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水雲舊夢  神話傳說之水雲舊夢4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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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日光陰如流水般緩緩而過,兩人練著練著已是日懸中空。
    敖丙細膩的額逐漸滲出了薄薄的汗意,即便找準時機的強力掌擊仍被靈珠子的一記手刀巧妙化解,進而那勁風順勢逼向頸側,宣告了靈珠子的獲勝。
    “承讓了。”靈珠子收手抱拳點頭示意,手中還拈著一朵從小龍發邊取過來的花瓣。
    敖丙看了看對方手裏的瓣朵,愣了一下,隨即釋然,是他自己技不如人,而自幼秉承的優良教養使他無嗔無怒,大大方方承認甘拜下風,微微彎腰朝靈珠子行了一禮,“多謝賜教。”
    看來他的對戰經驗需要再豐富些,技藝也須得再精湛些。
    靈珠子扶住了那一襲衣袂翩躚,“你我之間真不必客氣。”想了想,又言,“你資質不錯,根骨奇佳,隻須稍待時日。”
    他的心思何等細膩,從昨日他與那小龍交談裏的三言兩語裏,便猜出對方緣何總是鬱結於心。
    小龍肩上的擔子太重了。
    龍三太子垂下眼眸,心中暖於靈珠子洞若觀火的安慰,卻想起了父王對他殷殷的期許,想起了四海臣民對他的希冀,粉唇張合想說些什麼,終還是幽幽一歎,不過很快就調整好了心緒,“以後還要勞煩你多指教了。”
    “哪裏的話。”
    兩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邊上的兩位師父見得此情此景,紛紛稱讚起對方的徒兒乖巧懂事,便也更放心二人的相處,繼而互相邀約著再回洞府對弈品茗。
    靈珠子和敖丙以陰陽斬妖劍與蟠龍冰錘對練之後,便並行至袖手崖邊幾株交錯栽植的聯排桃樹下歇息,但不知是因為才相識幾日彼此之間不太熟抑或者別的緣由,他們同行走至樹邊無何對話,亦沒有互望對方,中間還隔著一丈餘遠的距離,甚至靈珠子步位還先於敖丙半步走過底下鋪滿一地的落紅。
    隻不過靈珠子即便未看敖丙,卻也察覺到了那東海小龍的不適,想起了那日他一身的雪白衣衫與清冷氣質,宛若一捧誤入凡間格格不入的雪,既醒目,又帶一絲掩藏難察的冷寂和脆弱。
    便有意慢下些腳步,與敖丙並肩,還試著用言語來打破這一時凝滯的沉默氣氛,“你的錘法練得不錯,可惜有點偏急,也不夠穩,稍後我再幫你看看劍招。”
    “好。”敖丙的回答依舊簡短,仿佛他們的關係又回到最初未認識時內心封凍的麻木狀態。
    靈珠子像觸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但一若慣常不甚介意的優良修養,並指著懸崖邊那幾棵綻得緋豔的桃花道,“那處山崖叫”袖手崖”,那幾株桃花統稱為”碧血”,皆是我給起的名稱,我們過去坐一會兒休息一下,接著就作劍術練習。”
    敖丙這次沒作回應,隻是安靜地跟在靈珠子身側,他本想說點什麼,可話至嘴邊又不曉該自何說起,便闔唇保持緘默。
    卻一刻未暫停過感知著對方自他初來乍到後,便盡力釋出的善待信息。
    這份世間珍稀的善意,如枯木突逢的滋潤春霖,荒漠旅人偶爾得見的小型綠洲,雖暫無法起到立竿見影改天煥地的奇效,卻也教人緊繃的神經產生一毫微不足道的鬆動。
    靈珠子亦不再說話,纖瘦單薄的肩背挺得筆直,沉浸於自己的思索中,便態度恢複了最初時的客氣,少了幾分先前見麵後的禮節性熱絡。
    但他腦海裏卻不停反複憶起初次見到敖丙時的震撼驚豔,那如冰雪般霜姿清冷的仙逸龍子,哪怕僅是禮貌性地向他微作頷首淺笑,隨即複現冰冷姿態,他冰寂一千六百多年的心在那一刻被觸動了一下,即使極輕地。
    他永遠記得彼刻自己死寂眼眸瞬間亮起的感覺,以及從心底最深處冒出的不敢承認的歡喜,像纏繞的絲線般柔而緩地一圈圈將他環起。
    觸摸上自身左胸內的心跳,他很確定自己並無分桃斷袖的癖好,也曾對一些貌美仙娥頻送秋波或殷勤暗示有過好感,但從未有哪次像這回那般心掀驚瀾。
    他從沒見過那樣美勝天仙般的人,那樣的仙姿雪貌,縱是三界皆無誰可媲,以致於剛見那東海小龍之際,他還以為敖丙是龍族來的小師妹,若非師父引薦並作介紹,他估計就識不清牝牡之別了。
    隻不過當他知曉敖丙是師弟時,心緒刹那間跌至穀底,一種名為惋惜的情緒悄然滋生,心中那一點剛燃起的微弱星焰,被這盆夾雜著殘酷與現實的冷水,潑澆得僅剩一幽薄煙欲斷欲滅。
    默歎一聲,他隻能把這份可能永無法說出口的欣悅,深埋心墳內了。
    他們在桃花樹下各側一邊閉目盤膝打起坐來,運行幾個周天之後疲感已消褪不少,又做幾番調息,便起來開練劍訣。
    敖丙雪闊的雙袖一翻,冰錘就化作藍星粒粒消失無影,而靈珠子將雙劍一合,便並作了一把遞塞到那龍子手中。
    靈珠子深作呼吸才走到敖丙身後,從背部攬住了他,然後稍有遲疑還是輕而穩地托住龍子持劍的雪白手腕,卻又間隔一寸的距離,未顯半點冒犯之態,“現在我教你清微劍法的入門基礎,瞧好了。”
    背後的熱源微有不穩但很快鎮定,屬於另一人的呼吸聲清淺地拂在耳後,帶著幾難嗅覺的極淡蓮香。
    敖丙背部繃緊,僵著身體一動不動。
    靈珠子輕緩細歎,罕見地露出幾分少年人的嬌憨,“你怎麼……呆住了?可以放……放輕鬆點。”
    話音剛落,敖丙就被一股大卻極穩的力度帶著走劍舞招起來,步踏星鬥,身旋如風,踱圈環轉時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風,時似遊龍穿梭行走四方,時而又點劍而起驟若閃電攪起落葉紛崩……
    一番的劍意綿綿、劍光炫目,東海龍子隨著靈珠子劍招的切換而時作旋轉,雪腕被攏在對方掌間,腰部亦被一隻溫熱如柔荑的手虛攬著,接觸的區域似火燎過一般熾燙。
    敖丙努力維持著身心的平靜,然微微發著抖的身子反饋,卻昭顯了他此刻內心的觸動輕漣,比初見靈珠子之際,冰封死水般的心湖被投下小石所漾開的波瀾幅度更大。
    靈珠子也感覺有些羞赧和窘迫,他的魂靈如被分成兩半般在體內矛盾地交戰著,一種極想拉著他向後退脫,告誡自己非禮勿動,放開這具讓他感到悸顫的冷香之軀;另一股卻想要向前貼靠,毫無間隙地與身前人融成一體。
    而龍族美人同樣感到些許的不妥當,糾結著是要掙出這個教他輕觸微栗的虛攏懷抱,還是繼續默享著新奇卻別樣親近滋味的體驗……實是說不來究竟哪一種心念占上風,他隻能沉默著慢慢地、主動地往後靠近了一些,好令靈珠子引領他隨劍的招式遊變而旋轉著。
    步移罡易,兩人腳下的滿地落絮再度紛飛,敖丙微轉過頭,那雙琉璃般的清冷紫眸裏再一次映出了清晰的、屬於靈珠子的莊嚴秀美好寶相,以及紛落的花瓣和他們二人在空中繁纏的兩色發絲。
    “靈珠子……”東海龍子側目看著那貌勝嬌花、容似玉琢的少年,雙眸泛起些微波瀾。
    “專心,勿走神。”靈珠子輕言低語,帶著他一個利落而又完美的空翻,最後直直朝前平送出手中長劍。
    “這樣就算到位了?”敖丙輕聲地問著,像是在問對方,又似是在自語自言。
    靈珠子未有答言,隻是手指此關鍵之際立刻收緊握住他的手,氣凝於劍,一式比平素對練時威猛數倍的“天絕地滅”轟然激迸,這一招的開山裂碑之威似劈山雷霆般,把對麵山頂上的一處峰巒轟擊個分崩離析,炸裂於四麵八方。
    這一擊未鉚全力,卻已將悍固無匹的巨碩巒頂轟碎,若是傾盡全勁,任誰遇之莫說碎骨粉身,分寸不留都算輕的。
    此招於空氣中的強壓不是常人能夠忍受的,敖丙若非身兼三重聖脈加持方能頂住,但憑他仍未覺醒這些力量又修為有待大步提升,被這一招的餘威反掃,便會胸感窒悶,甚至嘔出鮮血了,而不是僅覺得陣陣耳鳴頭暈。
    東海龍子調勻氣息,看著對麵峰巒之頂四分五裂的碎石亂塊,有的甚至還燃著團團火光,不禁打了個冷戰,然後緩而慢地回過頭來望向神態仍溫雅柔靜的靈珠子。
    時至今日敖丙才看到平素看起來溫和端雅的靈珠子,容貌豔麗妍秀至極,寶劍傳出的勁道卻走的是悍威剛猛一派,身手也毒辣且凶狠,可他卻像萬事不縈於心般的目下無塵的淡然模樣,反而給他美豔端秀的姿容上罩了一層血腥氣息。
    敖丙再看看對麵山頭的狼藉,不曉得靈珠子是何時鬆放他的,那人隻輕輕道了一句,“你自行練習,我去問問午食準備好了沒有。”就盈步踱著離開了。
    隻是靈珠子在走了較遠距離後回頭望,那捧東海來的清冷冰雪長立花下,仙姿秀雅,清麗無雙,教他無人處方大膽凝望,感歎乾元山飛過燕,那龍三太子卻飛過他的指尖。
    龍三太子環視著這處於絕頂高峰的山崖,足邊但見雲海如波翻騰,日間光影在此崖呈現七彩斑斕的幻美,崖側古木參天,清流水汽氤氳,在晴光朗照下折射多重彩虹霓影,流霞飛光,美不可言,還偶爾有掠過的靈禽發出清鳴,更增靈息。
    更遠之處的雲海則變幻莫測,在晴日耀射下展現出瑰麗金邊,敖丙觀察完四周後收心斂氣,在這仙境般的美景裏,專心致誌地回想著靈珠子適才教自己的劍式,仙袂飄飛地氣凝於劍柄之上,手中劍氣凜若霜雪而莊嚴有度,隻因此時的他功法未健且真氣不足,靈力發出之際隻在地上劈現一道深約半尺的裂痕。
    他靜怔地望著那道地裂,極輕極緩地轉動一下紫眸,清楚地看到了目前的他和靈珠子之間的實力差距,不奮起直追怎麼對得起師父以及仰望他的四海水族?
    淡雲來往月疏疏,又到了晚上。
    春夜風涼,拂過立於院中的敖丙背後散落的藍紫色長發,掀起他鮫綃所織的單薄衣衫,仿若下一秒便欲乘風歸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然而他卻恍若未覺,直到靈珠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怎麼還不去睡,想什麼呢?”
    小龍太子轉眸,看著靈珠子窄俏的嬌顏,正對上那緗色瞳眸,“沒什麼,無非就是日後修煉的方向。”
    當然他想的不止於此。
    還有……白日裏比武時那個一觸即離的擁抱,以及後來靈珠子教他入門劍法時,他強自打起了勁並軟下身子,將自身全部交由背後之人帶他領略劍招奧妙精髓的場景。
    莫名地,他微微失神的怔愣間,心中湧起一陣慌亂,忙垂了眼眸。
    而此時的靈珠子被看得亦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顯然也是回想起白天二人之間對練及後來傳授劍法的那一幕幕,耳垂泛起薄紅。
    但兩人都默契地繞開了相關之事。
    不過靈珠子作為仙侍的習性使他下意識想說出客套慰藉的話,卻話語到嘴邊繞了一圈又被咽下,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隻一句,“不要想太多了,你在我見過的許多弟子中算是很不錯了,他們平常都接不住我幾招的。”
    “那是你今天幾次三番讓著我的。”
    “我承認起初是有意讓著你,後來也並無全力以赴,然而你的表現當真令人刮目相看。”
    敖丙碧藍蘊紫的眸子眨了一眨,“是麼……”隨即俏皮提議,“既然你今日未盡全力,那麼改日咱們再比試一場?”
    靈珠子揚起唇,仍舊副處變不驚的模樣,“成。”望了一下天色也不算晚,“既然睡不著,下山去山間逛逛?”
    “好啊。”白衣小龍理了理堆紗廣袖,“正好我也想看看乾元山的夜色呢。”抬眸又猝不及防撞入那汪緗葉色的瞳湖。
    靈珠子彎了眉眼,唇邊噙著和煦的笑,“走吧。”
    二人便一同下了山,步入朦朧的月色之中。
    夜色中的山林萬籟俱寂,隻有偶爾的蟲鳴和樹葉翻動的沙沙聲,漫步在這寧謐的山道上,隨意一點響動都能驚起密林裏的夜鳥撲棱著羽翅劃過天際,兩人在銀色的月華間,抬眼可望見遠處靜謐的山巒勾勒出起伏的輪廓,如墨灑的剪影。
    七繞八拐曲徑通幽處,是一座臨湖而建的小巧的竹林精舍,有藤花纏繞其上蔓至屋頂,簷角綴有風鈴,輕風拂過便有細碎的玎玲聲,襯顯周遭似水月光裏的青山更幽。
    他們在精舍延伸至湖泊的部分坐定,愜意盡享這一刻的寂靜。
    此時已是月上中天,明月高懸之下是湖麵上二人席地而坐的倒影晃悠。
    敖丙是何等的玲瓏聰穎,他才環視了一下四周,便已猜出此精舍是靈珠子親手建造的,“想不到這裏還藏了你親自打造的這般環境清幽之地。”
    靈珠子蘊了和雅溫吞的笑,側麵肯定了小龍細致入微的觀察,“若有什麼煩心的時候來這裏能靜心。”
    “你也會有懸而未決的時候嗎?”敖丙望向他,卻有些看不透那氳在緗眸中的墨色。
    不過隻是一會兒,那雙躍金墨潭裏的幽色便散去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都有自己需要擔負的事,何況我的出身、又作為女媧座下仙童,思慮的更是比常人多。”
    敖丙靜靜地坐於他身旁,思及自己肩負的振興龍族的使命,頗有些感同身受靈珠子有時的身不由己。
    “這裏倒是個自在的地方。”
    “要去屋裏坐坐嗎?”
    “好啊。”敖丙跟著起身來到屋中,內裏陳設幹淨簡單,除了卷起的竹簾窗邊一張臥榻,就是另一扇窗下的小幾上數個做到一半的香囊。
    還有一燈燭影照得室內馨雅亮堂。
    敖丙拿起一個香囊,裏麵是好幾朵幹花萼攢成的芯,“這都是你做的嗎?”
    靈珠子點點頭,“閑來無事打發時間。”接過香囊將細繩往兩邊一拉再打個結,香囊的口便封好了。
    “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呢?”敖丙看向他,眼中滿是真誠,“這世上當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你喜歡的話可以送你。”
    小龍猶豫了一下,“無功不受祿,何況……你可知贈香囊意味著什麼嗎?”
    靈珠子聽罷,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上心頭,“丙兒真是心細如發。”言罷收起了香囊,隻是緗眸中雜糅著幾絲連他自己都不易察覺的溫柔。
    敖丙聽到這個稱呼不知為何心猛地一顫,垂眸掩去眼中情緒,“不過也是從人間的一些話本子上看到的,其真實性還有待考證。”
    靈珠子將封好口的香囊放到了小幾上,麵上掛著溫良的笑,“其實香囊不難製作的,想必你已經看明白這其中的門道了吧。”
    小龍太子拿起另一個香囊嗅了嗅,“不管什麼樣的香花,都先曬幹,然後取其若幹分裝入繡好的囊包中。”頓了頓又道,“隻是這香花易得,晾曬卻很考驗功夫,不能曬得太幹,也不能保留些許水分,遑論繡製囊包。”
    靈珠子知曉那小龍在委婉地誇他,暗暗驚奇敖丙的冰雪聰慧與蕙質蘭心,亦同時臉微微紅了起來,忙岔開話題,“丙兒,你平常除了看修行的書外,還看那些話本子?”
    敖丙有些難為情,然後輕言細語道,“那也是在尚在龍宮時修煉之餘調劑一下日子的。”
    “那你去過人間嗎?”
    小龍搖搖頭,“沒有,倒是有機會的話很想去看一看。”
    靈珠子不禁奇了,“既然沒去人間,那你手上的話本子……?”
    “那些都是上了岸去人間采買或辦事的下屬順道給我帶回來的。”
    二人又閑聊了片刻便吹熄了幾上燭火,起身沿原路返回山上。
    鶴語鬆上月,花明雲裏春。
    夜色正濃,輕雲籠月,若水傾灑的月華拉長了兩道交織一起的影,兩個人都未曾言語,隻是默默感受著流淌在二人之間的某種愈發微妙的情愫。
    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羈絆,他們也說不清道不明,隻知道這般情感是愈加深厚了。
    乾元山的日子如濃稠的水流一般過著,靈珠子和敖丙除了一塊練武外,便是一道涉及法修、體修、丹修、符修、器修和陣修等的修煉。
    敖丙練得很勤,一天十二時辰除去飲食與睡眠、亦或者同靈珠子花下共坐之外,餘時都在拚著修為,又有靈珠子從旁指導,不消十天半個月的時間內,功法便突飛猛進,更上一層樓。
    而同時這半月時日裏,靈珠子日日都雷打不動地嚴格教授並監督東海龍子修法練功,卻也在敖丙練累了之際,雖不再像初時雙方剛見那般溫柔而客套,但會沉默地坐在一旁靜陪龍子讀經,或是帶他一起給自己所種植的桃樹、翠竹施肥澆水;也會親手端來下山采買海鮮餐食放到敖丙房中桌上,並挑揀幹淨魚肉裏的各種細刺及剝好蝦仁裏的蝦線;甚至還會在雪天察覺敖丙體冷之時,細心妥帖地把盛滿燒好熱水的湯暖壺塞進被褥內,讓他能一夜好眠。
    靈珠子極盡周到細致,然不求任何回報,還十分負責地督導敖丙的每日功課,在那小龍有所進步時不做誇獎,但瀲灩的鎏金緗眸中沉澱的讚許與守護卻安靜而執拗。
    敖丙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默默用心感受,卻未再發一言,隻是清冷疏離的模樣淡去不少,而且他的目光會不受控製地落在靈珠子專注的秀美側顏,以及那雙柔荑般卻骨節分明的玉手上;會在晴陽下靈珠子彎腰指著經書糾正他的識文斷句時,他看到對方頭頂金冠明珠上沾的細微露水,心中屢現絲絲難可顯察的異樣。
    每天細細體會著靈珠子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關照,敖丙更回不到最初那種為能承擔起所肩負的使命,而苦心孤詣封閉自己所有情緒,隻知拚命上進、精益求精的麻木狀態,以及時時在自己心緒有所波動之際自醒用淡漠冰冷的外殼,把對方的一切好意通通拒絕,隔離在心門之外,來掩蓋內心早已亂了的方寸。
    下一個回合轉身,又淪陷於你的眼神。
    何況龍族慕強,每遇太乙真人應昆侖山玉虛宮之帖,帶靈珠子上昆侖,靈珠子或當教習師兄指引闡教三代弟子們於廣場上練劍,或充當新晉弟子們的把關者,說著“仙道艱難非人人可期”之類的話語,考核慕名而來孩童們的資質、心性、根骨以定歸屬或者遣返,敖丙總能跟著師父沾光,登階踏往那象征著昆侖山至高殿堂的玉虛宮,有幸觀到靈珠子站立殿前廣場散發如淵似海的氣息,遠超眾徒的絕優風采。
    而昆侖光景美甚,讓人不勝眷戀,怎見得一片好山,煙霞散彩,日月搖光,千株老柏帶雨滿山青染染,萬節修篁含煙一徑色蒼蒼,門外奇花布錦,橋邊瑤草生香,嶺上蟠桃紅錦燦,洞口茸草翠絲長。
    敖丙記得某日又隨師父申公豹乘雲自天外飄往,悠悠落於那昆侖山腳,彼辰僅過卯時初刻,天光未透,豹子精道者收起遁術,帶著這唯一所收的龍族徒弟,穿過幾片竹身墨綠近黑的竹林就見地勢漸陡,空氣也越發清寒。
    昆侖山全片仍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黛色間,山林寒氣沁骨,竹葉上還凝著夜露,可山中靈氣卻愈加活躍。
    敖丙跟隨申公豹踏上翠徑,被晨露打濕的青石板小徑旁初始段,亦是長勢格外粗壯密集堪比精鐵的黑節竹,每根段節凸起似鐵環,在晨曦微露中泛著冷硬幽光,能令人感受到冰涼堅硬的竹身內部那種勃勃生命力的韌性。
    踏過最後一級台階便到了麒麟崖後的巨闊廣場,那天恰逢靈珠子帶領新舊弟子們練劍,而廣場盡頭的玉虛宮,還籠罩在一片朦暗的灰藍之中。
    山間薄霧未迎晨陽,三代弟子們卻已束發整齊,身著統一的米色練功服陸續抵達,在靈珠子的指引下按隊列站定。
    練劍是以基礎招式開始,弟子們首先演練“玉虛劍訣”的起手式,劍鋒劃破空氣罡聲凜凜,劍光連成一片清瀅的銀輝,隨後進入的分組練習,步伐與劍勢嚴密配合,新手弟子則在邊緣區域由副教習師兄單獨指導,重點糾正握劍姿勢與發力技巧,最後便是側重實戰和臨場應用,弟子們進行模擬對抗,兩兩一組,以木劍切磋。
    靈珠子正全神貫注地指導一個輔助他教習眾師兄弟的副手,突聽一句清冷的“我來請教師兄!”
    便感覺頸側斜襲一刃劍鋒,他的紅唇邊勾起一抹了然卻無奈的淺笑,回劍一擋,劍鋒交錯時發出脆吟之音。
    劍刃撞擊聲不絕,伴著二人身影閃轉,攻守交替,靈珠子一邊迎來送往,一邊不時高聲點撥要領,如“丙兒注意劍隨心動,力透鋒尖!”或是“丙兒當記得守中帶攻,虛實相生!”
    高階弟子們被靈珠子邊和敖丙對練邊演示特殊技法所吸引,紛紛上前圍觀著,並議論點評著借勢騰躍的“青雲縱”,或快速連刺的“星雨式”,也引得周圍中低階弟子前來駐足觀摩。
    劍招指導結束時,敖丙收劍對著靈珠子行禮,兩人額間皆有汗跡,但目光卻沉靜專注凝視彼此,整座練劍場在漸起的晨光中逐漸安靜,隻餘劍風留下的嗡鳴微響,與廣場地麵反映的對視二人的斜長光影。
    就在兩顆心不覺日益靠近的欲說還休中,光陰流水仿佛瞬息之間,已過大半年光景,時令輾轉來至了冬辰。
    這日午後漫雪方歇,深帶冰寒,黃昏時際夕陽躍空而出,赤紅的錦霞映染蒼穹,緋暉鋪覆了整座乾元山,為這落雪後冷涼緘寂的山府,煨上一層暖色。
    敖丙獨自練完錘法轉練劍術,無意間夜幕已然低垂,被金霞童子遣來喚他回房用晚膳的清風童兒和朝雲童兒,皆仰著一張月盤般的笑臉,熨帖地在旁側光禿樹下點亮燭火,在他表示再練一會兒便去晚食後就離開了,剩那微暗的亮光填滿這一小片方圓。
    崖緣竹欄輕涼,冬風襲惠畹,龍子抬頭望那無葉無花的枝杈,想著稍後又能見到靈珠子並一塊兒用飯,他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雖然冬季百花盡數凋落,他卻仍能幻想著春來時節的繁花盛景,落瓣紛飛,雙手藍白光芒輕顯,一朵冰霜蘭花就幻捧手心,清囀歌喉,盈姿舞步,一支《落》便漾縈崖麵。
    春華落,靈舞起,微微揚起的手臂若春日裏初綻的白蕊,透著股輕盈的靈動,呼氣時如煙霧緩釋,吸氣時似舒風收納,美不勝收。
    是誰從夜拽下一縷光,將那久沉寂的心擾亂,明月高懸涼風與星穿,聽哀歎,龍顏。
    隨了了紅塵,化作闌珊,草長鶯飛長命落。
    愛兩兩雙雙,思卻總常常,隨流年,漂泊。
    花開花落,日升日沒,真情如煙波,人隻知寂寞,怎在乎因果?
    潮起潮落,月圓月沒,看破不說破,太單薄,與誰能說……
    夜晚煙霧漸濃,可敖丙的聲樂舞姿卻仿佛自帶從明月垂落的一束追光,白色衣袂在朦朧霧氣中翻飛如雪,廣袖湯湯似夢似幻,飄飄紗裾邊飛邊揚,還有顆顆靄球隨舞輕升,在龍子指尖輕觸之時便化作薄煙飄散,抬腕低眉,輕舒雲手,筆走遊龍繪丹青,典雅又矯健。
    靈珠子隔霧而望,驚歎於敖丙的舞美歌亦美,那歌喉宛若冰穀幽蘭鬱鬱清清,又似起於青萍之末的微風,清新醉人,婉轉於回腸之內,但覺五內裏隨著每一音高音低跌宕不已,有擊晶裂玉之美。
    最終,那龍族美人以一舒展之姿自懸高處緩緩飄落,雪白紗衣與藍紫秀發在風中漾開,煙霧光影裏若謫仙落凡,寂美如畫,驚鴻一瞥。
    靈珠子低垂了羽扇般的眼睫,殷紅的薄唇亦微有抿起,若是敖丙透過夜霧看見,定會發現他此時白玉般皙嫩的雙頰所染的淺紅,比初春時的桃花還要明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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