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奪骨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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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如墨,玄天界東域,青雲劍宗外門後山。
冷月被厚重的烏雲吞噬,隻餘幾縷慘淡的微光勉強勾勒出斷崖的輪廓。山風呼嘯著穿過亂石,發出淒厲的嗚咽,像是無數把無形的刀在空氣中切割。
崖邊,十七歲的林玄被死死摁在地上。
冰冷的岩石硌得他肋骨生疼,嘴角的血混著泥土,黏膩地貼在臉上。兩個穿著內門弟子服飾的青年踩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碾碎骨頭。為首的白衣青年負手而立,月光偶爾刺破雲層,照亮他那張俊美卻冰冷如霜的臉——楚雲飛,青雲劍宗內門第七真傳,年僅二十一歲,已是凝罡境巔峰的修為。
“林師弟,”楚雲飛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先天劍骨,在你身上是暴殄天物。”
林玄掙紮著抬起頭,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楚雲飛!宗門禁止同門相殘……你這是……違背門規!”
“門規?”楚雲飛輕輕笑了,那笑聲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一個死了的外門弟子,誰會為他查什麼門規?”
林玄的心髒驟然縮緊。
三個月前,他在後山采藥時,意外跌落一處隱秘洞穴,觸碰了洞壁上古老的劍紋。那一刻,脊椎深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骨髓裏蘇醒、生長。回到宗門後,他發現自己對劍的感知變得異常敏銳,握劍時甚至能感受到劍刃的呼吸。
他將這異常歸功於奇遇,更加刻苦練劍,卻不知那隱秘洞穴中遺留的氣息,已被宗門鎮守後山的長老察覺。
而楚雲飛,恰恰是那位長老的親傳弟子。
“你父母早亡,那邋遢老道三年前也已失蹤。”楚雲飛的語調依然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一個無依無靠的外門弟子,就算死了,也不過是失蹤名單上多一個名字罷了。”
話音未落,楚雲飛身後的灰袍老者動了。
那是內門執法殿的周執事,築基後期的修為。他枯瘦的手掌按在林玄後頸,一股陰冷的靈力瞬間灌入,蠻橫地衝垮了林玄丹田裏那稀薄得可憐的劍氣。劇痛如千萬根鋼針同時刺穿全身,林玄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來,卻硬是沒發出一聲慘叫。
“倒有幾分骨氣。”周執事冷笑,手指如鉤,抵住林玄脊椎。
楚雲飛上前一步,指尖亮起幽藍色的光芒。那是“奪靈術”的前兆,一門極其陰毒、早已被宗門明令禁止的秘法。
“林師弟,”楚雲飛俯下身,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先天劍骨這等逆天之物,不是你這等螻蟻配擁有的。”
幽藍光芒刺入林玄後心。
那一瞬間,林玄覺得自己的靈魂被硬生生扯離了身體。他清晰地感覺到,脊椎深處那團溫熱的、與血脈相連的靈性物質,正被一股蠻橫的力量一寸寸剝離。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每一節脊椎都像是被鐵錘反複敲打、碾碎。
痛。
超越極限的痛。
視線開始模糊,耳畔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滴落石縫的滴答聲。林玄的意識在劇痛中浮沉,恍惚間,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風雪夜。
那個渾身酒氣、道袍破爛的邋遢老道,將他從路邊雪堆裏扒拉出來,隨手塞給他半塊冷硬的饅頭。
“小子,想活命嗎?”
“想……”
“那就跟我走。”
老道把他帶到了青雲劍宗山門外,扔給守門弟子一枚髒兮兮的令牌,轉身就走,連名字都沒留。林玄隻記得他腰間掛著一個空空如也的酒葫蘆,背影在風雪中搖晃,最終消失在茫茫白霧裏。
從那以後,林玄成了青雲劍宗外門最不起眼的弟子。他沒有靠山,沒有資源,隻能靠每日完成最低等的雜役任務,換取微薄的修煉資源。三年,整整三年,他睡在漏風的柴房,吃最糙的靈米,每天揮劍三千次,隻為能在這殘酷的仙門世界活下去。
可現在……
劍骨剝離已到最後關頭。
楚雲飛的眼神越發熾熱,他能感受到那截劍骨中蘊含的磅礴劍意——那是足以改變他命運、讓他衝擊金丹、甚至有望窺探更高境界的至寶!
“給我……出來!”
楚雲飛低喝一聲,五指猛地一抓!
“哢嚓——”
伴隨著清晰的骨骼斷裂聲,一道溫潤如玉、泛著淡淡金芒的光團,被生生從林玄脊椎中扯了出來!那光團長約三寸,形如小劍,表麵流淌著玄奧的劍紋,在夜色中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鋒銳氣息。
正是先天劍骨雛形!
劍骨離體的刹那,林玄渾身一顫,瞳孔瞬間渙散。生命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流逝。他感覺不到痛了,隻覺得冷,刺骨的冷,仿佛靈魂都被凍結。
楚雲飛小心翼翼地將劍骨雛形托在掌心,眼中閃過貪婪與狂喜。他轉頭看向周執事:“處理幹淨。”
周執事點頭,拎起林玄軟癱的身體,走到斷崖邊。
下方,是萬丈深淵——裂魂淵。據說淵底罡風如刀,連金丹修士墜入都難逃一死,更別提一個剛剛被抽走劍骨、修為盡廢的少年。
“要怪,就怪你命薄。”
周執事漠然鬆手。
林玄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直直墜入無邊的黑暗。
耳邊風聲呼嘯,失重的感覺讓他殘存的意識清醒了一瞬。他勉強睜眼,看向崖頂——楚雲飛和周執事的身影已經模糊,隻有那截從他體內奪走的劍骨,還在夜色中閃爍著冰冷的光。
恨。
刻骨銘心的恨。
如果……如果能活下去……
如果能……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林玄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記住了那張臉。
楚雲飛。
還有這青雲劍宗。
若我不死,此仇必報!
……
身體繼續下墜。
深淵似乎沒有盡頭,罡風如實質的刀刃切割著皮膚,鮮血不斷湧出,又在風中凍結成暗紅色的冰渣。林玄的生機幾乎消散殆盡,心髒的跳動越來越微弱。
就在此時——
墜落到某一深度時,深淵側壁上,一道極其隱秘的裂縫中,突然亮起微弱的白光。
那光很淡,卻帶著一種古老而蒼茫的劍意。
裂縫深處,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劍形虛影,層層疊疊,仿佛一座被埋葬在時光深處的巨大劍塚。
林玄的身體無意識地穿過那道白光。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停滯了一瞬。
下一刻,他墜入了一片無法言說的黑暗空間。沒有聲音,沒有光,隻有無盡的劍意,如同沉睡的巨獸,緩緩將他包裹。
黑暗中,無數細碎的光點亮起。
那是一個個半透明的虛影——破碎的劍刃,斷裂的劍柄,鏽跡斑斑的劍尖……十萬、百萬、千萬……無窮無盡,密密麻麻,漂浮在這片虛無的空間裏。
每一柄殘劍,都散發著一縷微弱卻執著的劍意。
它們在這裏沉睡了太久太久,久到連自己為何而戰、為何而碎都已遺忘。但劍的本能還在——對握劍者的渴望,對鋒芒的執著,對斬斷一切的狂熱。
林玄的身體懸浮在劍塚中央。
他殘破的脊椎處,劍骨被奪後留下的空洞,正緩慢地滲出鮮血。
一滴。
兩滴。
血珠滴落,並未墜向下方,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懸浮在半空。
十萬殘劍,忽然同時震動!
嗡——
無聲的劍鳴,卻直接在林玄殘存的意識中炸響!
那些沉睡的劍魂,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湧向那幾滴血珠。它們在血中穿梭、融合,最終化作一道暗紅色的光流,猛地灌入林玄脊椎的傷口!
“啊——!!!”
無法形容的痛苦,比劍骨被奪時劇烈百倍!
林玄在昏迷中本能地蜷縮起來,脊椎處仿佛被灌入了滾燙的熔岩。那些殘劍碎片攜帶著各自生前的劍道烙印、戰鬥記憶、乃至臨死前的怨恨與不甘,強行融入他的骨骼、血肉、靈魂。
十萬劍魂的衝擊,足以讓任何強者瞬間魂飛魄散。
但林玄沒有。
不是因為他有多強——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此刻的他太弱了,弱到連抵抗的意識都沒有。劍魂們如同洪水衝進幹涸的河床,肆無忌憚地衝刷、融合、重塑。
更奇妙的是,他體內殘留的那一絲先天劍骨氣息,成了最好的黏合劑。
原本屬於他的劍骨雛形雖被奪走,但三年來日夜修煉,他的骨髓深處已烙下了劍骨的印記。此刻,十萬劍魂順著這微弱的印記,開始自發地重組、構建。
不是修補。
而是……徹底的重鑄!
破碎的脊椎,在劍魂的熔煉下,一寸寸化為晶瑩的骨玉。每一節骨節上,都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劍紋,那些劍紋並非靜止,而是像活物般流轉、交織,最終勾勒成一幅包羅萬象的劍道圖卷。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千年,也許隻是一瞬。
當最後一道劍魂融入林玄的脊椎,整座劍塚忽然陷入絕對的寂靜。
十萬殘劍的虛影,全部消失了。
它們將最後的力量、最後的記憶、最後的執念,全部獻給了這個瀕死的少年。
而林玄,懸浮在黑暗中央。
他的呼吸早已停止,心跳也已沉寂。但脊椎處,那重新鑄成的骨節,卻散發著比之前更加純粹、更加磅礴的劍意。
那不是先天劍骨。
而是……萬劍熔爐骨!
以十萬殘劍為薪柴,以自身血肉為熔爐,重鑄出的禁忌之骨!
骨成的那一刻,一點微光,從虛無中亮起。
那是一卷……無字之書。
它懸浮在林玄額頭前方,書頁非金非玉,非布非帛,表麵流轉著混沌般的光芒,沒有任何文字,卻仿佛包羅了世間一切劍道的起源與終結。
它緩緩展開。
空白的第一頁上,開始浮現痕跡。
不是文字。
而是一道劍痕。
一道,蘊含著無盡變化、無窮可能的劍痕。
《無字劍經》。
葬劍界最後的傳承,終於等到了它的主人。
劍痕沒入林玄眉心。
他緊閉的眼瞼下,眼球微微顫動。
下一刻——
“咚。”
沉寂的心髒,猛地跳動了一下。
“咚!咚!咚!”
心跳越來越有力,血液重新開始奔流,那血液中流淌著細碎的劍芒,每一次循環,都在強化著這具剛剛重生的身體。
林玄,睜開了眼睛。
瞳孔深處,一抹冰冷的劍光,一閃而逝。
他緩緩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皮膚上還殘留著血跡和汙垢,但掌心之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滴血液中,都蘊含著恐怖的劍意。
腦海裏,無數破碎的畫麵閃過。
那是十萬殘劍生前的記憶碎片——有人持劍斬龍,有人一劍開天,有人劍挑群雄,有人獨守孤城……無數種劍道,無數場戰鬥,無數聲劍鳴,彙聚成一片浩瀚的劍道海洋。
而《無字劍經》的核心要義,也隨之明悟:
“劍無定形,道無常態。”
“以身為鞘,以魂為刃。”
“熔萬劍於一爐,鑄己身為無上劍道。”
林玄站起身。
腳下的黑暗空間開始崩塌、消散。前方,一道光門緩緩開啟,門外隱約可見真實世界的景象——依然是深淵,但不再是裂魂淵的罡風層,而是更深、更隱秘的某處。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葬送了十萬仙劍的虛無之地。
深深一禮。
“諸位前輩……此恩,林玄必不敢忘。”
“他日劍道有成,定當……為劍道,開新天。”
說罷,他轉身,一步踏入光門。
……
裂魂淵深處,某處人跡罕至的古老洞窟中。
空氣微微波動,一道身影踉蹌著跌出。
正是林玄。
他扶著洞壁站穩,環顧四周。洞窟很空曠,牆壁上刻滿了古老的劍形圖騰,有些已經模糊不清。正中央,是一方石台,台上立著一柄……斷劍。
斷劍隻剩劍柄和半尺劍身,通體漆黑,鏽跡斑斑,卻散發著一種亙古不滅的劍意。
林玄走近,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劍柄的刹那——
“嗡!”
斷劍輕顫。
一道蒼老、疲憊、卻又威嚴無比的聲音,直接在林玄識海中響起:
“十萬年了……”
“終於……等到你了。”
林玄瞳孔驟縮。
“誰?!”
“吾乃……此界守劍人。”那聲音緩緩道,“亦是《無字劍經》的守護者。”
“你已得劍經認主,重鑄劍骨。但前方的路……比你想象的,更加艱難。”
“楚雲飛、青雲劍宗、乃至整個玄天界……都隻是開始。”
“劍道衰微十萬載,背後隱藏著顛覆諸天的陰謀。而你……是唯一的變數。”
林玄沉默片刻,手掌,輕輕握住了那柄斷劍。
冰冷、粗糙的觸感傳來。
但他體內的萬劍熔爐骨,卻與之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告訴我,”林玄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該怎麼做。”
“變強。”守劍人的聲音斬釘截鐵,“不惜一切代價,變強。”
“然後……”
“去戰。”
“戰遍九界天驕,踏平三千秘境,揭開劍道衰微的真相,重立……諸天劍道秩序。”
林玄握緊斷劍。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腦海中,再次浮現楚雲飛那張冰冷的臉,浮現劍骨被奪時的劇痛,浮現墜入深淵時的絕望。
以及……那十萬殘劍最後的饋贈。
“好。”
他鬆開手,斷劍自動懸浮在他身側,如同最忠誠的護衛。
林玄轉身,走向洞窟出口。
洞口外,是裂魂淵更深的黑暗,但遠處,隱約可見一線天光。
那是……生的方向。
“楚雲飛。”
“青雲劍宗。”
“等著我。”
少年的背影在洞口微光中拉長,脊椎處,隱隱有萬千劍影流轉。
新生的劍骨在低鳴。
一場席卷諸天萬界的風暴,在此刻——
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