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西市開市日。
    西市不如東市規整貴氣，卻更熱鬧鮮活。
    胡商鋪肆林立，南北貨品雲集，三教九流混雜。
    也是不少家境尋常卻又想淘些新奇玩意兒的小家碧玉、甚至偶爾偷溜出來玩耍的富家丫鬟仆役愛逛的地方。
    辰時末，一個身著半舊青布衣裙、頭戴遮陽帷帽的瘦小身影，挎著一個不起眼的藤編小籃，悄然彙入西市的人流。
    正是春桃。
    她手心冒汗，心跳如鼓。
    籃子裏用粗布蓋著的，是十二瓶梔子花露，六盒以花露混合蜂蠟、杏仁油，加入微量珍珠粉，初步製成的香膏，以及二十個繡工精致的錦囊。
    小姐吩咐了，不設攤，不吆喝。
    隻找那些看起來衣著幹淨、舉止不俗、像是對妝品有興趣的年輕女子或丫鬟，低聲推銷。
    價格定得頗高：花露一小瓶五十文，香膏一盒八十文，買兩樣送一個錦囊。
    “莫要怯，就當是賣自家做的醬菜。”沈錦書當時如是說，眼神平靜，“若有人問起來曆，隻說是南邊來的新鮮花樣，主人姓錦，其他一概不知。若無人問津……便當見識世麵。”
    春桃深吸口氣，穩住心神，開始留意目標。
    起初並不順利。
    她怯生生的模樣惹人疑竇，開口也結巴。
    連問幾人，要麼嫌貴，要麼擺手匆匆走開。
    有一個衣著光鮮的丫鬟甚至嗤笑：“哪來的野路子東西，也敢賣這個價？庸脂俗粉！”
    春桃臉漲得通紅，幾乎想掉頭就跑。
    但想起小姐沉靜的臉和這些日子熬紅的眼，她又咬牙堅持下來。
    轉機在一個時辰後。
    她注意到一個獨自徘徊在脂粉攤前的“少年”。
    那人身形單薄，麵容清秀白皙得過分，眉宇間鎖著愁緒，對著攤上俗豔的胭脂水粉搖頭歎氣，似乎極不滿意。
    春桃鼓起勇氣，湊近些，壓低聲音：“這位……公子，可要看看新鮮的花露香膏？南邊來的新方子，香味別致，潤而不膩。”
    那“少年”聞聲轉頭，露出一雙極明亮的杏眼，目光落在春桃掀開一角的粗布下，那晶瑩的小瓶和淡雅的錦囊上，眼中劃過一絲訝異。
    “哦？拿來瞧瞧。”聲音清越，卻明顯是女子刻意壓低了。
    春桃心中一喜，忙小心遞上一瓶花露和一個打開的木盒。
    “少年”接過，先聞花露，眼中訝色更濃。
    又用指尖沾了點香膏，在手背抹開細看，湊近輕嗅。
    “香氣……確與尋常不同。”她沉吟，“梔子為主？卻又不似單純花香，清雅許多。這膏體質地也細。”她抬眼看向春桃，“何家所出？以前未曾見過。”
    “回公子，家主姓錦，南邊來的方子，初次嚐試。”春桃按沈錦書教的話回答。
    “姓錦？”
    “少年”微怔，旋即眼中掠過一絲了然，又似有更深的好奇。
    她沒再追問來曆，而是爽快道：“這花露和香膏，各要三份。錦囊也配三個。”
    春桃大喜，連忙包好。
    三瓶花露一百五十文，三盒香膏二百四十文，共計三百九十文。這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交易完成，“少年”卻不急著走，反倒低聲問：“你家主人，可隻做這些？若有些更特別、更適合……嗯，適合厚重料子熏衣、或是房間擺設用的清冽香氣，可能製得？”
    春桃一愣，想起小姐前幾日似乎嘀咕過薄荷、香茅之類或許可做別的用途，便謹慎答道：“家主確有嚐試其他香型，隻是尚未製成。公子若有需求，可…可告知，奴婢回去稟報。”
    “少年”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約莫二錢，遞給春桃：“這是定錢。五日後此時此地，我再來。希望見到更不同的東西。記住，我要清冽、提神、能壓住織物陳味的香氣。”她頓了頓，補充道，“若做得好，價錢不是問題。”
    說罷，也不等春桃回答，將銀子和買的東西揣好，轉身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春桃握著尚有餘溫的碎銀，愣在原地。
    直到旁邊攤主的吆喝聲將她驚醒，她才慌忙收拾籃子，心髒砰砰直跳，既有做成買賣的興奮，更有那“少年”最後幾句話帶來的莫名壓力與機遇感。
    她不敢耽擱，匆匆離開西市，返回侯府。
    沈錦書聽完春桃略帶激動的敘述，目光落在那二錢碎銀上，沉吟不語。
    女扮男裝，對香氣有獨特要求，關注點在於“厚重織物”和“壓住陳味”，且出手不俗、言語間自有章法……
    “她可曾透露姓氏或來曆？”沈錦書問。
    春桃搖頭：“不曾。隻問了家主姓氏，奴婢按小姐吩咐答了姓錦。”
    姓錦……沈錦書指尖輕叩桌麵。
    對方聽到這個姓氏時，那瞬間的微怔和了然，頗值得玩味。
    京城顯貴中，並無錦姓大家。
    對方是猜到了這並非真姓？還是聯想到其他？
    更讓她在意的是那份“訂單”。
    清冽提神、能壓織物陳味的香氣……
    這不像普通閨閣女子追求的目標，倒更像是為經營場所或特定物品所需。
    “小姐，五日後……咱們做得出來嗎？”春桃有些擔憂。
    今日賣出的六份，幾乎耗盡了現有的成品庫存。
    “做得出來。”沈錦書眼神篤定，“莊子上的香茅、薄荷、艾草、菖蒲，都可利用。需要調整配比和製法。”
    她思路清晰起來。
    花露香膏麵向個人妝台，而這“新訂單”，或許能打開另一片市場——織物熏香、房間香氛，甚至……藏書防蠹、禮佛供香？
    前景豁然開朗。
    但眼下，首要任務是完成這份訂單，贏得這位神秘客戶的初步信任。
    “秋月，你立刻再去莊子，大量采集香茅、薄荷、艾草、菖蒲葉，另尋一些氣味清苦的柏葉、鬆針。告訴趙四，增派可靠人手，專門負責此事，按量給酬。”
    “春桃，繼續嚐試用蒸酒法萃取更濃烈的香精，注意火候，千萬小心。”
    “夏蟬，留意府內府外動靜，特別是柳氏和沈薇薇那邊。我們頻繁接觸莊子，她們不會無所察覺。”
    眾人領命，各自忙碌。
    沈錦書走到窗前，望向西市方向。
    神秘的“少年”，你究竟是誰？是敵是友？
    無論如何，這場意外的西市奇遇，將她的小作坊，推向了一個未曾預料的方向。
    機遇與風險，總是並存。

    作者閑話：

    過年更新有些不穩定，但爭取每天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