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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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承晏出現在蒼冶藍麵前時,和葉絲伊現居住的這個小房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穿著一件午夜藍金橙拚色格紋緞麵青果領的禮服,脖子上係著一條天藍色刺繡印花絲巾。作為一個久負盛名的藝術家,蒼冶藍對於帝都的時尚風潮略知一二,馬上認出了他身上的這件衣服和絲巾都出自菠蘿糖時裝屋的金牌定製裁縫林修謹之手,隻有那位把時裝視作藝術的貴族女士才會有如此大膽的創意和設計。
    林修謹女士出身於截風家族,現今的家族話事人是一位侯爵。林修謹是這位侯爵的侄孫女,父親也是一位小子爵,無心與設計界虛與委蛇,早早地搬遷到領土的村鎮上全心全意地打理家業。然而這位小女兒心生叛逆,十六歲時悶不做聲地登上了前往帝都的火車,悄無聲息地裝作一位平民進了一家裁縫店當學徒。這時還沒有人把製衣當作一種藝術,隻當做一種技術。因而裁縫們也並未得到貴族們的尊重。直到林修謹做出來第一件美到攝魂奪魄的衣服,才令貴族們紛紛倒伏。在魔法相當於神賜藝術的國度,美和創意是最令人尊敬的才能。而後,人們才得知這位林修謹女士並非神棄者,而是上天賜予了她遠不同於其他家族成員的天資,金剪子。這樣的事也是常有的,雖說同一血脈的人往往天賦大差不差,但也是常常存在有所不同的子嗣。聖廷把這叫做血脈的變遷,因此,貴族們才十分忌諱與低天資的平民通婚。甚至尊貴的大貴族家族也不屑於與那種塵土裏新生的小貴族子弟通婚,生怕玷汙了血脈天賦。
    話說得遠了。正因林修謹了不起的製衣創意和她非同小可的傳奇履曆,她的作品更是千金難求。而方承晏身上這件,儼然是蒼冶藍還未見識過的新款。不論是當季新款還是私人定製,都是不小的數目。方承晏出身貴族,雖然比不上根基深厚的豪門,但也算是富貴人家,偶爾擠一擠積蓄,得到一件林修謹的新作來穿,也不算什麼稀奇的事情。隻是,聽葉絲伊說,雖不知為什麼,但方承晏才和父親吵了架,負氣離家,被斷了資金來源,把葉絲伊從她的家裏接出來也隻能租這麼一間狹小的房子來住。而現下,方承晏又能一擲千金弄來這麼一身漂亮的衣服來穿,是在想什麼呢?
    方承晏一進門,便朝著蒼冶藍笑著迎來,伸出手要握。蒼冶藍沒有伸手。他便縮回手,毫不在意地在衣服上抹了兩下,仿佛完全沒有感到尷尬似的,繼續喋喋不休:“我早聽說過您,蒼冶藍先生,您寫的詩句我都看過,非常漂亮,非常美麗,我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一個什麼樣驚心動魄的靈魂才能寫出這樣非凡的語言來……了解到您的生平後,我有時簡直為您感到憤憤不平,如此富有美學意義和藝術天賦的一個妙人兒,為什麼就沒有得到神的垂青,踏入魔法的門檻呢?隻能白白被汙名為神棄之人,然而以閣下的姿容和靈感來瞧,又不像是那種被神厭棄的庸才。神真是不公正,怎麼能如此戲弄地對待您呢?您別見怪,我就是這樣容易激動,有些事情一旦被我得知了,我便忍耐不住一直關懷的心情來,希望能為閣下討個公平。可是,又能去哪裏討呢?說我雖為魔法師,卻也不是什麼近神之人,等我哪日識得近神侍朋友,再來替閣下寫一封告神信來訴苦,祈求神的垂愛。請別取笑我,我是一定會這樣做的,因為我……”
    他越說越多,句子裝進織布機裏,便開始呶呶不休地織布。蒼冶藍幾次張嘴想插話,但是方承晏的話風太密了,他插不到一個禮貌的空檔裏。於是,他打斷了方承晏的話。
    “方小公子,我很感謝你對我說這麼些話,但我對此不感興趣。我們在此見麵,也不是來講我的事情的。我們並不認識。”蒼冶藍的口吻含著冷淡,方承晏也並不覺得冒犯。
    他反而頻切地點點頭,讚許道:“對!沒錯!你說的沒錯!好人啊,我們是來商議我和絲伊的未來命運的!絲伊已經都和我說過了,你是為了我們的幸福而來!我由衷地感謝您的大恩大德,才忍不住多說了這麼些話。我也聽絲伊同我說過了,你們原先的關係……我是一個多麼可惡的人啊,竟然要橫刀奪愛……可是,當愛情來臨的時候,您也會顧及不上那麼多好了壞了的事情,全身心隻有眼前的這個人兒和密切的幸福了!請您一定要寬恕我的卑劣,我會記著您的一切恩典的!”
    蒼冶藍並不為他的感謝而感到快樂。他不回複方承晏的話,而是說:“你身上這身衣服真是不錯。”
    方承晏愣了一下,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恍然大悟:“您是說這身衣服,我也覺得不錯。您一定認識林修謹女士,這便是她最新的大作。雖說父親斷了我的資金,我應當省吃儉用一些,才能有機會和父親繼續抗議。然而,這身衣服實在太漂亮了!像命運一樣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我的每一個神經都在逼著我去講它拿起!我是個懦弱的人,我做不到違抗頭腦的命令,於是才用光了我身上的所有積蓄,買了這麼一身衣服。”
    蒼冶藍對方承晏沒有規劃的消費感到不滿,他又一次壓抑著怒氣,進一步追問他最想知道的問題:“那麼絲伊呢?”
    “什麼?”
    “我是說,你把錢都花光了,沒有進賬,那麼絲伊呢?你把她從她的家庭裏拐出來,但並不擔負起照顧好她的責任嗎?你自己花重金買了一身昂貴的漂亮衣服,但卻讓她住在這麼狹小破舊的屋子裏?你甚至沒有為你們的未來打算嗎?”
    方承晏連忙擺手,為自己辯解:“不!絕不會如此!您誤會了,我是打算去工作的!原先我隻仰賴著父親生活,現在我也能仰賴自己生活。我已經托人給我找了個七品文官的職位,三天後便能入職。那時我們每個月就都能有進賬……絲伊,絲伊也會享受到我這筆工資的開銷!我知道,她也很了不起,也能找到一份工作,我們可以依靠著我們自己的雙手努力!不必仰賴父輩,我哪怕是作為一個平民,也能夠好好生活下去!”
    蒼冶藍覺得他純粹在扯淡。
    “所以,在你拿到第一個月工資前,在想象絲伊找到一個真正的工作前,你們已經身無分文了?”
    方承晏有些啞了。他嘀咕著說:“不會的,絕不會如此的。我有很多個有錢的好友,我們關係很好,我去拜訪他們,他們會接濟我一些錢,供我們度過這個困難的時刻的。我不願意向您借,雖然我知道您也有一筆不小的版權進賬,但是,絲伊一直把您當作父兄來看,我不願意讓您小瞧了我。”
    蒼冶藍冷笑:“你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我不小瞧你嗎?”
    “怎麼做?”
    “那就是退掉你身上這件華而不實的昂貴衣服,用這筆錢租一個像樣點的房子讓葉絲伊住進去,再用剩餘的錢購置一些簡易的家具,料理工作後未發工資前的一段生活。然後努力工作,步入正軌。”
    方承晏有些生氣了:“蒼冶藍先生,我看您是藝術家,是詩人,才願意和您講這些事情,如果您不願意理解我,我也就和您多說了。但您要知道,我依然尊重您,因為您是絲伊的兄長。”
    葉絲伊拉住蒼冶藍,開口勸慰:“冶藍,不要對承晏要求太高了。他還是個天真的孩子,對很多事情都抱著孩童般的念想,一時間想得不夠妥帖也是常有的。我們告訴他怎麼做更好就行了,何必這樣質疑他純淨的內心,懷疑他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家夥呢?”
    蒼冶藍不可思議地轉頭看向了葉絲伊,從她那偏頗的話語裏聽出她的天平正傾向於方承晏,而非自己。他的心驟然地酸痛,在混亂點風暴裏幾乎喘不過氣。他轉過頭,看向方承晏,仔細地瞅了瞅他的臉和他的神情。確實,方承晏悶悶不樂的神情中依舊浮著一層靈氣般的稚嫩和天真,仿佛是一個被聖靈泉水洗過了靈魂,還帶著些瀲灩的波光。他的眼睛又圓又明亮,仿佛兩顆漂亮的龍眼果核。
    拋開受傷的心靈,他確實有一張招人喜歡的恬靜的臉龐。“我明白了。”蒼冶藍說,他看著方承晏,很快,轉過頭來,看著葉絲伊說,“如果這是你想要的生活,那麼我會幫助你得到你想要的幸福。如果你哪裏需要我,就吩咐我,不必感到抱歉。我願意被你麻煩,也願意幫助你。”
    葉絲伊抱住他的脖子,嗚嗚大哭:“冶藍,我知道你就是這樣一個了不起的好人!你的靈魂比聖靈還要幹淨,你願意幫助和愛世上的一切人!”
    “換一個地方住吧,”蒼冶藍說,“這裏太狹窄了。你的思想會被逼仄的空間團成一團的。我給你找一個更寬敞的地方,能見到太陽的。這裏還有些潮濕,牆縫還有破洞,夜晚可能會漏風。”
    “不,不必了,好人,這裏就很好。”葉絲伊堅決地搖頭,“當我看到這裏的第一個台階時,我就明白了,這裏的牆壁和門上寫著我的命運!我願意接納我的命運,即便看起來是糟粕一樣的廢墟,但我知道,這裏牆壁上的灰漬和濕痕,會寫著神靈的指示!我願意參讀苦難的指示。”
    你也知道這是苦難。蒼冶藍心想。他對外雖說是一個神棄者平民的身份,但實際上他也是魔法師。他的天資和葉絲伊不相上下,照理來說也會有神的預兆。可他怎麼從來就沒有從什麼破舊的廢墟或垃圾裏看見命運的痕跡呢?怎麼葉絲伊眼中的命運軌跡,一定要和那些一眼便扶不上牆的爛泥綁定在一起呢?在蒼冶藍看來,葉絲伊就是失了智發了瘋,還強詞奪理,聲稱這是神的意思,恐怕是她自己都發現自己做的事情都十分不可思議吧。
    蒼冶藍說:“好吧,你說是就是吧。左右我沒有魔法天賦,我不懂你們魔法師的事情。”
    方承晏見蒼冶藍的態度軟下來,又是歡天喜地:“冶藍——請允許我這麼稱呼您,我實在太高興了?我就知道您是一個這樣的再世聖人,絲伊說您一定會幫助我們的,我原先心裏還犯嘀咕,忐忑地想在您的立場上,您就是唾棄我們,把我們當作小人鄙夷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沒想到您願意擯棄常人般的忮忌,願意用這樣一顆聖人的心髒對待我們,實在是太偉大不過了!”
    “我沒興趣和你談論這樣的虛詞恭維,我不是在幫你,是在幫絲伊。你對我而言,一文不值,我也不願意誇讚你那稚兒般的脾性。隻是絲伊喜歡,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請你一定辜負絲伊的心,否則,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蒼冶藍繃著一張冷淡的臉皮,說。
    “明白!我都明白!這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作為絲伊的兄長,您這樣關懷她,我是多麼高興啊!我也慚愧,一定要接受您的監督。我知道我是個不好的人,有著這樣或那樣的壞習慣,但我願意為了絲伊做出亮眼的改變,成為一個完全不是自己的人!”
    蒼冶藍對這個方承晏的印象是越來越差了,他還想說些什麼,又看到了葉絲伊忐忑的眼神,又閉上了嘴。他吐出一口氣,隻說了一句:“好好過就行,不用說得那麼崇高。”
    不到半年,蒼冶藍對於新詩集《刀尖的山茶花》便新鮮出爐了。著作一出便引得議論紛紛。蒼冶藍本身的履曆便具有傳奇性,神棄者的身份是他的汙點,也像是一種殘疾。一個受到美與創意眷愛的人,竟然沒有一點浸身於魔法的榮幸。有人推測,蒼冶藍是早產兒,在母親腹中時還未曾發育到足夠的魔法神經便早早地被母體排擠出來,因此才有這樣惹人憐憫的殘缺。殘缺也是一種美,虛弱也是一種美。即便有人捉住蒼冶藍的這點缺陷攻訐不休,但更多的人對蒼冶藍脆弱的生命產生了仁愛的憐憫。
    蒼冶藍也很早地從葉氏夫婦的家裏辦了出來,偶爾會去拜訪他們。在葉絲伊離家出走後,他更是擔負了傳遞葉絲伊下落的消息。老母親對女兒的狠心十分失望,她不願意再和女兒相見,然而還是盼望著蒼冶藍能夠帶來葉絲伊的消息。
    蒼冶藍的居所經過變遷,原先他隻租了一間簡陋但舒適的小房間,收入增多後,慢慢搬到了更大更寬敞的房子裏。現在,他住在水花街79號的一棟整租的雙層套樓裏。二樓是他的臥房,同時也有一個寬敞的露台,能站在上麵看看窗外的景色和柔美的月光。他的生活平穩地向前滾動,而葉絲伊的生活卻朝著反方向疾馳。從她決定和方承晏私奔開始,她的生活就似乎無法抑製地往深淵裏滑動。
    爭吵、拈酸吃醋、還有鬱鬱寡歡和苦悶。這些前所未聞的氛圍籠罩在葉絲伊的身上,像一層愁苦的迷霧。她穿著這件迷霧似的外衣,卻不願意動彈,把生命消磨在廢舊的牆壁之內,對著牆上的水漬發呆度日。
    “難道你真有這麼愛他嗎?”蒼冶藍忍不住問,“他幼稚、輕浮,不負責任,見異思遷。半年前他說尋到了一份工作,結果沒等上班,就拜服在父親的強權下,依舊灰溜溜地搬回去,繼續過瀟灑的貴公子生活,絲毫不提你的事,也不和你的父母求親,也沒有和自己的父親宣誓要結婚的決心。難道你還覺得他會回來,給你一個你想要的未來嗎?”
    葉絲伊被他的用詞弄哭了,她說:“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不會的,我們不會結婚的,我們結婚也不會幸福的!我知道!但求你別告訴我!我隻有這個希望了!我什麼都沒了!”
    蒼冶藍對她的用詞和哭泣感到困惑和不解。她嗚咽地坐在自己的困境裏,但那些困境像是她自己生扯下來的一樣。她執拗地非要坐在這個處境裏,為此慟哭,又似乎不是為此慟哭。
    “絲伊,你究竟在為什麼而哭呢?”蒼冶藍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葉絲伊猛然搖頭,擦著眼淚,“我在哭!我在哭!我在為方承晏和我的命運而哭!冶藍,我什麼都沒有了!我隻有他了!”
    那我呢?這個話蒼冶藍沒有說出口。他迷惑不解的頭腦裏察覺到另外一些東西的存在,一些沒有說出口,但壓迫在葉絲伊命運上的東西。他看不明白,但隱隱約約發現了某些龐然大物的蹤跡。
    蒼冶藍大約每隔四五天便會來看一次葉絲伊,查看她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生活上是否需要補助,或者是和方承晏的感情又出現什麼新的瓜葛。
    六月份,陽光灼燒得幾乎要發火了。蒼冶藍兩天前才去過葉絲伊的家中。傍晚,涼絲絲的風順著牆壁攀爬的時候,葉絲伊通過太鼓姐妹最新研發的遠距離通訊器發來了信息,要求蒼冶藍在第二天下午七點鍾再來一次她這裏。
    蒼冶藍回複,你會在明天下午七點鍾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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