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2章一枚棄子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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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吟沒有給自己哪怕一息沉溺於情緒的時間。
她知道,從陸沉轉身的那一刻起,看不見的沙漏就已經倒轉,每一粒流沙,都在為孫尚儀的生命倒數。
她走到殿門邊,沒有推開,隻是輕輕叩了叩門板。
很快,一個穿著青色宮裝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正是她的心腹侍女,青兒。
“娘娘。”青兒屈膝行禮,目光中滿是擔憂。
陛下剛才那番話,她隔著門板也聽了個大概,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往上冒。
“傳我的手令。”江晚吟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讓所有在外麵的人都動起來,不管用什麼法子,天黑之前,必須找到孫尚儀的下落。”
她頓了頓,補充道:“記住,是具體的位置。我要知道她在哪間屋子,哪張床上。”
青兒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娘娘,我們的人手……”
“我知道。”江晚吟打斷了她,“這事兒辦起來,要花錢,花大錢。”
她沒有去看殿中那隻裝滿田契地契的梨木箱子。
那不是賞賜,那是陸沉套在她脖子上的另一道枷鎖,更是貼在她腦門上的一張黃符,上麵寫著“皇帝鷹犬”四個大字。
現在動用這些東西,等於主動把脖子伸進陸沉的絞索裏。
江晚吟轉身走進內寢,從妝台最底層的一個暗格裏,捧出一個小小的螺鈿盒子。
盒子打開,裏麵沒有價值連城的珠寶,隻有十幾顆大小均勻、色澤溫潤的東珠。
這是她出嫁時,母親偷偷塞給她的壓箱底的私產。
她將盒子推到青兒麵前:“拿去,找我們自己的路子,換成現錢。動作要快,要幹淨,別讓審計司的人嗅到味兒。”
青兒捧著盒子,隻覺得燙手。
她當然明白,這幾乎是娘娘最後一點能自由動用的底牌了。
“告訴下麵的人,錢不是問題。”江晚吟的眼神冷得像冰,“我要的是速度。”影蝶”的刀,比我們快。”
半日的光景,在焦灼的等待中被無限拉長。
鳳儀宮的香爐裏換了三次香,案幾上的茶水添了五回,卻一口未動。
直到黃昏時分,最後一縷殘陽即將沉入宮牆之下,青兒才像一陣風似的趕了回來,臉上帶著幾分急切,又帶著幾分古怪。
“娘娘,查到了。”她湊到江晚吟耳邊,飛快地說道,“孫尚儀不在詔獄,也不在審計司的任何一處暗牢。她……她被送回了自己在城郊的私宅裏。”
江晚吟端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連眉梢都沒有挑一下。
青兒看她沒有反應,忍不住補充道:“宅子周圍的防備……很鬆懈。我們的人遠遠看著,隻有兩個老仆在灑掃,連個像樣的護衛都沒有。”
話音剛落,內殿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這聽起來不像是囚禁,倒像是……放假。
“陷阱。”
江晚吟輕輕吐出兩個字,將已經涼透的茶杯放回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青兒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娘娘的意思是,”影蝶”故意把人放在那裏,等著我們去鑽?”
“不然呢?”江晚吟緩緩站起身,走到牆邊,揭開一幅山水畫,露出了後麵懸掛著的一張巨大的京城輿圖。
她的手指纖長,指甲修剪得幹淨利落,此刻卻像一把冰冷的刻刀,點在了輿圖上城郊的那一小塊區域。
“把一個必死無疑的棄子,大張旗鼓地放在一個看似安全的地方,這是在做什麼?”她仿佛在問青兒,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是在釣魚。”
她的指尖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孫尚儀宅邸周圍的三個點上。
“你看這裏,”她指向一片空白的區域,“這是西城巡防營換防的盲區,從這裏突襲,最不容易被官府發現。”
手指又移向一條狹窄的道路。
“還有這裏,是出城的必經隘口。一旦得手,所有人都想從這裏逃出生天。”
最後,她的指尖落在一片靠近河道、標示著廢棄的民居符號上。
“這裏,靠近水源,便於藏匿,也便於……處理屍體。”
江晚吟抬起頭,看向臉色已經慘白的青兒,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們真正的殺手,就埋伏在這三個地方。無論我們從哪個方向進攻,選擇哪條路線撤退,都會像一頭紮進蜘蛛網的飛蟲,有去無回。”
青兒順著她的指點看去,隻覺得那張平麵的輿圖瞬間變得立體而血腥。
三處伏兵點,如同三隻張開血盆大口的猛獸,與中間那個看似無害的宅邸,構成了一個完美的絞殺場。
這根本不是困難,這是死局。
“那……那我們……”青兒的聲音都在發顫,“我們還要去嗎?”
江晚吟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一寸地掃過那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區域。
道路,房舍,林地,河流……
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孫尚儀宅邸旁,一條幾乎被忽略不計的、用虛線標注的細小痕跡上。
那是一條排汙的暗渠。
在任何軍事地圖上,這都是最不起眼的存在,肮髒、狹窄,根本不具備通行的價值。
但此刻,在江晚吟的眼中,這條蜿蜒的虛線,卻像是穿透了整個死亡棋局的一線生機。
她的嘴角,終於向上牽動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冰封的湖麵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青兒。”
“奴婢在。”
江晚吟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孤注一擲的光芒。
“去,立刻以我的名義,向工部尚書遞帖子。就說鳳儀宮後院的溝渠年久失修,需要一份全城的排汙渠道圖紙,用來參考修繕。”
青兒徹底愣住了。
她完全無法理解,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為什麼要去關心什麼溝渠圖紙。
江晚吟看著她茫然的眼神,緩緩說出了後半句話,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一種撬動乾坤的力量。
“我們不走地麵,也不強攻。”
“我們從地底下,把他的人,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