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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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曆四十四年正月陰,北風飄寒,雨既霰,霰複雨,至於一月晦,霖雪飛飛。百姓紛紛供奉神明,神廟殿宇香火不絕。
不知何時宮人瞧見天邊雲撕裂開來,露出了光亮映在宮牆上的影,宮人大喜,叫喊道:
“蒼天有眼,放晴人間!”
幾聲之後,步履急匆匆走來一人。“嚷什麼嚷?”
宮人見即行禮,“萬公公,您看這天兒,打今日可算晴了,能不喜麼?”
萬有望聞言抬頭看天,麵上紋絲不動,手垂下來拍拍自己身旁的孩子,約莫十來歲,緊緊跟在萬有望身側。
“長留,今兒可有的忙了。”
蕭長留仰視他,眼珠子轉了轉,“是,萬公公。”
萬有望向宮人們輕道:“今日鳳儀宮有喜,皇上事務繁忙,都用心些,莫要擾人心煩。”宮人默聲應允,目送那一老一少踏著日光離去。
萬有望疾步走向閱政殿,蕭長留不經意抬眸,圓睜了眼伸手指著遠處的重簷宮頂,
“萬公公,是鶴。”
萬有望聞言冷冷地笑了,“你看啊,鶴的影子也在地上,但這高貴的東西沒人喂,是會餓死的。”
“是麼。”
“行了,快走吧。”
蕭長留點點頭,一腳踩上鶴的黑影,跟上了萬有望。
正逢春寒料峭時,閱政殿內溫步青鎖著眉頭,手中奏折看了又看,眼神卻看向別處。蕭長留立在殿外,眼看萬有望走進去,殿外寂然無聲,個個低頭而站,蕭長留也學著樣兒地站在門側,心還飄向殿內。
萬有望進來眼尖地瞧見奏折上有戚堰兩個字,忙稽首道:“恭喜陛下再得皇子,此乃天命所歸。自二皇子誕下,天氣放晴並瑞鶴東來,是萬物呈吉兆,皇上真為真龍天子!”溫步青聽後,目光轉到他臉上。
“瑞鶴東來?”
“是,”萬有望小心說,“皇上,求您去看看皇後皇子吧。”
“不去,”溫步青又垂下眼直戳了當道,手裏折子也被甩了出去。
萬有望仰起悲苦萬分的臉,“關府那邊兒當如何?如此大喜皇上不去看望,教天下百姓怎麼看待您,奴才真真兒為皇上擔憂啊!”
溫步青閉目歎息,“你方才說,有瑞鶴東來?”
“千真萬確。”
“那我隻得去見識一下這東來的鶴。”
溫步青走出殿門,他驚於刺目光線。從閱政殿走到鳳儀宮有段距離,皇帝竟然生出一種久違之情,他已記不清多少個日子,那鳳儀宮內花紅柳綠,他都無心去看,後宮繁瑣之事,他更懶得去管。隻管行盡本分,其他的就聽天由命了。
至鳳儀宮,溫步青果真見到上麵盤旋著幾隻鶴,他不自覺地看了眼周圍,轉眼瞥到柳樹下站著一人,立如芝蘭玉樹,他一眼認出是大皇子溫普虔。
聽到太監傳報聲,溫普虔忙回身行禮,皇帝看見他袖口的磨損抬手止住,“虔兒,有心了。”
“見過父親。兒子本該如此。”
溫步青細細打量麵前的人。雖隻有十有一的年紀,身量卻快有自己一般高,挺拔似勁鬆,臉上還有著少年稚氣,行為舉止謙遜有禮。他眯起眼,這確是世人眼中未來的儲君——他的大皇子。
他眼底的寒意侵入了溫普虔,這不該是一個父親看兒子的眼神。溫普虔被看得無中生疑,心中發怵。
“好了,你的心意你母親都領到,且回吧。”
“是。”溫普虔躊躇不定,三步兩回頭,看著溫步青邁入宮,宮門輕輕合上。
“吱呀”——
卻在他心裏徹底關閉,是父親下的逐客令。
溫普虔視線移到角落宮簷,上麵吊掛著冰淩。太陽出來,它可以說化就化,想掉下來,也可以紮死人。冰淩尖端滴著水,一顆一顆,搖搖欲墜,像宮中的許多東西,也像他自己,落下來什麼也不是,隻會成為討人厭的一灘汙水。溫普虔眼中暗下,留戀一樣離開。
鳳儀宮內,宮女來來回回一刻不閑。繡有金絲鳳凰的珠紗幔放下,關鎖儀躺在暖閣裏眼神空洞地凝在上處。圓璃抱著繈褓中的二皇子欲要湊過來,她停在床前,試問:“娘娘……”
“抱走吧,我不想看。”
圓璃透過紗幔見關鎖儀把臉別開,她低眼看懷中的二皇子,張口道:
“娘娘莫氣,壞了身子可不好。皇上那邊還惦記著您呢,萬公公前陣子把二皇子誕下和這大晴的天兒給皇上一說,皇上喜得就來看望娘娘哪。二皇子真是有福分,才來世上就趕上這些吉利和祥瑞庇佑,想必以後定是長命百歲的富貴人。”
“我累了,”關鎖儀闔眸,“生在這金籠子裏,長命百歲卻未必是福分。”
圓璃不作回答,安置好皇子後隨即見溫步青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她忙低頭彎下身子,“陛下,皇後在——”
話被溫步青打斷,他搖搖頭,走上前去看二皇子。小小的一個人兒躺得很是舒適,這會兒倒安分了,鼻翼伴著呼吸翕動。
“這能看出什麼來?”溫步青皺起眉僅是探頭瞧了一眼,“等著長大些再讓我來吧。”
眼看皇帝要走,圓璃急得碎步追上細聲道:
“陛下,皇後在裏間,您既來了,就去看眼吧。”
溫步青擺擺手,不假思索離去。宮門打開,萬有望見機把蕭長留推上去,笑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陛下以德治國才致天承其意,放晴民間!”
蕭長留撲通一聲跪下,雙手向溫步青獻上事先備好的朱橘與幹荔枝,溫步青看著笑出聲,“你倒聰明。”
“不是小的聰明,小的愚笨,是陛下治國有方,愛民如子,上天見了方賜皇子,變陰為晴,放鶴東來。陛下救民於水火,陛下聖明。”蕭長留學著萬有望的模樣娓娓道來。
溫步青覺著有趣,多問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萬有望聽見正待回話,卻被蕭長留搶了過去,
“回皇上,小的賤名蕭長留。”
溫步青慢慢頷首,“能說會道的,你瞧著年齡不大,這些話可都出自你口?”
蕭長留不敢看萬有望,他想了想道:“是。”
皇帝喚來萬有望,“這孩子說得好,”又斜眼笑看他,“我想賞他,如何?”
萬有望愣了片刻,臉都僵了仍陪笑,“皇上可憐他命薄,倒便宜他白受這福氣。”
二月四是為立春,溫步青放慢了步子,欣賞起日日所見的皇宮。天時地利人和,他覺得很是心悅,還不是因這二皇子,想當初大皇子生下他心中並無波瀾,可謂此波瀾其實是托了老天的福。宮人同樣欣喜,皇上龍顏大悅,給跟在身旁的太監宮女都賞了錢,他們便與皇上共享起此天大的喜事。
溫步青入了平心殿,候著皇上的大臣目光焦急地隨他遊走,溫步青抬手示意,眾人才敢鬆下自己的腿腳危坐起來。
一陣寧靜後,禮部侍郎蘇長隱率先開口道:“二皇子誕下,陛下可得好名字了?”
皇帝笑道:“名字一事留到百日宴再談。”
“不棲要在就再好不過。”翰林侍講王敬瓷坐於右側居中,他微低下頭像在思索什麼。為官三十三年,在溫步青眼中,他是忠君守義之賢臣,更與太子太師顧辛乘交好。
最是這一點。溫步青麵不改色冷哼一聲,“是啊,顧太師此時就在兆莘書房,不請來真是我誠心不夠。”
“都有了一個兆莘書房是還不能行?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莫非軒然大波才合他的意。陛下誠心天地可鑒,有些人自負清高可不好。”王敬瓷瞪了中書省左散騎常侍張載厚一眼,怪他咄咄逼人。
蘇長隱見皇上麵有煩躁之意,審時度勢道:“不知陛下近來是有何事煩心?”
“無他,隻是太師與我講起嬴州之事,現下一切都安泰,他卻要我居安慮危,”溫步青說完如釋重負般歎口氣,“平心平心,我竟白做了這皇帝不成?怎的就不知要居安又慮危了,整日同我講這些,如何平心?我要一統天下,理民生,若總杞人憂天,倒是一刻也不得閑?”
一番體己話封蠟似的糊住了嘴,眾人交換了眼神,道:“陛下息怒。”複使眼色給王敬瓷。
“原來陛下心結是這個,”王敬瓷忍著心中不滿,膝上雙手在袖裏攥成拳,“不過,不棲不是隻會說些陳詞濫調之人,他這麼說……定有他的道理。”
溫步青聞言身子前探,手中把玩著扳指。“他有何道理啊?”
“陛下不懂得,臣等自然也不會懂。”王敬瓷感到溫步青視線,但眼依舊看地麵,背部挺立。
“說不說,懂不懂都不甚重要,看他的作為便可知,”張載厚嗤笑道,“王守心,又何必妄自菲薄?你不懂,不見得在座的都是愚人。”
王敬瓷聽到漲紅了臉,氣得一時不知如何,他抓起旁側的茶一飲而盡。心想這人怎麼回事,提到顧幸乘就要處處與自己作對,直懟得他啞口無言。
“懂什麼了?我是愚人,真是不明白二位在說什麼,”兵部侍郎杜頌德直盯著對麵的張載厚說,“須得說亮話兒給各位。”
站侍在溫步青身旁的萬有望見皇上全然不想聽,便聲道:
“既平則定。大人們爭來爭去,皇上體恤諸位。上茶!”
殿門展開,兩排宮女小步進來一一奉茶。“多喝些,吵得好不熱鬧,口幹舌燥的,潤潤喉。”溫步青手支著頭道。
終於靜下得了安寧,蘇長隱呷了口茶,看向溫步青,“實在也是秉著好心……”
“爭做諫臣,是我的福氣。哪裏能怪?”
眾人笑起來,口中直說不敢不敢。
“總歸這天是吉祥,也昭示了大靖日後的盛景。”等蘇長隱說完,大家便合道:“賀喜陛下。”
溫步青也坐直身,恢複了笑意。他戴好扳指長袖一甩,“罷,罷,今日心悅,都賞!”他又側身指著萬有望和宮女們道:“你,還有你們,同賞。萬有望,對你那徒弟可別下狠手,我瞧他是聰明的。”萬有望才聽得喜笑顏開,又聽到後麵的囑咐一下冰封似在原地,眼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談笑間,殿門猛地被推開,一小太監沾泥帶水跌跌撞撞跑進來,喘著粗氣道:
“皇上——不好了!”
溫步青擰起眉,臉上烏雲密布。眾人也全都站起,殿內一時籠罩在未知的恐懼之中。
“給他茶,好好說。”
萬有望快步上前拿起一杯茶灌進他嘴裏,小太監咳了幾聲道:
“秦都督急信,戚堰有難!這……這有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