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7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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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宴設在禦花園東側的沁芳園。
    園子大,花也多,奇珍異卉開得不管不顧。
    曲水繞著回廊轉,叮叮咚咚響。
    宮娥端著果品酒盞來回穿梭,衣香鬢影,環佩叮咚。
    沈錦書跟隨柳氏入席,一路引來不少目光。
    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不加掩飾的輕蔑。
    勇毅侯府的嫡女,雖頂著未來太子妃的名頭,誰不知道是個空殼子?
    爹死了,娘沒了,府裏掌權的是繼室。
    日子過得什麼光景,大家心裏門兒清。
    柳氏與相熟命婦寒暄,熱絡的很。
    沈錦書就站在旁邊,像個擺件。
    “這孩子啊,身子骨弱,從小就靜,不愛湊熱鬧。”
    柳氏歎著氣,滿臉慈母擔憂,“我勸她多出來走走,結交些閨秀,她總說怕生。今兒個能來,還是我念叨了許久……”
    話裏話外,怯懦。無能。沒見過世麵。
    幾位命婦點頭應和,看沈錦書的眼神又輕了幾分。
    沈錦書垂著眼,不吭聲。
    讓她們說。讓她們演。
    沈薇薇可沒閑著。
    穿花蝴蝶似的,跟一幫貴女湊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時不時捂著嘴笑。
    笑完了還要往這邊瞥一眼,眼神裏的得意壓都壓不住。
    男賓席在另一邊,隔著花樹流水,影影綽綽能看見人影。
    沈薇薇的目光總往那邊飄。
    沈錦書順著看了一眼。
    南宮皓坐在皇子席裏,錦袍玉帶,麵如冠玉。
    正好也在往這邊看,目光落在沈薇薇身上,嘴角噙著笑。
    好一對璧人。
    沈錦書收回目光,心裏冷笑。
    宴席過半,皇後駕到。
    眾人跪迎。
    皇後年約四旬,雍容華貴,笑容溫煦的挑不出毛病。
    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在沈錦書身上停了一瞬。
    按慣例,春日宴上有才藝展示。
    貴女們或彈琴,或起舞,或獻畫,或吟詩,各展所長。
    沈薇薇早有準備。
    一把琵琶抱在懷裏,十指纖纖。
    《春江花月夜》彈得那叫一個行雲流水。
    曲終,滿堂喝彩。
    她含羞帶怯地謝恩。
    起身時,目光卻若有似無飄向男賓席某處。
    南宮皓正看著她,笑容溫得能化開蜜。
    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畫麵。
    沈錦書把這些全看在眼裏,臉上紋絲不動。
    彈完了,跳完了,該看的都看完了。
    忽然有位夫人笑著開口:“聽聞沈大小姐自小習畫,深得沈侯爺真傳。
    今兒個難得,不如讓我等開開眼?
    說話的是柳氏的手帕交,語氣熱絡,眼神卻不善。
    眾人目光刷地聚過來。
    柳氏故作為難:“這孩子靦腆,怕是——”
    “母親,”
    沈錦書站起來。
    聲音不大,滿座卻忽然一靜。
    “女兒願獻拙作一幅,為娘娘和諸位夫人助興。”
    柳氏臉上的笑僵了僵,隨即恢複:“既如此,你便試試。莫要緊張。”
    宮娥鋪開畫案,備好筆墨。
    沈錦書挽起袖子,上前,提筆蘸墨。
    所有人都盯著她。
    她沒有畫富貴牡丹,也沒有畫婉約山水。
    而是揮毫潑墨,落筆就是一片蒼茫。
    大漠。雪山。孤城。烽燧。
    風刮得像刀子,雪埋到膝蓋。
    戍邊的將士站在城頭,甲胄上結著冰霜,戰馬呼出的白氣凝成霧。
    城頭的軍旗被風吹得獵獵響,殘破得快要撕碎。
    一幅《邊關風雪圖》,漸漸成形。
    席間靜得能聽見花落。
    那些隻會畫花鳥蟲魚的貴女們,看傻了。
    那些養尊處優的命婦們,看呆了。
    就連男賓席那邊,也有不少人站起來往這邊望。
    最後一筆落下。
    沈錦書提筆題字:
    “風雪埋忠骨,丹心照汗青。”
    字是瘦金體,清峻有力,幾乎刻進紙裏。
    她擱筆,退後一步,向皇後行禮:
    “臣女拙作,獻醜了。”
    皇後盯著那幅畫,很久沒說話。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一個”風雪埋忠骨,丹心照汗青”。
    皇後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全席,
    沈姑娘此畫,有父風。”
    有父風。
    三個字,分量重得壓死人。
    柳氏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
    沈薇薇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
    那些剛才還輕蔑的目光,此刻全變了味。
    南宮皓眯起眼,盯著沈錦書,眸色深沉。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不知從何處飛來幾隻胡蜂,竟直直朝著沈錦書衝去!
    席間尖叫聲四起。
    沈錦書站著沒動。
    她隻抬了抬手,袖子輕輕一拂。
    沒人看清她做了什麼。
    隻見那幾隻胡蜂在空中猛地一滯,像撞上了什麼無形的牆。
    然後,齊齊掉頭——
    朝沈薇薇撲過去!
    “啊!”
    沈薇薇尖叫著跳起來,瘋了似的亂揮。
    胡蜂追著她不放,圍著她腦袋轉。
    她絆到裙擺,整個人往前栽。
    “撲通”摔在地上,發髻散了,珠釵滾了一地。
    狼狽不堪。
    胡蜂繞著她飛了兩圈,才悻悻離去。
    眾人目瞪口呆。
    沈錦書走過去,彎腰,伸手,把沈薇薇扶起來。
    動作輕柔,聲音更輕:
    “妹妹受驚了。春日花開,蜂蝶難免,下次熏香可清淡些。”
    一句話,把鍋扣得死死的。
    沈薇薇渾身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
    她想辯,可怎麼辯?
    熏香是她自己熏的,胡蜂也確實圍著她轉。
    滿屋子人看著,她能說什麼?
    隻能咬牙。隻能忍。
    柳氏臉色鐵青,卻還得擠出笑來圓場:“這孩子,今日出門非要多熏些香,說是怕失了禮數……到底是年輕,不懂分寸……”
    沒人接話。
    皇後淡淡看了柳氏一眼,未再多言。
    宴席後頭的氣氛就微妙了。
    散席的時候,一位中年女官悄悄走到沈錦書身邊,低聲道:
    “沈姑娘,娘娘有請。”
    沈錦書心頭一跳,麵上恭順:“是。”
    偏殿裏,皇後已經換了常服,卸了釵環,靠在榻上喝茶。
    “臣女參見娘娘。”沈錦書跪拜。
    “起來吧。”皇後聲音溫和,
    “今日那幅畫,很好。你父親若在,定感欣慰。”
    “謝娘娘誇讚。”
    “不過,”皇後話鋒一轉,“畫得再好,也要會處世。今日胡蜂之事,你應對得宜。但樹大招風,往後需更加謹慎。”
    這是在提醒她,今天風頭出大了,往後日子會更難。
    “臣女謹記娘娘教誨。”沈錦書垂首。
    皇後打量她片刻,忽然道:“你與太子的婚約,乃陛下當年所定。太子性子冷,你莫要介懷。來日方長。”
    沈錦書心裏一震。
    皇後此言,似乎有意維係這樁婚約?
    “臣女明白。”她謹慎應答。
    “去吧。”皇後擺擺手,“路上小心。”
    退出偏殿,沈錦書長舒了一口氣。
    今天這一仗,她贏了。
    扭轉了貴眷們心裏的印象,讓那些人重新掂量勇毅侯府嫡女的分量。
    但也確實如皇後所說,樹大招風。
    接下來,柳氏母女不會善罷甘休。
    南宮皓的算計,也隻會更狠。
    走到宮門口,一輛馬車靜靜停著。
    太子的車駕。
    車窗掀開一條縫,南宮澈的目光從裏麵望出來。
    “上車。”
    簡短的二字,不容拒絕。
    沈錦書頓了頓,依言上了馬車。
    馬車駛動。
    “今日畫不錯。”南宮澈開口,“但胡蜂的事,你知道是誰幹的?”
    “臣女猜測,與二妹妹脫不了幹係。”沈錦書道。
    “不止。”南宮澈聲音冷下來,“那胡蜂是南疆異種,尋常驅蜂藥根本沒用。
    你袖子的那包藥粉,是孤昨日讓人給你的吧?”
    沈錦書一怔。
    是了,昨日夏蟬確實送來一包藥粉,說是太子所贈,讓她宴上隨身攜帶。
    她當時未多想,今日危急時順手用了。
    原來,他早已料到。
    “殿下神機妙算。”她真心道。
    “不是神機妙算,”南宮澈看著她,
    “是情報。孤知你今日必遭暗算,故早做防備。
    但下一次,未必如此幸運。”
    他取出一枚小巧竹筒,遞過來:
    “裏麵有你需要的東西。三日內,看完銷毀。”
    沈錦書接過。
    竹筒微涼,入手沉甸甸的。
    “另外,”南宮澈又道,“胡掌櫃的姘頭,找到了。
    但她不肯交出賬本,說要見你一麵。”
    沈錦書猛的抬頭。
    “明日酉時,城北土地廟,老地方。”
    南宮澈看著她,“這次,是真的。”
    馬車在侯府門前停下。
    沈錦書握緊竹筒,下車前,回頭看他。
    “殿下大恩,錦書不知何以為報。”
    南宮澈淡淡道:“做好你該做的,便是回報。”
    車簾落下,馬車遠去。
    沈錦書站在暮色裏,望向城北方向。
    明日,土地廟。
    這一次,她必須拿到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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