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暖廊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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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昭乃後輩中的翹楚,忍氣吞聲日夜勤勉,必有作為,隻是羽翼未豐。
    周舒瑾開始擔心賀昭來奪江南,十三無法牽製他。
    時間轉眼過了三年。
    賀昭痛定思痛,以魚泉為基業並不急著謀圖江南,隻是沿路經商南下,拜訪各位新貴,並拜於中原分區廖武門下。
    廖武派他駐紮自己的分部銀洲據點,對賀昭來說多了一個前往江南的落腳之地。
    江南固若金湯,要大展宏圖非一時之功。十三霸占江南臨近地盤,對江南形成包圍之勢,在江南境內則偃旗息鼓,繼續拉攏敵方將士。
    江南果然仁人義士眾多,叫十三進展緩慢。
    若不是江末亮與周舒瑾齊力按捺住十三,十三早打算與江南動武。
    周舒瑾一麵勸解十三,一麵不斷遣送金銀財寶與書信試圖與賀昭和解。
    賀昭隻收了書信,將金銀財寶原封送還,並不回信。
    琴洱見周舒瑾鬱鬱寡歡,頓時沒了耐心,一怒之下擅自做主斷了賀昭西北方向回金三角的商路。
    賀昭沒了貨物來源,差點被客人燒了魚泉。不得已之下,賀昭將人手盡數派遣出去,沿途駐紮在天山之上傳遞貨源,凍死餓死者難以計數,耗資頗多。
    周舒瑾親自前往天山邊境,在自己國家境內修建了綿延千裏的暖廊與客棧。
    琴洱恨鐵不成鋼,望著在雪地裏凍得發抖的周舒瑾,連忙把他拉入暖和的帳篷裏:“你早說你也上天山!那我截他商路是為何!難道是為我自己得罪他嗎!”
    周舒瑾撲到火炭邊伸出手取暖,動作都不靈活了:“此地極寒!極寒!賀先生原來要受這等苦楚!說到這事,全賴你!你在幹嘛!啊?難怪他說我欺負他,原來是你們在背後搞鬼!等我下山了,一個個收拾你們!趁我不注意,膽敢擅作主張為難我的門生!”
    琴洱連忙提住他衣領免得他心急之下引火自焚,不經意間看到他手上盡是凍出的血泡,吃了一驚:“他再不來我把他綁來!”
    周舒瑾枯站在帳篷前眺望著山脊:“各人自有去處,強求他幹什麼?”
    他們興師動眾,這天山之上還有生命嗎?
    雪花把一切痕跡都掩埋了,到底能留下多少生機?
    他攏起手掌放到嘴邊。
    久違的感覺湧進血液裏,自由的風,幹淨的風。
    步入名利場前的野性在胸腔裏橫衝直撞。
    如果還有生命,能否讓我聽聽你的聲音?
    他呼出一聲綿長的狼嗷。
    琴洱久久凝望著他漆黑的背影。
    山巔如此寂靜。
    星河為之傾斜。
    數不清的狼嚎回蕩在山穀。
    琴洱在漫長的歲月長河裏不止一次發現這個人身上閃現的神性,並為此肝膽塗地。
    這人在渾濁的銅臭味裏偶爾透出來的,悲天憫人眾生平等的神性,敢於打破一切禁錮的神性。
    周舒瑾約了兩方一同赴宴,在宴會上好心開解。
    琴洱退兵,賀昭複走舊道。
    暖廊和客棧的收入,四成歸周舒瑾,六成孝敬給國相——實際上那裏險山惡水,往往入不敷出,不多時國相便棄之敝履,最後是周舒瑾自負盈虧,從別處盈利去補貼暖廊。
    賀昭尋得舊道,安頓好生意,再次上天山是為了收斂兄弟的屍骨,行走艱難時找到了這處暖廊。
    他無意闖入了此地,夜裏就遙遙看見有一條光彩粲然的長龍盤踞在山脈之上!
    雪彷徨地拍著,風急驟地刮著,迷人耳目。
    這長龍不知蠶食了多少活人血肉才得以如此頑強地抗拒著狂風暴雪。
    長龍能牢牢地抓住這天山,也牢牢地扣住了賀昭渾身奔走的血脈。
    他背著白骨附身在山脈中,在雪夜長空中看那長龍吞吐出漫山遍野的墳頭磷火,不禁失血般戰栗著。
    “那裏是什麼?”賀昭問。
    “是暖廊和客棧。去年新建的。”屬下楊陽答道。
    “誰在這個地方建暖廊!供自家玩樂?哪裏有客人?”賀昭詫異不已,“雪崩,風暴,地基不穩,隨時會有危險!”
    “深築地基,勤加修整而已。”楊陽無奈,“周公子財力頗厚!天山暖廊於他不過九牛一毛!——”
    楊陽嗤笑一聲:“這是周公子為你建的,你居然不知道。”
    “與我何幹!”
    “你受琴洱刁難,無路可走,他就在此建了一道暖廊予你生機。賀哥啊,你災難因周舒瑾而起,福澤也因周舒瑾而來。”
    “倘若無他,我何必多難。”
    楊陽不明所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麼不試試平災難而享福澤的法子?”
    周舒瑾那張風情萬種的臉在白毛雪裏晃著,晃著,沉睡著,讓賀昭心亂如麻。
    下山後,他帶了謝禮去找周舒瑾,把周舒瑾從前贈給他的那塊手表一同還回來。
    周舒瑾是何等人物,哪裏是隨便見得到的。
    賀昭費了好些周折才找到周舒瑾的動向,由他的好友江末亮引薦。
    江南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花訊一波接著一波。周舒瑾這段日子與十三、江末亮等人白日在江南城內飛棹闖激流,夜裏月下又看江波浩渺,在鏡月湖上飲酒作賦意氣風發,好不快意。他突然聽到侍從傳報說賀昭來訪,連忙從溫柔鄉裏脫身,整理儀表回府迎客。
    上岸後,江末亮將賀昭近來動向告知周舒瑾,自己早已騎上了馬。
    那馬兒在燈下噠噠地踏著地麵。
    江末亮說:“此番舒瑾好言相勸,莫要爭吵。舒瑾事務繁多,我不便打擾。路途遙遠,江南據點不可無人,我且告辭。”
    周舒瑾還沒來得及細問、挽留就看見他撥馬消失在夜霧裏,隻得返回封閉峽穀的住宅裏。
    滿腹疑惑。
    賀昭攜重禮蹲在他的罌粟田旁邊,細心看著罌粟花的長勢,忽然聽見田頭傳來踩踏草地的窸窣聲,抬起頭看見周舒瑾邁步往田埂裏來。
    賀昭起身要向他行禮。
    “不要客氣了!你我都是故交了,何必做這套呢!”周舒瑾來到他麵前抓住他的手臂,“我以為此生無緣與先生再聚了。”
    先生顯然是從西北趕回來,身上穿著一件用黑布縫製的男式長外衣,長度過膝、寬袍窄袖、襯有裏子,對襟、無領、無扣,袖子上繡有西域風情飛禽走獸圖案,腰間係著一根嵌著紅瑪瑙的藍黑色腰帶,看起來低調而**。
    “我前不久才在客棧裏與琴洱議和。你也在場說和。”賀昭說。
    “前番是公事,今天是私交。”周舒瑾拉著他,“跟我來。”
    賀昭:“禮物……”
    “我一會兒派人來提。先生突然來訪,遇到什麼難題了嗎?”周舒瑾疑惑道。
    “多謝你修建那道暖廊,略備薄禮前來道謝……”
    “你親自來了哪裏還算薄!”
    “暖廊日夜虧損,如今我尋回舊道,望公子及時止損。”賀昭勸道。
    “不要緊的。”周舒瑾擺手,“暖廊修建不易,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先生今日不用,難保來日不用。先生來日不用,難保他人來日不用。”
    “您量力而為吧。”賀昭說。
    “倘若先生願意留在我身邊,我隻嫌暖廊太廉價而已!”
    “我不太明白,您是希望我與你再簽一次合同嗎?”賀昭說,“我前段時間已經跟武叔簽了合同,並無歸順誰門下的打算。”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周舒瑾說,“到我門下,先生做什麼事都會事半功倍,這樣的好事都不要?”
    賀昭隻想自立門戶,爭取獨立行動的自由,也不想將旁人牽扯到自己的麻煩中,於是再次婉拒。
    周舒瑾冷笑一聲:“好了,自那時起先生就躲著我。說來謝謝我,你是這樣謝我的。”
    賀昭臉上突泛潮紅:“那禮物……禮物已經送到,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我先告辭了。”
    “先生千裏迢迢過來,我也該盡點地主之誼,請先生上樓喝點好茶。”周舒瑾倒是好整以暇,“或是我哪裏做得不好,讓你避如蛇蠍?”
    難道周舒瑾不自察他這樣身份地位的人,已經天然有了一層他人難以接近的隔閡嗎?難道他不自察名利早就在他身後閃著讓人心驚的寒光?
    賀昭倒是想跟他做個了斷,但他連禮物是什麼都不過目。賀昭推辭不開,留宿一夜。
    賀昭一貫早起,盡管昨夜兩人圍爐夜談到淩晨。
    冬日的白天來得晚,他醒來時周遭還一片漆黑,隻有隱約的雪光映在家具上。
    影影綽綽之間,賀昭隻見對麵有一抹雪白,讓人忍不住靠近。
    他細細一看,是周舒瑾穿著白色襯衣側著身在睡覺。
    周舒瑾的側臉線條柔和,五官精致,鼻梁**,唇形**而性感,閉著眼的時候乖巧如孩童,濃密烏黑的頭發垂在枕頭之上。
    呼吸聲均勻祥和。
    他對周舒瑾的麵貌不可謂不熟悉,卻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安靜的時候。他不禁伸出手描摹周舒瑾英氣的眉毛——怎麼會有人集魅惑和單純於一體,怎麼會有人既善良又心懷孽障,讓別人又愛又恨?
    周舒瑾的手背細膩柔軟,竟泛著白粙般的柔光。
    賀昭鬥膽握住他一節手指。
    “你長得跟天使一樣。”賀昭不免輕聲感歎,“可是怎麼老做壞事?”
    “先生說人壞話喜歡當麵說?”周舒瑾從寂靜中開口搭話,“我幹的可都是長遠的好事,辦點什麼事都水到渠成。”
    賀昭差點失色。
    周舒瑾有些困難地睜開眼,睡意濃重,筋酥骨軟,將人的手反扣在自己掌心裏揉一揉,狎昵地撫上他的側臉,臉上浮現一絲愜意。
    賀昭略微後退了一下,瞅他沒有生氣才放心。
    他看不明白周舒瑾,即使在周舒瑾最率真的一刻,也懷疑。
    這個花天酒地、拿人取樂的紈絝公子。
    “妹妹的事可有安頓?”周舒瑾看到他額上有疤痕,“跟人打架了吧?都破相了。”
    “妹妹跟我一起,還算安好。”賀昭因為他的親近而倍感不安。
    “什麼時候的事?”周舒瑾追問他受傷的情況。
    “不記得了。”賀昭說,“日來夜往,有些事記不住。是你默許的嗎?我隻記得好些眼熟的麵孔。”
    “——你胡說!”周舒瑾嗬斥了他一下,“你如何計劃是你的事,我怎麼會因此記恨報複你呢?”
    他站起身走到賀昭的禮盒前,打開第一層,金銀珠寶自不用說,第二層,翡翠珍珠貓兒眼,第三層,霞綃霧縠也是不少,第四層放著他當時贈出的手表,和一把精美的貝扇。
    周舒瑾轉喜為怒,打翻禮盒轉身走開:“賀昭,你這樣,出了這個門又夠你喝一壺的!”
    賀昭心裏七上八下,還要強裝鎮定:“還說不是你!我受不了這種關係!我受不了了!我是不夠成熟,本來已經斷了聯係,隻要不再牽扯什麼就可以了,可我的規則告訴我非要來還你一個人情!既然你那麼說,那你現在就了結我吧!讓楊陽把我屍體抬回去!或者你要碎屍萬段也行,隨便你了!”
    周舒瑾:“你敢撒潑?!”
    隻聽得賀昭聲如裂帛。
    “就是了,怎麼著!我一個準備死的人!”
    周舒瑾在屏風後站了幾秒,緩緩走出來:“我隻是隨口一說,不會因此為難你的。”
    “你不如來個幹脆!”
    “奇了怪了,你怎麼總覺得是我找你麻煩呢?我是用了點手段,那是我在意你,但我絕不至於損你財產,害你性命。”
    賀昭抓起旁邊的竹枕扔出去,摸到茶杯又擲碎了。他受了刺激,於是開始破壞。癲狂的目光掃過滿堂寶物,突然釘在一麵牆上。
    那裏懸掛著一把劍。
    一把劍!居然就在觸手可得的地方!
    就算再厲害,他周舒瑾也是肉做的吧!
    賀昭“噌”地拔劍出鞘。
    森森寒光在滿屋子綾羅綢緞跳動著。
    “別動!那可是真家夥!”周舒瑾不管不顧衝上去想抓住他,“賀昭!我不至於淪落到跟你這麼斤斤計較小肚雞腸的地步吧——我明白了!定是有人揣摩錯我的意思。你把劍給我,先在此待著,我定給你個交代。”
    “你立刻去!立刻去!”賀昭始終拿著那把劍。
    周舒瑾很少被人這樣吆來喝去,一時麵有慍色,撇下賀昭惦著心事就出門了。
    賀昭為避免被他調兵包圍,確定他出門後立即逃走。
    周舒瑾調查一番後回到屋裏歇息,找不到賀昭,怒道:“我奔波半天!他居然走了!把他抓回來,橫豎要他聽我把話講完!”
    手下領命要去,又被他喊住。
    “慢著。”周舒瑾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柔和下來了,“難免的,在這種處境裏——去看看屋裏少了什麼?”
    “屋裏的東西都在。”
    “他應該把劍帶走的。”周舒瑾說,“起碼得帶件稱手的兵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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