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三點，設計學院A307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
    博士生、碩士生，還有幾個被導師帶來旁聽的高年級本科生。
    朗歧坐在靠門的位置。
    他麵前攤著筆記本，手裏轉著一支黑色中性筆。
    陸嵬政還沒到。
    所有人都保持安靜，翻閱資料的聲音控製在不打擾他人的音量。
    朗歧的目光掃過桌麵。
    熟悉的周明軒，算是師兄，已經有好幾篇一作SCI在手。
    還有李薇，博士二年級，主攻智能交互方向，最近剛拿到一家頭部大廠的實習offer。
    再往遠處，是其他幾個同門。
    每個人的位置都不是隨便坐的。
    離主座越近，代表在組裏的地位越高。
    朗歧則坐在靠門的位置。
    來了一段時間，項目做得不錯，但始終沒完全被接納。
    門被推開。
    所有人同時停止動作，挺直背脊。
    陸嵬政走進來，深灰色西裝，打了領帶，手裏拿著一個銀色保溫杯。
    他在主座坐下。
    “開始。”
    周明軒第一個站起來，走到投影儀前。
    U盤插入，幕布上出現標題。
    “各位老師、同學下午好，今天我彙報的課題是……”
    朗歧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
    他記錄得很仔細，不隻是彙報內容，還包括陸嵬政的反應。
    彙報結束後，陸嵬政點了點頭。
    “數據支撐充分，方法可行。”
    他說。
    “但實驗樣本量可以再擴大，年齡段覆蓋不夠全麵。
    修改後可以投CHI。”
    周明軒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克製的笑容。
    “謝謝老師。”
    下一個是李薇。
    她的課題關於無障礙設計，做了大量用戶調研和原型測試。
    彙報到一半時，陸嵬政打斷了她。
    “用戶畫像這裏，為什麼隻考慮了肢體障礙者？”
    李薇頓了頓。
    “因為這是課題的主要方向……”
    “設計要有同理心，但不是選擇性同理心。”
    陸嵬政的聲音很平靜。
    “視覺障礙者、聽覺障礙者、認知障礙者，他們的需求同等重要。
    你的研究框架從一開始就有偏見。”
    李薇的臉色白了白。
    “我明白了，老師。我會重新調整。”
    “不是調整，是重做。”
    陸嵬政說完這句話，就不再看她。
    李薇默默收拾講稿，回到座位。
    一個接一個，學生輪流上前。
    有人被表揚，有人被批評。
    朗歧安靜地坐著，手裏的筆還在轉。
    終於，輪到他了。
    他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向講台。
    U盤插入電腦，打開文件夾。
    然後動作停住了。
    文件夾裏是空的。
    裏麵有一個PPT文件，文件名正確，日期也是今天。
    但打開後，隻有封麵頁。
    後麵所有內容，所有數據圖表，所有分析結論，全部消失了。
    朗歧站在投影儀前，幕布上隻有孤零零的標題。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
    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陸嵬政抬起眼。
    “你的彙報呢？”
    朗歧轉過身，麵對導師。
    “文件出了問題。我昨天保存的完整版本不見了。”
    “不見了。”
    陸嵬政重複這個詞。
    “你是想說，你準備了半個月的彙報材料，在組會前一晚不翼而飛？”
    “我備份在其他地方，可以現在……”
    “現在？”
    陸嵬政打斷他。
    “組會時間每人二十分鍾，這是規矩。
    你讓我和所有人等你現場恢複文件？”
    朗歧沉默。
    “那你就口頭彙報。”
    陸嵬政往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膝上。
    “不用PPT，不用圖表，說說你這半個月做了什麼。”
    朗歧看著導師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
    “我的研究主要圍繞產品語義學的三個維度展開：
    功能性語義、象征性語義、情感性語義。
    在可持續設計領域，傳統思路更關注材料選擇和生命周期評估。
    但忽略了產品傳達的語義價值對用戶行為的影響。”
    聲音在會議室裏回蕩。
    朗歧沒有停頓，沒有猶豫。
    他從研究背景講到理論框架，從方法論講到初步結論。
    數據他記得，圖表他記得，連某個不起眼的腳注引用的文獻年份他都記得。
    二十分鍾，一秒不差。
    當他停下時，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然後陸嵬政開口了。
    “所以你的核心觀點是，通過語義設計引導用戶的可持續行為？”
    “是的。”
    “有實證支持嗎？”
    “初步用戶測試的數據顯示，在語義設計幹預下，用戶對產品的維護意願提升了37%。
    延長使用周期的可能性增加了……”
    “初步。”
    陸嵬政抓住這個詞。
    “也就是還沒有經過嚴格驗證。”
    朗歧頓了頓。
    “實驗還在進行中。”
    “組會彙報要求提交完整數據。”
    陸嵬政的聲音依然平穩。
    “你沒有數據，隻有設想。
    沒有驗證，隻有推測。
    這就是你這半個月的成果？”
    “文件丟失了，但實驗確實做了……”
    “實驗室有監控。”
    陸嵬政說。
    “如果實驗真的做了，記錄儀會有數據。
    如果數據真的存在，你不會拿不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儀前。
    “朗歧，我見過很多聰明的學生。”
    陸嵬政麵對所有人，話卻是說給朗歧聽的。
    “有些人聰明在勤奮，有些人聰明在取巧。你知道這兩者的區別在哪裏嗎？”
    朗歧沒有回答。
    “區別在於，取巧的人總想著走捷徑，總以為能靠小聰明蒙混過關。”
    陸嵬政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
    “而設計這個行業，最不需要的就是花架子。
    用戶不會為你的”設想”買單，市場不會為你的”推測”讓路。”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今天所有人的彙報，隻有你一個人拿不出實質性內容。”
    陸嵬政回到主座。
    “周明軒的課題可以投頂會，李薇的雖然要重做但框架紮實。
    你呢？你有什麼？”
    朗歧站在原地。
    “我接受批評。”
    朗歧低下頭，聲音平穩。
    “我會重新整理數據，補充實驗，下次組會提交完整報告。”
    “沒有下次了。”
    陸嵬政的話像一記重錘。
    “這個課題從今天起移交周明軒負責。”他說。
    朗歧身體顫抖，他從未想過這麼重的懲罰。
    陸嵬政昨夜柔情，今天提起褲子不認人。
    這也就算了，還把他的東西搶給別人。
    “朗歧，你協助他完成後續工作。
    至於你，未來一個月負責實驗室的器材管理和衛生保潔。”
    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朗歧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好的，老師。”
    陸嵬政看著他，看了整整五秒。然後收回視線。
    “散會。”
    人群開始移動。朗歧最後一個離開講台，拔下U盤握在手心。
    周明軒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別往心裏去，陸老師就是這樣，要求嚴格。”
    他的聲音裏帶著詭異的同情，“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朗歧笑了笑。
    “謝謝師兄。”
    走出會議室時，李薇追了上來。
    “朗歧，你沒事吧？”
    “沒事。”
    “文件怎麼會突然……”
    她欲言又止。
    朗歧停下腳步，看著她。
    “你覺得呢？”
    李薇避開他的目光，把輕蔑的眼神藏起。
    “我也不知道，不過下次一定要多備份幾個地方。
    需要的話，我這有移動硬盤可以借你。”
    “謝謝。”
    朗歧獨自走向樓梯間。
    他推開安全通道的門，走進無人的樓梯間。
    然後靠在牆上，緩緩呼出一口氣。
    手裏的U盤被他握得發熱。
    他舉起它，對著光線看了看。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臉上那種溫順的表情終於消失了。
    有人想把他踢出局。
    有人怕他爬得太快。
    有人不想讓他碰那個課題。
    正好。
    他得不到的東西……
    別人也別想得到。
    就在此時，手機短信響起。
    【下次帶你去見人把自己洗幹淨】
    【敢髒著去把你盆骨做成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