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案子結束後，朝堂迎來短暫的清明景象。
    皇帝龍體每況愈下，在這兩個案子的雙重打擊下又病倒了，已經有三天不能上朝。
    朝政大權逐漸移交到太子手中，但還是會在禦書房看些折子。
    這天下朝後，南宮澈到禦書房時，皇帝已經在等著他了。
    龍涎香燃得正盛。
    皇上靠在軟榻上，麵色灰敗，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還留著當年的銳利。
    他麵前攤著兩份折子，一份是刑部呈上來的軍糧案結案陳詞，另一份是假遺詔案的結案陳詞。他將兩份陳詞看了又看，最後擱下，歎了口氣。
    “太子近來處理朝政越來越有朕當年的氣魄了。朕進來身子不爽利，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當年給你定了沈家嫡女為太子妃，我兒現在可想好了？
    南宮澈站在禦案前，垂手而立。“兒臣想好了，沒有異議。”
    “她的名聲太大了。”皇上端起參茶抿了一口，“女子商會、錦華商號，江南的糧路，京城的商道……朝堂上已經有人遞折子，說她”以商幹政”。朕知道她有功，可一個未來的皇後，風頭太盛，未必是好事。”
    “兒臣知道。遞折子的柳禦史本就是棵牆頭草，在祭天大典那天縮得最快。且風頭盛又怎麼樣，作為未來的皇後看的是立場。”
    皇上抬眼看他。“你護得很緊。”
    “兒臣護的不是她一個人。”南宮澈不避不退，“太後餘黨翻案，是她的人幫忙查出來的。偽造的遺詔，也是她提供了證人線索一路護送到京城，兒臣才能當堂戳穿的。朝中哪些人與餘黨有往來，是她的情報網理清楚的。若這樣的人不能為後，那兒臣不知還有誰能。”
    “朕知道她好。”皇上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可朕擔心的是——她會不會像太後一樣，最後手握的權力大到朕、大到你都管不住。”
    南宮澈沒有立刻答話。
    他站在晨光裏，身姿筆直如鬆，目光沉靜。
    “父皇，兒臣問您一件事。”他說，“太後當權時，宮中用度一年幾何？”
    皇上怔了一下。“約三十萬兩。”
    “沈錦書富可敵國，可她把錦華商號的賬冊交到了戶部備案。女子商會的利潤，三成用於邊關撫恤，三成用於賑濟貧民。她手裏有刀，卻從不把刀架在別人脖子上。她若戀權，就不會做這些。”
    禦書房裏安靜了片刻。
    皇上靠在榻上，看著這個兒子。
    從小到大，南宮澈從不為任何人說話。如今卻為了沈錦書在他麵前侃侃而談快一個時辰。
    “還有一件事。”南宮澈又道，“兒臣曾問過她，若有一日，她不再需要查案、不再需要商號、不再需要那些刀和網——她想做什麼。她說，她想在江南買一處小院子，種一院子的花，開一家不收錢的藥鋪。”
    皇上的目光微微鬆動。“她真這麼說？”
    “兒臣不敢欺君。”
    皇上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庭前的老槐樹在風裏輕輕晃，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格一格的暖色。
    他終於拿起那份準備好的明黃聖旨。
    “朕準了，稍後讓欽天監測算吉日。”他把聖旨給南宮澈，“讓李德全去宣旨。你跟著一起去。”
    南宮澈跪地叩首，額頭觸地時，聲音沉而穩：“謝父皇。”
    三日後，明黃聖旨送到了侯府。
    李德全身後跟著一隊宮人，捧著金帛、玉如意和鳳冠霞帔，沿街走過時引來無數目光。
    太子一身玄色常服，落後半步跟在李德全身後，麵容沉靜，可細看能發現他眼底有壓不住的光。
    進府門時，祖母薑氏已經帶著沈錦書及家中眾人在迎接了。
    李德全進了正廳，展開聖旨，朗聲宣讀，聲音洪亮如鍾：“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安平縣主沈氏錦書，溫良淑德，才貌雙全，有功於國。特賜婚太子南宮澈，為正妃。擇吉日大婚。欽此。”
    沈錦書怔在原地。
    賜婚……真的賜婚了。
    雖然太子早與她說過，但真的接到聖旨的那一刻，她的心還是不可抑製地狂跳起來。
    “沈錦書，還不接旨？”南宮澈含笑看著她。
    沈錦書回過神，跪地接旨：“臣女……謝陛下隆恩。”
    薑氏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好，好！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李德全笑著道了喜，又留下一句“太子殿下有話與沈姑娘說”，便帶著眾人退了出去。
    廳裏隻剩下他們兩人，陽光從門外斜斜照進來，落在青磚地上，像鋪了一層碎金。
    南宮澈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接旨的時候，手在抖。”
    “臣女沒抖。”
    “孤看見了。”
    沈錦書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裏沒有朝堂上的冷厲，隻有一種淡而穩的光，像河底的石子，浸在水裏久了，磨去了所有棱角，隻剩溫潤。
    南宮澈扶起沈錦書，低聲道：“從今往後，你便是孤的未婚妻了。”
    沈錦書臉頰微紅，低下頭。
    “殿下，”她輕聲開口，“臣女以後……該叫你什麼？”
    南宮澈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淺，可眼底的光是燙的。
    “你想叫什麼？”
    沈錦書垂下眼簾，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臣女還沒想好。”
    “不急。”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還有幾個月，慢慢想。”
    陽光從廳門照進來，在他們身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她接旨時攥緊的掌心，終於慢慢地鬆開了。
    院中，陽光正好。
    薑氏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內並肩而立的兩人，眼中滿是欣慰。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