。
    顧依依放柔了表情，遞了兩包煙給門衛：“帥哥，今天來應聘的人多不？”
    門衛看了看價值不菲的煙，不動聲色的收起來，清清嗓子：“這幾天都不算多，加起來也就不到二十個人，明天最後一天，肯定多。”
    “二十多個還不多啊？那明天得有多少人呦……”
    門衛笑了，打量了一眼顧依依的小身板：“看你瘦瘦小小的，早點回家算了，也不怕告訴你，這次名額都內定好了。”
    “內定好了？”顧依依磨磨唧唧的填著表，“這咋說呢？那新聞上都講了是什麼公開招工嘛。”
    門衛放下手機，向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你別到處亂講，我悄悄告訴你，這次可是小沈總親自招人，招的是貼身保鏢，你沒看那些人，哪個不是膘肥體壯，還都帶了一大疊證書，什麼散打冠軍啥的。可是小沈總早就屬意一個叫……嘶……叫啥來著？阿衛還是阿什麼的，玉礦村的。那小子聽說小時候就殺過人呢。你看這些冠軍什麼的名頭響當當的，哪可能跟殺過人的小子比狠呢？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阿衛，全名衛昭。上輩子沈雙身邊有兩大“殺神”，幫他處理了無數髒活。一個是顧依依，另一個就是衛昭。
    上輩子的衛昭是在保鏢團的臥底刺殺沈雙失敗、他挺身而出救了沈雙之後被沈雙特招進來放在身邊的，那個時候顧依依已經在沈雙身邊呆了一年多。
    果然，沈雙重生了。這輩子他主動找到了衛昭。
    那他完全可以不動聲色的把衛昭提拔起來，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的公開招人？
    老麂失蹤、衛昭提前到位。
    這到底是一場公開招錄還是……請君入甕？
    顧依依不動聲色，恰到好處的表演著驚訝：“殺過人？那、那不得判死刑，你可別唬我，這太嚇人了。”
    門衛哈哈大笑：“我就說你這小身板不行吧，光聽都給你嚇成這樣。聽你口音不像外地的，咋還能這麼天真。別說村裏了，咱納裏鎮子上以前治安也沒多好啊，要不是旭日集團，咱這現在不還是三不管地帶嗎？殺人放火可太常見了。你哪個村的？”
    “俺……不是不是，我是老泉鄉的，住大山裏家裏背水賣的。”顧依依有些不好意思的抓抓頭發，憨厚的笑了，“你別看我體格小，我力氣可大，百十來斤的水能背著爬上山都不喘氣的。”
    老泉鄉在納裏隔壁鎮的行政區劃內，山裏麵有一汪泉水，傳說那個泉叫不老泉，喝了可以長生不老，旭日集團來了之後也在那裏開發了專門的水廠。現在旭日集團的工人也有很多是從老泉鄉奔出來的。
    “那也算半個納裏老鄉了。”門衛拍拍顧依依的肩膀，“別氣餒，好好表現，能不能找到工作還不是小沈總一句話的事兒？就算不是保鏢，萬一他看上你了，給你安排個廠裏的工作，不比回家抬水輕鬆？今天小沈總在的，你機靈點！”
    顧依依連連點頭道謝，雙手規規矩矩的把本子放到原處，拎著行李向旭日集團後院走去。
    要見麵了，沈雙。顧依依目光深沉，泛著點點冷光：這一世，到底是請君入甕還是……引狼入室，還未可知呢。

    作者閑話：

    看，確實不會坑吧？
    你別管鴿了多久，你就說更沒更吧~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