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鎮在青陽城東南方向八十裏，依著山建的，從山腳到半山腰密密麻麻全是湯池。
    鎮口豎著塊大牌子，上頭寫著“湯泉穀”三個字，底下還畫個箭頭，怕人找不著。
    林幽墨站在牌子底下瞅了兩眼，轉頭問淩塵：“你來過沒？
    淩塵搖頭。
    白狐蹲在三丈外一塊石頭上，一條後腿懸著不敢著地，往這邊瞟一眼，又飛快把腦袋轉開。
    林幽墨瞥了它一眼，什麼都沒說，繼續往鎮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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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泉穀在最裏頭，靠山腳的位置。一圈竹籬笆圍出十幾個小院子，每個院子裏頭一口池子，用竹管子從山上引水下來，一天一換。
    管事的帶他們看了最靠裏的那個院，林幽墨探腦袋瞅了瞅，點點頭，“就這間。”
    院子不大，池子倒不小，三丈見方，水麵上熱氣呼呼往上冒，池邊鋪著青石板，角落裏搭個竹架子，晾著幾條白毛巾。
    林幽墨蹲下試了試水溫，燙得正好。
    白狐趴在籬笆根底下，離池子最遠，眯著眼看他。
    淩塵站在院門口，看看那隻狐狸，又看看林幽墨，林幽墨已經開始解外袍了。
    淩塵頓了一下，轉身走到旁邊的石頭上坐下，背對著池子。
    白狐瞅了他一眼，又瞅瞅林幽墨，腦袋往爪子裏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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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幽墨整個人沉進水裏，熱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他靠在池邊，閉上眼睛，長長出了口氣。
    “舒~服。”他說，聲音軟得跟要化了。
    水汽蒸騰，院子裏安安靜靜的，就聽見竹管子往池子裏淌水的聲音，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白狐趴在籬笆根底下，被熱氣熏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耳朵一抖一抖的。
    林幽墨睜開眼，伸手撩了點水，朝那邊彈過去，幾滴水濺到了白狐臉上。
    白狐猛地抬頭，瞪著他，毛炸開一圈。
    林幽墨：“瞪什麼瞪，泡個澡都不讓？”
    白狐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嚕，腦袋別過去，但它沒走。
    林幽墨看了它一眼，又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身後有動靜，淩塵站在池邊，低頭看他。
    林幽墨睜開眼。
    淩塵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始解衣服。
    他把外袍疊好放石頭上，劍靠著石頭放好，順著池邊的石階慢慢走下來，整個人沉進水裏。
    水沒到肩膀的時候，他頓了一下，然後慢慢靠到池邊，和林幽墨隔著三尺遠，坐下。
    林幽墨瞅了他一眼，嘴角翹了翹，“不錯嘛。”他說，“知道主動下來了。”
    淩塵沒吭聲，就那麼靠在池邊，盯著對麵的竹籬笆看。
    白狐在籬笆根底下瞅著他倆，眼睛眯得更小了。
    林幽墨從空間摸出一個小布袋，打開，裏麵滾出三個雞蛋。
    他把雞蛋放進水裏，挨著池邊擺成一排。
    白狐的耳朵動了動。
    淩塵看了那三個雞蛋一眼，又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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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泉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林幽墨閉著眼，手指在水裏劃來劃去。
    淩塵靠在池邊，銀發被水汽沾濕了，貼在臉側。
    白狐趴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一瘸一拐往池邊挪了幾步。
    它蹲在池邊石頭上，低頭看水裏那四個雞蛋。
    林幽墨睜開眼，瞅著它。
    白狐察覺到他的目光，立刻把頭扭開，假裝在看別處。
    林幽墨笑了，從水裏撈起一個雞蛋，在池邊石頭上敲了敲。
    殼裂開，白嫩的蛋白露出來，溫泉水的熱氣裹著蛋香散開。
    白狐鼻子動了動。
    林幽墨剝好蛋，卻沒急著吃，他從旁邊摸出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往蛋上淋了幾滴。
    深褐色的醬汁順著蛋白往下淌，滲進溫熱的蛋心裏頭。
    芝麻焙過的焦香先飄出來，接著是醬油的醇、蜂蜜的甜，還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酸——淩塵還沒吃到嘴裏，喉嚨已經動了一下。
    而白狐的鼻子動得更厲害，整張臉都往前湊了湊。
    林幽墨咬了一口，他眯起眼，整個人頓在那裏。
    蛋黃是流心的，溫溫熱熱從嘴角淌出來，混著那醬汁在嘴裏化開。鹹的，甜的，鮮的，還有芝麻焙過之後的焦香，全攪在一塊兒。
    他嚼了兩下，又咬了一口，這回連眼睛都閉上了。
    白狐盯著他的手，喉嚨裏發出很小的聲音——嗚嗚的那種，跟小孩兒饞急了似的。
    淩塵看著那蛋，又看看林幽墨手裏的瓷瓶。
    “那是什麼？”他問。
    林幽墨睜開眼，咽下嘴裏的東西，晃晃瓷瓶：“自己調的，醬油底子，加點蜂蜜芝麻焙過碾碎了泡的油，還有一點——”
    他頓了一下，想了想：“反正家裏帶的，配方不能說。”
    淩塵沉默了一秒：“你出門還帶這個？”
    “嗯。”林幽墨又咬了口蛋，“吃飯的家夥得帶齊。”
    白狐蹲在旁邊，盯著他手裏剩下的蛋，眼睛都不眨。
    林幽墨看了它一眼，從旁邊摸出個小碗，把剩下那半個蛋放碗裏，又從瓷瓶裏倒了幾滴醬汁上去，推過去。
    白狐盯著那碗，沒動。
    林幽墨不理它，又撈起第二個蛋，剝開，淋上醬汁，遞給淩塵。
    淩塵接過，咬了一口，他愣住了，就那麼愣在那裏，嘴裏含著東西，眼睛看著前方，一動不動。
    白狐在旁邊看著，終於忍不住了，它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又挪了一步，然後伸出爪子，飛快地把那個小碗扒拉到自己麵前。
    低頭聞了聞——然後整個腦袋紮進碗裏，舔得幹幹淨淨，連碗底那點醬汁都沒放過。
    舔完，它抬頭看著林幽墨，眼睛亮得嚇人，舌頭還伸在外麵，一副沒吃夠的樣子。
    林幽墨笑了，撈起第四個蛋，剝開，淋上醬汁，放它碗裏。
    白狐這回沒猶豫，低頭就吃。
    吃得那叫一個香，整個腦袋都快埋進碗裏了，喉嚨裏還發出“嗚嗚”的聲音。
    淩塵在旁邊看著，心想：這隻狐狸，原則呢？
    白狐吃完，又抬頭看林幽墨。
    林幽墨攤手：“沒了，真沒了。”
    白狐盯著他手看了會兒，確認真沒了，才開始舔爪子，舔了兩下，它發現爪子上沾著醬汁。
    於是接著舔，舔得比剛才認真多了，每個爪子縫都舔一遍。
    林幽墨看著它，忽然伸手，摸了摸它的頭，白狐僵住了。
    整個身子都僵住，舔爪子的動作停在半空，一隻爪子還舉著。
    林幽墨的手在它腦袋上摸了兩下，收回去。
    白狐保持著那個姿勢，過了三秒，才慢慢把頭轉過來，瞪著他。
    但這次，它沒齜牙。
    林幽墨已經靠回池邊，又閉上眼睛了。
    白狐盯著他看了會兒，慢慢把頭轉回去，繼續舔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