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懼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加刺骨的清醒。
    江晚吟垂在地麵的指尖微微蜷縮，冰涼的石板觸感讓她混亂的心跳重新找到了節拍。
    原來如此。
    原來她所謂的血海深仇，在她自己意識到之前，就早已是這位帝王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她所有的驚惶、恐懼、無助，在他眼中，不過是讓這枚棋子“活”過來的催化劑。
    她沒有抬頭，依舊保持著跪伏的姿態，隻是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已經徹底平穩了下來。
    她甚至沒有追問自己的母親究竟是誰，她的家族又為何會卷入這滔天的陰謀之中。
    那些都不重要了。
    至少現在不重要。
    當她僅僅是江晚吟時，她是臣妾，是皇後，是依附於皇權才能呼吸的藤蔓。
    可當她與這個名為“影蝶”的組織扯上關係時，她便成了旋渦的中心，成了他手中唯一能解開這個死局的鑰匙。
    這是絕境，也是她唯一能與陸沉平等對話的資本。
    “陛下想讓臣妾做什麼？”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冷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仿佛剛才那個失魂落魄跪倒在地的女人，隻是一個幻影。
    陸沉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賞。
    他最欣賞江晚吟的，就是這一點。
    無論多麼巨大的衝擊，她總能以最快的速度收斂起無用的情緒，像個最精明的商人，迅速評估自己的處境，並找到最有利的交易方式。
    他重新走回禦案後，坐下，那份屬於帝王的威壓與疏離感再次籠罩了整個禦書房。
    “朕需要你，成為那個在黑暗中發光的誘餌。”陸沉的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一個足以讓藏在陰溝裏的蝴蝶，主動飛出來撲火的誘餌。”
    他拿起禦案上另一份剛剛由軍機處送來的密報，隨手扔到了江晚吟的麵前。
    密報的紙頁滑落在地，停在她的膝前。
    上麵寥寥數語，卻透著血腥與瘋狂。
    那名中毒的北狄新首領，在吳三切斷了“龍血藤”的供應後，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開始胡亂殺戮身邊的親信，整日疑神疑鬼，整個部落聯盟因為首領的半瘋狀態，正處在分崩離析的邊緣。
    “朕要你，利用你掌控的那條商路，向草原散布一個消息。”陸沉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仿佛在為接下來的計劃打著節拍。
    “就說，大夏的皇後，感念上天好生之德，正在民間秘密搜尋一位能解”奇毒”的南疆名醫。”
    他微微停頓，目光銳利如鷹，緊緊鎖定著江晚吟。
    “並且，你要不經意間”泄露”出去，這位皇後尋找的名醫，似乎與百年前被滅門的南疆蘇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陸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朕不信他們能忍得住。一個與蘇家有關，又能接觸到帝國權力核心的”誘餌”……”影蝶”要麼會派人來殺了你，永絕後患。要麼，就會派人來試探你，看看你究竟是敵是友。”
    無論他們選哪一種，隻要動了，就會露出馬腳。
    江晚吟緩緩拾起地上的密報，指尖在“半瘋”兩個字上輕輕劃過。
    她能想象到，草原上此刻是何等的混亂。
    這是陽謀。
    一個用她自己的身世和性命做賭注的陽謀。
    “臣妾遵旨。”她沒有絲毫猶豫地應下，然後緩緩抬起頭，那雙漂亮的鳳眸裏，已經再無半分惶恐，隻剩下冰冷的算計。
    “但臣妾有一個條件。”
    陸沉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示意她說下去。
    “要扮演好一個誘餌，臣妾需要了解更多關於”影蝶”，關於南疆巫蠱，以及所有相關世家滅門案的細節。”江晚吟的語速不疾不徐，邏輯清晰，“知己知彼，才能讓這個誘餌看起來更真實，不至於被對方一眼看穿。臣妾要調閱審計司內，裴潛大人封存的所有相關原始卷宗。”
    禦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
    她要的，是帝國最核心的機密檔案。
    許久，陸沉低沉的聲音響起：“準了。”
    他隨即補充道：“朕會命裴潛，將相關卷宗送到鳳儀宮。你隻能在宮內查閱，不得帶出，不得抄錄。”
    “謝陛下。”江晚吟俯身，額頭輕輕觸碰冰涼的地麵。
    當晚，數個沉重的樟木箱子，由裴潛親自押送，悄無聲息地送入了鳳儀宮。
    江晚吟屏退了所有宮人，隻留下一盞孤燈，將自己關在了內殿。
    她打開箱子，一股陳腐的紙張味道撲麵而來。
    這些卷宗的紙頁早已泛黃發脆，上麵記載著一樁樁塵封的血案，一個個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名字。
    她翻閱得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
    她的目的不是要熟記內容，而是在尋找某種痕跡。
    終於，在一份關於“南疆蘇氏滅門案”的卷宗裏，她停了下來。
    這是一份幸存家仆的供詞。
    供詞的記錄到一半，後麵的幾頁紙，有著非常明顯的、被撕扯過的痕跡。
    邊緣毛糙，與其他保存完好的頁麵格格不入。
    被人為處理過。
    陸沉給她的，果然是刪減過的版本。
    他既要利用她，又對她保留著最深的提防。
    江晚吟看著那殘破的頁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慢慢地合上卷宗，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現。
    她吹熄了燈，在黑暗中靜坐了許久。
    第二日，一則真假難辨的消息，開始通過吳三掌控的秘密商路，像風一樣吹向廣袤的漠北草原。
    消息的內容，與陸沉的布置分毫不差。
    隻是，在那則口頭傳遞的消息之外，每一支前往草原的商隊，都攜帶了一件不起眼的“新品”。
    那是一種產自南方的熏香，包裝的油紙上，用一種特殊的墨料，印上了一個極其微小、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的暗記。
    那個暗記的圖案，是一隻蝴蝶。
    一隻與她金簪上、與那隻舊藥箱上，一模一樣的蝴蝶。
    陸沉給了她魚鉤，讓她去釣他想要的魚。
    而她，則在魚鉤上，掛上了隻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餌。
    她要在這場波譎雲詭的棋局中，釣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魚。
    消息散出去了。
    商隊帶著大夏的“善意”，帶著皇後的“仁慈”，也帶著那個隱秘的蝴蝶印記，消失在漫漫黃沙之中。
    江晚吟在鳳儀宮中，靜靜地等待著。
    一天，兩天，三天……
    草原上，靜得可怕。
    沒有殺手潛入京城，也沒有任何可疑的人前來試探。
    那隻名為“影蝶”的蝴蝶，仿佛從未存在過。
    石沉大海，杳無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