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廣安鎮的第三天，兩人在一處茶棚歇腳。
    林幽墨從袖子裏摸出那張地圖，鋪在桌上，手指沿著一條線慢慢劃過去。
    “還有半個月，”他說，“去青陽城，走大路的話，七天就能到。
    淩塵點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林幽墨的手指繼續在地圖上劃，停在一個小點上。
    “這個鎮子，”他說，“叫湯泉鎮。”
    淩塵看了一眼：“嗯。”
    林幽墨抬頭看他：“有溫泉。”
    淩塵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看向他：“我們五天前才泡過。”
    林幽墨把地圖折起來，塞回袖子，端起茶碗：“泡溫泉又不嫌多。”
    淩塵看著他，沒說話。
    林幽墨喝了一口茶，放下碗，衝茶棚老板招招手：“老板，往湯泉鎮怎麼走？”
    老板從灶台後探出頭：“往東，翻過前麵那座山，走兩天就到了，路好走，官道一直通到鎮口。”
    林幽墨點點頭，轉頭看淩塵。
    淩塵放下茶碗，站起來，背上包袱。
    林幽墨笑了一下：“同意了？”
    淩塵往外走：“你是老板。”
    林幽墨跟上，嘴角還翹著。
    走了幾步，淩塵忽然問：“溫泉和普通熱水，有什麼區別？”
    林幽墨想了想：“溫泉泡完皮膚會滑。”
    淩塵沉默了一會兒：“……我皮膚不用那麼滑。”
    林幽墨看他一眼：“你隻要泡的時候閉眼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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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不寬，兩邊林子密密麻麻，偶爾有鳥叫，遠遠的傳來。
    林幽墨騎著馬，走得不快，眼睛四處看。
    “這地方不錯，”他說，“空氣好，安靜。”
    淩塵沒說話。
    走了一會兒，林幽墨忽然勒住馬。
    淩塵手按上劍柄：“怎麼了？”
    林幽墨沒說話，隻是往路邊的那片草叢看去，草叢裏趴著一團白色。
    他翻身下馬，走過去，走近了——是隻狐狸。
    白色的，巴掌大小，渾身是血，原本該是雪白的皮毛被血染得一塊一塊的，黏在一起，跟塊被人踩過的破抹布似的。
    最慘的是尾巴——九條尾巴，斷了一條，像是被人用法術奪去的，隻剩八條耷拉著，斷口還在往外滲血。
    它趴著，肚子微微起伏。
    林幽墨蹲下，白狐費力睜開眼，看見他，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吼聲，齜著牙，瞪著他。
    可惜它連咬人的力氣都沒有，那牙齜得挺使勁，但配上它那渾身是血的樣子，活像一隻被揍了還要逞強的哈巴狗。
    淩塵站在旁邊：“九尾狐？”
    “嗯。”
    “救嗎？”
    林幽墨沒回答，隻是看著那隻狐狸。
    白狐還在瞪他，眼睛瞪得溜圓，八條尾巴微微炸開，想讓自己凶一點——可惜炸那幾下跟抖似的，跟個炸毛失敗的小雞崽差不多。
    林幽墨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瞪我的，”他說，“一般都救。”
    淩塵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自己渾身是傷，盯著眼前這個人，那人也是這麼蹲下來，問“會認路嗎”。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人腦子有問題，現在他看著地上那隻齜牙咧嘴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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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幽墨伸手，把白狐從草叢裏捧起來。
    白狐身體一僵，喉嚨裏嗚嗚得更凶，牙齜著，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那八條尾巴拚命想炸，可惜沒力氣，隻炸了個意思。
    林幽墨捧著它，動作很輕：“別動，繼續動我就給你除毛。”
    白狐瞬間不動了——隻是眼睛一直瞪著林幽墨。
    林幽墨把白狐放進懷裏——衣服裏層，貼著胸口，用手托著。
    白狐整個僵住，但沒動嘴咬，大概也是真的沒力氣了。
    林幽墨翻身上馬：“找個有水的地方。”
    淩塵點頭，在前麵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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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小半個時辰，找到一條溪。
    溪水清亮，旁邊有塊大石頭，平整得像張桌子。
    林幽墨把白狐捧出來，放在石頭上。
    白狐趴在石頭上，渾身是血，八條尾巴耷拉著，隻有眼睛還在瞪他，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再敢碰我你就死定了。”
    林幽墨從懷裏摸出一塊玉佩，在上一抹，手上多了個小箱子。
    打開，裏麵瓶瓶罐罐排得整整齊齊，跟大夫的出診箱似的。
    淩塵看了一眼，心想：”他怎麼什麼都有啊。”
    林幽墨拿出一個白瓷瓶，倒出些粉末在掌心，湊到白狐鼻子邊。
    白狐聞了聞，打了個小小的噴嚏，然後眼睛慢慢閉上了——睡著了。
    “麻醉散，”林幽墨說，“怕它咬我。”
    淩塵沉默了一秒：“……那剛才一路捧著的時候怎麼不用？”
    林幽墨已經開始處理傷口，頭也沒抬：“那時候用，它睡著了，路上醒了怎麼辦？萬一在我懷裏亂動，傷口崩得更厲害。”
    淩塵想了想，好像有道理，他又想了想，問：“它在路上醒了又怎麼了？”
    林幽墨手上動作不停：“那它就會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人懷裏，然後接著瞪我。”
    淩塵：“……然後呢？”
    林幽墨：“然後繼續捧著唄，反正瞪又瞪不死人。”
    淩塵沉默了。
    林幽墨的動作很快，也很輕。
    他先用溪水把傷口周圍的皮毛洗幹淨——血塊衝掉，露出底下的傷口，斷尾的地方血肉模糊，邊緣還有點燒焦，骨頭茬子露在外麵。
    淩塵眉頭皺了一下。
    林幽墨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手上的動作更輕了，他從箱子裏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淡黃色的藥粉，撒在傷口上。
    藥粉一沾血，立刻化開，把傷口封住，然後是包紮。
    他拿出一卷白布條，一圈一圈繞上去，不鬆不緊。
    最後打了個結——蝴蝶結。
    淩塵看著那個蝴蝶結，沉默了一秒。
    林幽墨抬頭看他：“怎麼了？”
    淩塵搖搖頭：“沒什麼。”
    但他心裏想的是：”它是隻公的還是母的？這蝴蝶結戴上，以後在狐界還怎麼混？”
    林幽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點頭，開始處理其他的傷口——身上的擦傷、腿上的裂口、還有幾處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的傷痕。
    半個時辰後，白狐被包得像個白色蠶繭，隻剩腦袋露在外麵。
    麻醉散的藥效還沒過，它閉著眼，睡得挺沉。
    淩塵看著那個繭，忽然問：“它醒了之後，怎麼走路？”
    林幽墨想了想：“應該……用滾的吧？”
    淩塵：“……”
    林幽墨把它捧起來，又放進懷裏，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快落了，找個地方過夜。”
    淩塵點頭，把收拾好的小箱子遞給他。
    林幽墨接過，往玉佩上一抹，箱子消失。
    兩人翻身上馬，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淩塵忽然問：“它要是真用滾的，你抱著它走？”
    林幽墨低頭看了看懷裏那個繭：“它現在這樣，想滾也滾不了。”
    淩塵想了想那個畫麵——一隻包成繭的狐狸，在路上滾啊滾，後麵跟著兩個人兩匹馬——嘴角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