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困境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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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魚鎖是從衣戒交易所流傳出來並加以改進的一種玩樂方式。人們將捕捉來的奴隸用鐵鏈捆在十字架上,四麵八方用細線吊著一串串晃動的玲瓏銅錢。
    玲瓏銅錢玲瓏心。
    玲瓏銅錢實際上是一個鏤空的小正方體,隻是因為像銅錢一樣串在細線上而得名。
    玩家交了錢就能參與遊戲,四百兩銀錢換二十支箭,唯有那箭順利穿過玲瓏銅錢的孔擊碎奴隸頭頂的柳葉鎖,奴隸才能鬆綁並歸玩家所有。如果隻是撞到銅錢上或者不能擊碎柳葉鎖,奴隸脖子上的鐵鏈便會隨著每次失誤而逐漸收緊,奴隸也會在痛苦的折磨下漸漸死亡。
    周舒瑾總擊不碎柳葉鎖,這次發揮得更差,連玲瓏銅錢都穿不過。
    他搭了支箭拉起弓。
    “叮咚叮咚——”
    箭撞到了玲瓏銅錢上。
    銅光一陣亂晃。
    束縛在奴隸脖子上的鐵鏈開始收緊,奴隸恐慌的神色、慘痛的尖叫激起觀眾的口哨聲和噓聲。
    他手下不僅一個賀昭,還有太多的新人。
    “十三,你近來飲食起居就留在我府上。”周舒瑾道,“這段時間確實要小心點。”
    十三懷著虔誠感激之心向周舒瑾道了謝。
    琴洱探問他今年的意向。
    “今年新人的質量都比往年好。”周舒瑾說,“賀昭.......再留一年吧。我帶身邊再多見一年的世麵,年長一歲,希望他做事再沉穩些,再沉穩些。磨一磨賀昭,也磨一磨十三。”周舒瑾說,“很多人十幾二十年才出來呢。”
    “我看他今年上就挺好的。多伶俐的人。”琴洱說。
    周舒瑾搖了搖頭:“你不覺得他有點像從前的我?終日謹慎惶恐,放出去要吃虧,留手上磨一磨好多了。”
    琴洱不以為然:“跟你比還是差遠了。”
    周舒瑾有些意外:“原來你對我評價頗高。”
    琴洱將手裏的弓箭掂了幾下,不肯再深聊這個話題。
    周兄在剩下的兩個月裏悉心教導十三,時刻關注他,傾囊相助培養他,幾乎手把手地把自家那琳琅滿目的生意都教會他去處理。
    十三跟賀昭不一樣,他年少輕狂也揮金如土,這期間向交易所貸了好大一筆錢加上拿自己賺來的錢,買了輛豪車送給周舒瑾。
    甚至是周舒瑾自己都不會買的品牌。
    管家勸過他,說這車子周公子不會收下的。沒想到他沒放在心上。
    不知情時,周舒瑾就覺得那輛車停在自己做生意的據點前很是招搖:“那車子全天下就三輛,一輛停在博物館裏,一輛在國相府裏,這輛裏麵坐著誰?”
    “公子,這是十三送來的,說送您的。”
    “難道是我自己買不起嗎!為什麼把錢花在這種地方!”周舒瑾為此大動肝火,“做生意的人怎能與中央的國相爭風頭!尤其是這節骨眼上!把十三給我叫來!”
    於是,十三騎著高頭大馬從野外跑了回來。
    “公子!”他笑得爽朗,眼睛也明亮。
    周舒瑾冷著臉:“十三,這車子哪裏是給我的禮物!這是給我惹的禍根!錢夠你買多少次貨源啊!”
    “公子不用擔心!後半年的貨源我都定下了!”
    “你現在定的是你現在所能看到的商家,日後生意是越做越大,你現在定的不到兩個月就會覺得不夠了!”周舒瑾不悅。
    十三認了錯,卻始終希望周舒瑾收下他的心意。
    念在十三一片好意,周舒瑾勉強用了那車子兩三次,之後叫人把車子抵了。果不其然,這車子是塊燙手山芋,除了周舒瑾,沒有人敢用這樣的車子。車子隻能藏在周舒瑾的車庫裏吃塵。
    周舒瑾隻能裝作自己把車子抵出去了,按照市麵價替十三還了貸款,並送了他一顆牙雕套球——又稱“同心球”、“鬼工球”,取自天然巨骨,不知是何怪獸。骨分內外五層,皆被打磨成球狀。每球周身百孔,並且象牙球裏外每一套球均雕鏤著精美繁複的紋飾,有百花、龍鳳及山水人物等數種。最裏一隻球為實心,顏色丹碧粲然,其外四球則潔白無瑕。以金簪自孔中依次撥之,則內中四球圓轉活動,日夜不歇,觀孔內絕美雕刻,可謂精巧絕倫。
    希望十三能有這樣的玲瓏心思。
    天色已經陰暗了,太陽的餘熱發酵著青草、荷香混合著水汽的味道,黏膩的,不幹爽的。
    周舒瑾見山雨欲來風滿樓,帶著十三打道回府。
    兩人走出不遠,聽說有女人尋死。
    聞言,周舒瑾身形一滯。
    似乎隻有死了,才有追求自由自在的資格。
    無論人們再怎麼高呼自由,隻要還活著,都在爭先恐後地給別人套上枷鎖,又難免令自己身陷囹圄。
    總是言行不一,且從來樂此不疲,從來不會改過自新。
    是女人不堅強嗎?是女人太軟弱嗎?任何一個人,隻要經過女人從生到死的規訓,自會變成女人。
    賀昭深知妹妹處境水深火熱,尤其焦灼。
    周舒瑾獨自走進賀昭所住的小巷,走到盡頭看到那扇大綠鐵門開著。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賀昭頭破血流地坐在門前。
    妹妹顯然受了驚,正在他懷裏號啕大哭。
    賀昭拿著新衣服和香噴噴的食物安撫著她,整理她淩亂的衣服。他不善言辭,翻來覆去說的都是那幾句話。
    周舒瑾伸手掖了一下她的領子:“在哭什麼?”
    “動手動腳幹什麼!”賀昭應激地拍掉了他的手,在這時聞到一陣酒氣,抬起頭看見是剛從酒宴回來的周舒瑾,他手忙腳亂地把妹妹往身後一推,拿毛巾擦掉頭上的血跡,“是你。實在對不住。”
    周舒瑾拿出一塊巧克力,衝賀裏招招手:“過來,我瞧瞧。”
    一頭驚慌迷茫的小獸,受驚至極,恐怖地,一動也不敢動地依偎在哥哥腿邊。
    賀昭抱起她,走到周舒瑾麵前蹲下身,把妹妹架在自己腿上,手臂倒是抱得很緊。
    周舒瑾見她盤兒尖,頭發軟,有十分清麗嬌美的底子,卻神色淒惑——嚇得不輕。
    “好了,進屋去吧。”周舒瑾看了一會兒,聲音略沉,“懷璧其罪啊,賀昭。”
    賀昭低下頭,立馬放下賀裏讓她回屋裏去了。
    周舒瑾的目光遊移到賀昭臉上。
    賀昭絲毫不察,兀自點了一支煙,先敬給周舒瑾,自己也拿了一支就地坐下:“唉,都怪她長得太好看。實在是沒辦法。”
    周舒瑾躺在椅子上,手裏帶著煙垂在把手外,迷霧裏他的手柔軟得好似無力承擔:“讓妹妹到我門下怎麼樣?”
    賀昭苦澀道:“目前並不想讓她沾染這邊的生意。”
    周舒瑾把煙換到另一隻手,拍拍賀昭的肩膀。
    賀昭朝他看去。
    他伸手蹭了一下賀昭的下頜,把他拉近:“一對兄妹。你也真的是——”
    周舒瑾近日常常送些珍稀藥材來捧他的場子,或許是為了彌補無法推薦他的遺憾,或許是想給他一點鼓勵。送來的這些動物藥材中大多數屬於保護動物,無論是入藥還是弄上客人的餐桌,賀昭弄起來還有些費勁,周舒瑾卻不費吹灰之力——他隻要避重就輕地交一點超出重量的罰款就過了海關。
    本需要付出生命的懲罰,付出的是在這件事上最為隔靴搔癢、無足輕重的生命。
    賀昭心情有些亂,往門裏看一眼,看見妹妹還在等他,起身把門關上。
    周舒瑾約他閑時一起喝茶。
    秋冬之時流感盛行,賀昭又消失了。他私下做藥材生意不會放過這個時機。
    周舒瑾一向身體安康,誰知道他在外地做生意經過病區,回來開始發燒。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於是管家替他把人遣散了。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醒,醒了睡,看著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鑽到天花板上。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光影從西邊的牆麵移到東邊牆麵。半睡半醒間他看見床邊有個移動的影子。
    很快,他聞到草藥的味道。
    那人默不作聲地抬手自己喝了一碗,再細心地喂周舒瑾喝了一碗。
    周舒瑾半昏暈中順著賀昭的手接過調羹:“天氣變化太快,竟不能適應。”
    掌心裏的手抖瑟了一下。
    “留在我身邊,使你這樣不滿?”周舒瑾問。
    賀昭說:“公子出手大方,深明大義,屬下並無不滿。”
    “這樣呢?”周舒瑾如撫美玉般細細地揉了一下他的下頜、側臉、鬢發。
    他驚訝又困惑,扭開頭想要逃。
    周舒瑾問他願不願意。
    “啊——”
    賀昭推開他後退得很遠,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我不能明白,我什麼都有,你不需要準備什麼,你隻要迎接這樣一段感情,隻要你我喜歡。我為你準備好一切。”
    “公子,貧窮僅僅是貧窮嗎?位居人下就僅僅是位居人下嗎?世上的表現因為它體貼入微和熾烈真誠就不會分三六九等?如果我說生活的壓力會摧毀我大部分的美德,比如幽默,真誠,無私,付出,奉獻,義無反顧,你還會愛上一個貧窮的人?即使他因此無聊,自卑,瘋狂,斤斤計較瞻前顧後,你也還會喜歡這樣的人?隻需去迎接這段感情就好了嗎?公子,你在試圖占有的同時何嚐不是摧毀我?”
    “那就不說愛了,也不是非要有愛。”周舒瑾說,“隻要留得住你,其他方麵將就下也是可以的。”
    賀昭恐懼地看著他。
    於是周舒瑾揮手放他走。
    賀昭心有餘悸,收拾藥箱就出門了。
    有人與他擦肩而過,說誰誰誰請周舒瑾賞臉喝酒。
    藥才喝下,周舒瑾還是照樣煙酒不誤。
    賀昭再見到周舒瑾的時候,是受召來到了周舒瑾那裝修高雅別致的店麵。
    他一時沒找到周公子,跟人打聽才知道周公子在落地窗邊。他循著方向找去,穿過廂房,終於在一處充滿了歡聲笑語的地方找到了周公子。
    周舒瑾躺在落地窗的簾幕邊正在與一群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嬉戲玩鬧。地上、窗邊鋪著柔軟的花瓣。
    他的衣服都是蘇繡加上浮光錦,隨著動作散發著迷人的光彩。
    他跟少女們聊著些新興妝容與衣服,問她們喜歡什麼樣的男子,什麼樣的男子才是世界上最討人喜歡的,語調極其低沉慵懶,似乎是剛剛酣眠醒來。他一邊說著話,一邊伸手依賴地卷著少女們的長發,將長發一點點纏在自己手指上,又慢慢鬆開。
    賀昭奉命端了醒酒茶過來才知道他這樣是喝醉了的。
    賀昭才走上去,透過薄薄的帷幕猝不及防地對上了周舒瑾充滿笑意的眼睛。
    賀昭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冰涼的冷意從指尖爬上來,過了一瞬,心髒才如夢初醒般猛地恢複跳動,胸膛反而熾熱起來。
    好一雙風流肆意的桃花眼。
    好一個佳人在側燭影搖紅。
    燈火繾綣映照在他充滿柔情的眉眼。
    賀昭相信,即使眼前這人變得一無所有,也絕對有人會豁出一切不讓一點點愁苦痕跡傷害了這樣的絕世容顏。
    “先生,”他搖搖晃晃站起來,放低聲音說,“外麵還有四五家據點的人兒來敬酒……”
    這怎麼喝得下。
    於是,他悄悄地說:“麻煩先生替我擋擋酒。不會讓你醉了的。”
    賀昭:“是。”
    走到門口的時候,周舒瑾擺脫了賀昭的攙扶,自己調整姿態走出去——他步伐還算穩,但醉眼蒙矓的樣子已經瞞不住了。
    他如魚得水地應酬著,祝賀那些獨立出去的新後輩們,並一一應下他們敬來的酒。
    “今天前後二十來家,我是醉了,每一杯都已經喝到心裏,不在乎形式。現由我的門生賀昭,賀先生,替我喝些酒水吧,也沾沾各位的喜氣,各位不要見怪。”
    賀昭與各位打過招呼之後,替他擋下餘下的酒水。
    周舒瑾桌上都是些好酒,喝得又香又甜,感覺沒什麼度數,過了好大一會兒酒勁才上來。後勁還不小。
    難怪周舒瑾一天下來會醉成那樣。
    賀昭漸漸覺得有些扛不住,周舒瑾拍了拍他後背,重新端起酒杯。酒席散了的時候,周舒瑾讓羅管家給賀昭安排了間客房,備了衣服,說如果家裏沒什麼事就先住下,夜深酒醉的,到處走實在不安全。
    周舒瑾把他交給羅管家,自己就先告辭歇息去了——他醉得很厲害,分不清東南西北,也分不清誰跟誰,再待下去就要失禮了。
    “小心。”賀昭看他踉蹌不穩,送他到車邊。
    他笑了笑:“暈得不行,平時沒那麼多家,今天的事都撞在一起了。你怎麼樣?頭疼不疼?”
    “不疼。”
    “真能喝。”他由衷地說,跟個孩子似的,在說話期間時不時閃現與他身份、經曆不符合的羞澀,“你也趁早歇吧。喝下這幾杯酒,估計會很好睡覺了。”
    賀昭神情微愕。
    周舒瑾左右逢源那麼多年,不應該是這種狀態。可他自醉了之後好像返璞歸真,臉色酡紅,談笑間帶著少年未經世事般的靦腆,誰見了都不免生出幾分對他的憐愛之情。他還覺得讓小輩給自己擋酒擋到八分醉很不好意思,往口袋摸了摸,身上隻有一些現金和一朵從宴會帶出來的花,他都給了賀昭,“今日多虧了你。”
    “我分內事。”
    周舒瑾見他接過去了,把自己的手表也解下,抓住賀昭的手給他戴上。
    賀昭竟掙脫不開,驚訝於一個人竟能把惡心齷齪的心思偽裝得冠冕堂皇,偽裝得人畜無害:“這樣是可以的嗎?是日常的嗎?”
    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經常這樣。先生收下吧,免得他不高興。”司機竹白點頭,“這塊表還很新,兩天前買的,八位數呢。上一塊表也這麼送人了。”
    施舍給貓貓狗狗一樣。
    周舒瑾:“隻有那麼多了。真對不起,這塊表我戴過了,是二手貨。不過,應該沒到貶值的地步。”
    賀昭終於攢夠了錢,有了錢賀昭還是第一時間覺得要擺脫別人自己發家。
    於是他把錢推到了周舒瑾麵前。
    管家知道自家主子不太想放人,於是說錢不夠。
    周舒瑾也不掃管家的麵子,詢問了賀昭的打算後與他賭了一局,借機輸了足夠的錢財給他,之後大方地讓他走了。
    賀昭匆匆回到小巷裏,突然被疾馳而來的車輛拖住衣服,不僅被搶了身上值錢的東西,還被硬生生拖行了五十幾米才掙脫開。他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回到家裏包紮傷口。
    家裏的玻璃、桌椅全都被砸了,賀裏小心從床底爬出來,撲到哥哥懷裏,好像這樣就能擺脫那些仇恨的、鏗鏘的玻璃破碎聲。
    他還不知道拒絕了周舒瑾會是這樣的結果。
    琴洱說:“這人未免太把自己的錢看作一回事。”
    “礙,不說了。”周舒瑾在沙發上抽煙,語調疏懶。
    那是一種所有**都被滿足之後滋生出來的從容和慵懶。
    大半個黑市都跟他離不開關係,又能走到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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