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百鬼圍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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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百鬼圍宅生
一九八八年農曆七月十五,鬼門關大開,三更時分的靠山屯,被一層灰蒙蒙的陰氣徹底裹住。尋常人家早早就熄燈閉戶,連狗吠都斂了聲,唯有村東頭的陳家,院裏燈火通明,香燭繚繞,三牲祭品齊齊擺上供桌,卻透著一股令人頭皮發緊的死寂,連夜風刮過,都帶著刺骨的涼。
堂屋內,氣氛比院外更顯凝重。剛經曆生產的母親李秀蘭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還掛著未幹的汗珠,虛弱地伸出手,緊緊攥著繈褓的一角,眼神裏滿是擔憂。父親陳建國站在床邊,身材魁梧的漢子此刻卻手足無措,雙手反複搓著,時不時看向繈褓裏的孩子,又轉頭望向院外,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們都是靠山屯的普通村民,一輩子老實巴交,種地為生,從未經曆過這般詭異的場麵——孩子剛生下來,院裏就刮起了怪風,燭火亂晃,還隱約能聽到門外傳來的怪響,嚇得李秀蘭差點暈過去。
“建國,娃……娃怎麼哭這麼輕?”李秀蘭的聲音帶著顫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剛才接生婆說的話,我心裏發慌得很。”
陳建國咽了口唾沫,強裝鎮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別瞎想,媽說了,娃剛生下來都這樣,過兩天就好了。爸在外麵守著,不會有事的。”話雖這麼說,他自己心裏也沒底。老爺子傍晚就說過,這孩子生在陰月陰日,命格特殊,讓他們今晚務必緊閉門窗,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能出去。他不懂什麼命格,隻知道父親年輕時去過不少地方,懂些常人不懂的門道,如今隻能把希望都寄托在父親身上。
院角的老槐樹枝椏歪扭,陰影濃得化不開,像是潑了墨的綢布,無數雙幽綠的眼睛藏在裏麵,一眨不眨地盯著堂屋那張鋪著大紅布的木床。床榻上,剛呱呱墜地不足一個時辰的陳明烽裹在繈褓裏,小臉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紙,哭聲細弱得像瀕死的貓叫,每一次呼吸都裹著淡淡的黑氣——那是百年難遇的極陰之體自帶的陰煞,對遊蕩的惡鬼來說,這股氣息堪比千年靈芝、萬年雪蓮,是能助它們修為大增的“頂級靈食”,百鬼圍宅,皆是為了這剛出生的娃娃。
“孽障!休得放肆!”
一聲沉喝陡然炸響,震得老槐樹的葉子簌簌落了一地,連空中盤旋的紙錢灰都滯停了片刻。陳老爺子陳玄清拄著一根纏滿紅繩、刻滿茅山符文的桃木杖,從裏屋緩步走出。他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領口袖口繡著隱晦的符籙紋樣,頭發雖已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眼神淩厲如鷹,絲毫不見老態。他回頭衝屋內喊了一聲:“建國,看好你媳婦和娃,無論外麵發生什麼,都別開門!”
陳建國連忙應聲:“爸,您小心點!”李秀蘭則死死咬住嘴唇,雙手合十,在心裏默默祈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們不懂父親要做什麼,隻知道此刻父親是他們唯一的依靠,是孩子唯一的希望。
誰也想不到,這個在靠山屯裏種菜喂雞、看著和普通老農無異的老人,竟是茅山派的正統傳人,年輕時遊曆四方,降妖除魔無數,攢下赫赫威名,晚年隻是厭倦了江湖紛爭,才回了老家想安度餘生,偏偏盼了多年的親孫子,趕在陰月陰日、百鬼出行這天降生,還揣著這麼一副招鬼的極陰之體。
老爺子手腕一翻,一枚黃銅鈴鐺落入手心,“鐺”的一聲脆響,穿透夜色,院角的陰影猛地縮了縮,伴著一陣細碎的嗚咽,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針紮了似的。他腳下不停,踏著標準的茅山七星步,步法玄妙,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無形的星點上,腳下隱隱浮起淡淡的金光。手中的桃木劍早已蘸滿摻了黑狗血、糯米水的正宗茅山朱砂,他走到院中央的供桌前,抓起一遝黃紙,筆尖劃過黃紙的“沙沙”聲裏,夾雜著低沉又鏗鏘的咒語:“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萬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風越刮越狂,卷起地上的紙錢灰,迷得人睜不開眼,堂屋的燭火忽明忽暗,光線搖曳中,能看到院門外的黑暗裏,無數模糊的黑影在蠕動,上百隻惡鬼擠在一起,伺機而動。更讓人心裏發慌的是,門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嗚嗚聲,時而像年輕女人的啜泣,時而像孩童的嗚咽,時而又像老人的哀嚎,聲聲入耳,勾得人五髒六腑都發顫。
堂屋內,陳明烽的哭聲突然弱了下去,小臉憋得發紫,原本鮮紅的繈褓竟開始慢慢發黑,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著,散出一股淡淡的黴味。李秀蘭嚇得魂飛魄散,想掙紮著坐起來,卻被陳建國按住:“別亂動!爸說了,我們不能出去!”他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手心全是冷汗,緊緊盯著繈褓裏的孩子,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他不懂什麼是奪舍,卻能感覺到,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靠近他的孩子。
“不好!它們想奪舍!”老爺子眼神一凜,額角青筋暴起。他太清楚了,極陰之體的嬰兒陽氣最微,若是被惡鬼趁機奪舍,孩子性命不保是小,一旦讓惡鬼占了這副天生吸陰的身子,定會造就一個為禍人間的凶煞。他不敢耽擱,猛地將剛畫好的三道茅山鎮煞符,分別拍在堂屋的門框、窗台和床榻下,符紙貼上的瞬間,立刻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起淡淡的白煙,像是在灼燒無形的邪祟。接著,他把桃木劍橫在堂屋門口,自己盤膝坐在門檻上,雙手結出茅山靜心印,口中的咒語越念越快,聲音穿透狂風,直上雲霄:“吾乃茅山弟子陳玄清,師承清虛真人,今日在此設壇,借三清之力,引北鬥星光,布下天羅地網!凡陰邪鬼魅,妖魔鬼怪,敢越雷池半步者,定叫爾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剛落,院門外突然刮起一陣黑風,風中夾雜著無數尖利的嘶吼,上百隻惡鬼同時發起衝鋒,瘋狂衝撞著老爺子布下的無形屏障。老爺子的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頭發根根倒豎,臉上的皺紋因用力而繃得緊緊的,掌心滲出的汗水打濕了桃木劍的劍柄,而劍身上的符文,卻在陰邪之氣的刺激下越發明亮,散出耀眼的紅光。
堂屋裏,李秀蘭已經哭得說不出話,陳建國緊緊抱著她,目光卻始終沒離開孩子。就在這時,陳明烽的哭聲突然又響了起來,這次不再細弱,反而帶著一股倔強的生命力,像是在和門外的陰邪對抗,又像是在回應爺爺的守護。陳建國夫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希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著,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老爺子始終盤膝而坐,雙手結印,咒語不停,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地上,瞬間就被蒸發。院門外的嘶吼聲越來越烈,黑風越來越狂,幾隻道行較深的惡鬼,已經能凝聚出模糊的形體,伸出尖利的利爪,一下下抓撓著屏障,屏障晃了晃,竟有了一絲裂痕。老爺子咬緊牙關,猛地吐出一口精血,噴在桃木劍上,大喝一聲:“七星引路,鎮煞驅邪!”
桃木劍瞬間爆發出刺眼的金光,一道淩厲的劍氣從劍尖射出,直撲院門外的黑影。“啊——”幾聲淒厲的慘叫響起,衝在最前麵的幾隻惡鬼瞬間消散,黑風也弱了大半。老爺子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顯然耗損了不少元氣,但他依舊強撐著,手指快速結印,繼續念誦咒語,加固屏障。
屋內的陳建國夫婦看得心驚膽戰,他們不懂道術,卻能看到院門外那道金光,聽到惡鬼的慘叫,知道老爺子正在拚命保護他們的孩子。李秀蘭擦幹眼淚,雙手緊緊抱著孩子,在心裏一遍遍地喊著:“爸,加油!娃,挺住!”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一絲魚肚白,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這一聲雞叫像是一道驚雷,瞬間驅散了籠罩在靠山屯上空的陰氣,陽剛之氣鋪天蓋地湧來,百鬼最怕的便是雞鳴天亮,院門外的黑風驟然消散,那些尖利的嘶吼聲也跟著遠去,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
老爺子猛地吐出一口濁氣,身體一軟,癱坐在門檻上,桃木劍“哐當”一聲脫手,道袍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露出單薄的脊背。他喘了好一會兒,才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著走進堂屋。
“爸!您怎麼樣?”陳建國連忙迎上去,扶住老爺子搖搖欲墜的身體。李秀蘭也掙紮著坐起來,緊張地看著老爺子。
老爺子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孩子身上,臉上露出了疲憊又欣慰的笑。原本縈繞在孩子周身的黑氣已經徹底消散,小臉紅撲撲的,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胡須,用力扯了扯。
“臭小子,命硬得很。”老爺子疼得齜牙咧嘴,卻笑得更開心了,“不愧是我茅山弟子的孫子,沒給爺爺丟臉。”他從懷裏掏出一枚用紅繩係著的茅山八卦佩,輕輕戴在陳明烽的脖子上,這玉佩是他當年下山時,師父清虛真人親手煉製的,能擋三次致命陰煞,“以後,這玩意兒就護著你了。”
陳建國夫婦這才鬆了一口氣,李秀蘭抱著孩子,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是喜極而泣。陳建國看著父親蒼白的臉色,感激地說:“爸,謝謝您。要不是您,我們……”
“一家人,說這些幹什麼。”老爺子打斷他,眼神變得嚴肅起來,“這孩子是極陰之體,天生招陰,以後不會太平。你們是普通人,護不住他,以後他的安危,我來負責。”
陳建國夫婦連忙點頭,他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隻能把孩子托付給老爺子。從那天起,他們就看著老爺子教孩子畫符、念咒、練步,看著孩子小小的年紀就和各種鬼怪打交道,心裏既心疼又無奈,隻能盡自己所能,照顧好孩子的生活,讓他能安心跟著老爺子學道。
陳明烽的童年,從出生這天起,就注定和靠山屯的其他孩子截然不同。別的孩子三歲時還在泥地裏打滾,追著蝴蝶跑,他卻已經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遊蕩在村裏的孤魂野鬼。有一次,他在院子裏玩泥巴,一抬頭就看到柴房的角落裏,蹲著一個青麵獠牙、渾身是血的小鬼,正死死地盯著他,嚇得他當場哭著撲進母親懷裏。李秀蘭也嚇得臉色發白,卻還是強裝鎮定地抱住他,喊來老爺子。老爺子卻不慌不忙,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黃符,念了句簡短的咒語,黃符自燃,化作一道火光撲向小鬼,小鬼尖叫一聲,瞬間化為青煙消散。
就是從那天起,老爺子正式決定,將畢生所學的茅山道術,悉數傳授給陳明烽。他知道,這孩子的極陰之體是天生的,躲不掉,逃不開,唯有學會真本事,才能在這滿是陰邪的世界裏,護得住自己。
“看好了,畫符講究”心誠、筆穩、氣順”,差一點都不行!”六歲的陳明烽踮著腳尖,趴在八仙桌上,手裏握著一支比他手指還粗的毛筆,認真地看著爺爺手把手教他畫第一道靜心符。正宗的茅山朱砂摻了清晨的無根水,研得細細的,抹在黃紙上紅得發亮,可他年紀太小,手腕不穩,畫出來的符歪歪扭扭,朱砂暈開,活像個抽象派的小泥鰍。老爺子氣得抬手敲了敲他的腦袋,力道卻不重,“臭小子,這是驅邪保命的符,不是讓你在紙上畫蟲子!重畫!畫不好今天就不準吃紅燒肉!”
紅燒肉是陳明烽的心頭好,母親李秀蘭做的紅燒肉軟糯香甜,每次他練術有進步,母親都會給他做。為了能吃上肉,他隻能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練。一張又一張黃紙被揉成紙團,扔在桌角,直到夕陽西下,他終於畫出了一張像模像樣的靜心符,老爺子才點了點頭。晚上,李秀蘭端上一大碗紅燒肉,陳明烽吃得滿嘴流油,父親陳建國坐在一旁,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除了畫符,他還要背晦澀難懂的咒語,練玄妙的步法,辨識各種鬼怪的習性和弱點。每天天不亮,當別的孩子還在睡夢中時,陳明烽就被爺爺拉起來,在院子裏練習茅山七星步,踩著地上畫好的星點,一步都不能錯,踩不準就罰站樁一個時辰,腿麻得打顫也不準動;背不熟咒語,就不準看電視,不準和村裏的小夥伴玩;就連玩捉迷藏,爺爺都要把他帶到村後的墳地附近,讓他憑著天生的陰陽眼,在墓碑之間找到藏起來的爺爺,墳地的陰氣重,嚇得他腿軟,卻也隻能硬著頭皮找。
七歲那年,陳明烽在山腳下放牛,突然遇到了一隻修煉了幾十年的黃鼠狼精。那黃鼠狼精化為人形,穿著一身破爛的藍布衫,臉上掛著詭異的笑,想引誘他到山洞裏吃掉。陳明烽嚇得腿都軟了,轉身就想跑,可黃鼠狼精的速度極快,瞬間就擋在了他麵前,露出尖利的獠牙,嘴裏發出“吱吱”的怪響。危急關頭,他想起爺爺教的護身咒,閉著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天地自然,穢炁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話音剛落,他脖子上的八卦佩突然散發出一道柔和的金光,將他整個人裹住。黃鼠狼精慘叫一聲,像是被火燒到一樣,連連後退,不敢靠近。陳明烽趁機撒腿就跑,一路跑回家,撲進母親懷裏哭得泣不成聲。李秀蘭心疼地抱著他,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罵著“該死的妖怪”。老爺子拍著他的後背安慰,心裏卻很欣慰,這孩子雖小,卻臨危不亂,記著他教的東西。當天晚上,老爺子就帶著他,找到了黃鼠狼精的洞穴,用一道鎮妖符將其封印在山洞深處,讓它永世不得出來害人。
日子一天天過,陳明烽的道術也跟著日益精進。八歲時,他已經能熟練畫出鎮煞符、引路符、靜心符這三道基礎符籙;十歲時,茅山七星步走得穩穩當當,還能舉一反三,在實戰中靈活運用;十二歲時,他已經能獨立煉製簡單的桃木法器,比如迷你桃木劍、桃木符牌,對付一般的小鬼小怪,綽綽有餘。
老爺子教他道術,更教他做人的道理。“茅山道術,能降妖除魔,也能傷人性命,”每次教他新的符籙和術法,老爺子都會反複叮囑,“心存善念是根本。對那些作惡多端的妖邪,要毫不留情,斬草除根;但對那些沒有害人之心的孤魂野鬼,能渡就渡,給它們一條生路。陰陽殊途,各有規矩,別壞了天道。”
陳明烽似懂非懂,卻乖乖記在心裏,照著爺爺的話做。十一歲那年,村裏的老井突然鬧鬼,好幾個人去打水時,都感覺有人在水下拉他們的腿,有個老太太甚至被拖下去半米,幸好被路過的村民及時救上來,才撿回一條命。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靠近那口老井,村裏的人都說,井裏的溺死鬼找替身來了。
陳明烽自告奮勇,說要去降服井裏的鬼怪。爺爺沒有阻止,隻是給了他一張鎮煞符和一張引路符,叮囑道:“小心點,井裏的陰氣重,大概率是溺死鬼,執念很深,能渡就渡,別硬來。”
當天夜裏,陳明烽背著爺爺給他做的迷你桃木劍,揣著符紙,趁著月光,偷偷摸到了老井邊。夜色深沉,老井周圍的陰氣比別處重了好幾倍,冷得他瑟瑟發抖,連呼吸都帶著白氣。他定了定神,睜開陰陽眼,果然看到一個渾身濕漉漉的女鬼,趴在井沿上,正對著水麵梳理自己的長發,長長的黑發垂到井裏,像是無數條黑色的繩子,隨著水波晃蕩。
陳明烽深吸一口氣,按照爺爺教的方法,咬破自己的指尖,將鮮血抹在鎮煞符上——純陽之血能增強符籙的威力,他大喝一聲:“孽障!此乃人間地界,豈容你在此作祟,害人性命!看符!”
一張鎮煞符精準地飛了出去,正好貼在女鬼的背上。女鬼尖叫一聲,渾身冒起黑煙,原本虛幻的形體變得更加透明,她轉過身,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睛裏流著血淚,聲音淒厲:“我好冤啊……我死得好慘……我隻是想找個人陪我……”
陳明烽心裏一軟,想起爺爺說的“心存善念”。他收起桃木劍,從懷裏掏出引路符,放柔了聲音:“你的冤屈,我懂,可害人就是你的不對了。這張引路符能帶你去陰曹地府,投個好胎,重新做人,你願意跟我走嗎?”
女鬼愣了一下,看著陳明烽真誠的眼神,眼淚流得更凶了,卻不再是血淚。她輕輕點了點頭,細若蚊蚋:“謝謝你……”
陳明烽念起送魂咒,聲音低沉舒緩:“塵歸塵,土歸土,孤魂野鬼莫停留,引路往生,再無煩憂……”引路符自燃,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包裹住女鬼的虛影。女鬼對著他鞠了一躬,漸漸消失在空氣中,老井周圍的陰氣,也跟著散了。
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了陳明烽降服井中惡鬼的事,紛紛上門道謝,拎著雞蛋、紅糖,誇他是“小神仙”,是靠山屯的保護神。陳明烽得意得尾巴都要翹起來了,走路都帶著風,結果回家就被爺爺罰抄了一百遍《茅山符籙大全》,理由是“驕傲自滿,易遭反噬,修道之人,最忌心浮氣躁”。
那一百遍抄下來,陳明烽的手都酸了,吃飯時連筷子都握不穩,母親李秀蘭心疼得直抹眼淚,偷偷給他做了紅糖雞蛋羹,還勸老爺子:“爸,孩子還小,就算驕傲了,也不用罰這麼重啊。”
老爺子板著臉:“慈母多敗兒!他這體質,一旦驕傲大意,下次遇到厲害的妖邪,小命都保不住!現在罰他,是為了讓他長記性!”嘴上這麼說,夜裏卻悄悄給陳明烽的手上抹了自己煉製的藥膏,緩解酸痛。陳明烽假裝沒察覺,心裏卻暖烘烘的——他知道,爺爺的嚴厲背後,全是疼惜。
十三歲那年,陳明烽遇上了出道以來最凶險的一次考驗。靠山屯後山的古墓被一夥盜墓賊炸開,裏麵的陰煞之氣外泄,還放出了守墓的屍煞。那屍煞青麵獠牙,渾身腐爛,力大無窮,半夜闖進村裏,掀翻了好幾戶人家的院牆,還抓傷了兩個村民,整個靠山屯都陷入了恐慌。
老爺子當時正犯著咳嗽,身子骨不如從前,卻還是扛起桃木劍要去降煞。陳明烽一把拉住爺爺,眼神堅定:“爺,您歇著,這次我去!”這些年跟著爺爺學道,他早已不是那個遇事隻會哭的小娃娃,更何況,他也想替爺爺分擔。
老爺子看著他眼中的篤定,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將自己的桃木劍遞給了他,又塞了幾道天雷符和鎮屍符:“屍煞刀槍不入,桃木劍蘸黑狗血才能破其邪祟,天雷符能傷其根本,切記,見機行事,不可硬拚。”
陳明烽接過桃木劍,重重點頭,轉身就往後山跑。陳建國夫婦得知後,急得團團轉,李秀蘭坐在門檻上抹眼淚,陳建國則抄起鋤頭想跟上去,卻被老爺子攔住:“讓他去,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緣。”
後山古墓前,陰氣彌漫,屍煞正守在墓口,發出低沉的嘶吼。陳明烽躲在樹後,看清了屍煞的模樣,心裏雖有懼意,卻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他按照爺爺教的方法,將桃木劍蘸滿提前準備好的黑狗血,又將天雷符捏在手心,悄悄繞到屍煞身後。
趁屍煞不備,他猛地衝出,桃木劍直刺屍煞後心。“嗷——”屍煞吃痛,發出一聲震天的嘶吼,轉身就要拍向陳明烽。陳明烽早有準備,腳下七星步踏開,身形靈活地躲開,同時將天雷符扔向屍煞,大喝一聲:“引雷!”
天雷符遇風即燃,一道細小的天雷劈下,正中屍煞額頭。屍煞渾身一顫,動作慢了幾分,身上的腐肉滋滋冒煙。陳明烽抓住機會,又將幾道鎮屍符貼在屍煞身上,桃木劍死死抵住它的眉心,嘴裏念起鎮屍咒:“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鎮屍定煞,永世長眠!”
咒文念畢,屍煞的動作越來越慢,最終轟然倒地,化作一灘黑水,消散在空氣中。古墓外泄的陰煞之氣,也因屍煞消散而慢慢收斂。
陳明烽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桃木劍拄在地上,手還在發抖。這是他第一次獨自對付這麼厲害的邪祟,直到此刻,才感覺到後怕。
等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天已經蒙蒙亮。李秀蘭看到他身上的汙漬和輕微的抓傷,心疼得直哭,連忙給他找藥處理。老爺子看著他,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臭小子,沒給爺爺丟臉。”
經此一事,陳明烽的道術愈發精湛,也更懂得“心存敬畏”四個字的重量。往後幾年,附近十裏八鄉的村民,但凡遇上鬧鬼撞邪的事,都會來找陳家求助,陳明烽成了遠近聞名的“小道長”,不少人還特意帶著孩子來拜師,都被老爺子婉拒了——茅山道術,講究緣法,更要看根骨,不是誰都能學的。
日子一晃,陳明烽就到了十八歲。這幾年,家裏的光景依舊普通,陳建國夫婦依舊種地為生,老爺子的身子骨也越來越差。看著父母日漸蒼老的容顏,還有爺爺咳嗽時佝僂的背影,陳明烽心裏有了主意。
村裏的同齡人,要麼考上大學去了城裏,要麼外出打工賺錢,唯有他,守著家裏的幾畝地,靠著幫人驅邪化煞賺點微薄的酬勞。他知道,靠山屯太小了,守著這點天地,賺不到大錢,也護不好家人。
他不想考大學,那些書本上的知識,對他來說遠不如茅山道術實在;他也不想去工廠打工,朝九晚五,賺的錢不多,還學不到東西。他想憑著一身本事,去城裏闖一闖,擺個卦攤,算命卜卦,驅邪捉鬼,賺點大錢,讓父母享福,給爺爺治病。
當他把這個想法告訴家人時,李秀蘭第一個反對:“城裏太亂了,你一個人去,媽不放心!在家好好的,幹嘛要去遭那個罪?”
陳建國也皺著眉:“城裏不比村裏,人心複雜,你那點本事,怕是不夠用。”
唯有老爺子,沉默了許久,點了點頭:“想去就去吧。”他看著陳明烽,眼神裏滿是期許,也有擔憂,“外麵的世界,比靠山屯凶險百倍,不僅有妖邪鬼怪,還有人心險惡。記住,守好本心,心存善念,該出手時就出手,該退讓時也別硬拚。”
說著,老爺子從床底拖出一個木箱,打開來,裏麵是一遝遝畫好的符籙,一罐罐正宗的茅山朱砂,還有一把新煉製的桃木劍,一個銅製羅盤,甚至還有幾塊銀元。“這些都是爺爺攢下的,你拿著,路上用。八卦佩護了你十八年,以後還得靠它,記住,遇事莫慌,茅山的弟子,走到哪,都不能丟了骨氣。”
陳明烽看著木箱裏的東西,又看著爺爺蒼老的臉,眼眶一紅,點了點頭:“爺,爸,媽,你們放心,我一定好好賺錢,早點回來,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李秀蘭抹著眼淚,連夜給陳明烽收拾行李,塞了滿滿一箱子的衣服和吃的,反複叮囑:“在外照顧好自己,吃不慣就回家,家裏永遠有你的飯吃。”
陳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隻說了一句:“遇事多思量,別逞強。”
臨行前的清晨,靠山屯的晨霧還沒散,陳明烽背著爺爺縫的粗布包,提著那個裝著道術法器的木箱,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爺爺拄著桃木杖,父母站在一旁,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滿是不舍。
“走了。”陳明烽揮了揮手,不敢回頭,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
他大步朝著村口的大路走去,身後是家人的目光,身前是未知的都市,而他的身上,背著茅山的傳承,揣著護佑家人的心願,握著一身降妖除魔的本事,朝著那繁華又凶險的都市,走去。
他的道,不在深山,而在凡塵;他的路,不在書齋,而在這人間的煙火與陰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