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新任首領本人，麵色蒼白，步履虛浮，瞧著不像是統領千軍萬馬的梟雄，倒更像個久病纏身的藥罐子。
    陸沉坐在禦書房的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份情報的邊緣，目光落在“龍血藤”三個字上，久久未動。
    【龍血藤……草原上不產這玩意兒。
    北狄人要這個幹什麼？
    療傷聖藥？
    不對，尋常傷藥不至於讓他們用戰馬高價換。】
    【而且，新首領久病纏身？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陳留峽穀一戰，北狄主力被我打殘，老首領授首，按理說新上位的，必然是其麾下最悍勇、最得人心的兒子或大將。
    一個病秧子，怎麼可能壓得住那群如狼似虎的部落頭人？】
    【除非……他的病，不是普通的病。這藥，也不是普通的藥。】
    陸沉的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但都缺乏關鍵的證據串聯起來。
    他抬起眼，看向麵前垂首肅立的江晚吟。
    她今天換了一身素雅的宮裝，洗盡鉛華，卻更顯那份清冷的美。
    隻是眉宇間，鎖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這北狄人，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龍血藤……我那張網裏，倒是有幾個南疆出身的藥商，或許能從他們那裏探聽到些什麼。】
    【此事透著詭異，必須查清楚。這或許是北狄人一個致命的弱點。】
    聽到她的心聲，陸沉心中了然。
    她的方向是對的，但隻怕還不夠深。
    這種直接牽扯到敵方首領身體狀況的詭秘之事，背後牽扯的，往往不是簡單的商業利益，而是更深層次的陰謀。
    “這件事，你辦得很好。”陸沉將情報輕輕放下，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龍血藤的事，透著古怪。你繼續順著藥材這條線查下去，動用你所有的力量，朕要知道它的來源、功效，以及北狄人真正的目的。”
    “是，臣妾遵旨。”江晚吟躬身領命，她能感覺到，皇帝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甚至超過了吳家的走私線。
    “下去吧。”
    “臣妾告退。”
    江晚吟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禦書房。
    殿門被內侍輕輕合上，昏黃的燈火下，隻剩下陸沉一人。
    他靜坐了片刻，隨即起身，走到禦案旁，提起朱筆，在一張空白的便箋上迅速寫下幾個字：
    “查前朝方士錄，禁藥考，凡涉”南疆”、”奇毒”者，片紙不留，盡數調閱。”
    他將便箋折好，封入一個小小的竹筒，喚來一名貼身侍衛。
    “即刻送去審計司，親手交給裴潛。告訴他，此事絕密，朕要他親自去皇家檔案庫，不得假手於人。”
    “遵旨！”侍衛領命，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陸沉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
    讓江晚吟去查明麵上的線，那張鋪開的網，可以探查到任何流動的蛛絲馬跡。
    讓裴潛去查暗地裏的根，那座塵封的檔案庫，記錄著帝國百年見不得光的秘密。
    一明一暗，一動一靜。
    他倒要看看，這小小的龍血藤背後，究竟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鳳儀宮的情報網，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運轉起來。
    江晚吟幾乎是不眠不休，親自調度著散布在京城乃至南方的所有暗線。
    消息如雪片般彙集而來。
    三天後，一份來自揚州的加急密報，讓她從紛繁的線索中，找到了那個最關鍵的節點。
    龍血藤本身，並非毒藥，而是一味活血化瘀的良藥。
    但它有一個極其罕見的特性，當它與另外三種來自南疆的特殊香料混合研磨後，會成為一種奇特解藥的藥引。
    而它所解的，是一種名為“蝶夢”的慢性奇毒。
    中此毒者，初期並無任何異狀，但半年之後，會逐漸精神萎靡，氣血衰敗，形同枯槁，最終在無盡的幻覺與衰弱中死去，仿佛被蝴蝶吸幹了精氣。
    更可怕的是，這種毒的配方，以及解藥的配方，據說隻掌握在一百多年前，一個早已被滅門的南疆醫藥世家——蘇家手中。
    蘇家？
    江晚吟看著這個姓氏，莫名覺得有些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
    她將這個疑點暫且壓在心底，命令手下全力追查京城內，有誰在經手那幾種特殊的南疆香料。
    一個人的名字，很快浮現在了她的案頭。
    前朝的一個老藥商，在京城西市的角落裏開著一間毫不起眼的鋪子，幾十年來專營各種冷僻藥材，與南疆往來密切。
    但此人已在半年前病故，藥鋪也早已廢棄。
    江晚吟立刻派了最心腹的手下，連夜前往那間廢棄的藥鋪進行搜查。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那名手下便帶著一臉的疲憊與興奮，回到了鳳儀宮。
    他帶回來的，不是什麼賬冊，也不是殘餘的藥材，而是一個破舊不堪的藥箱。
    “娘娘，屬下把那鋪子翻了個底朝天，所有東西都爛了、空了。隻有這個箱子，被藏在了一塊鬆動的地磚下麵。”
    江晚吟的目光落在那藥箱上。
    箱子是普通的楠木所製，因為常年埋在地下，已經有些朽壞。
    她示意手下打開。
    裏麵空空如也，隻有一股陳年的藥材混合著泥土的黴味。
    “就這些？”江晚吟的眉頭皺了起來。
    “娘娘請看箱底！”手下連忙將箱子翻轉過來。
    在藥箱的底部，一個巴掌大小的烙印，清晰地呈現在燭火之下。
    那是一個圖案，一隻蝴蝶。
    蝴蝶的翅膀上，紋路繁複而精巧，絕非尋常工匠隨手烙下的記號，而是一種精心設計、帶有明確指向性的徽記。
    在看到那蝴蝶烙印的瞬間，江晚吟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妝台前，從一個上鎖的錦盒中，取出了那支她珍藏多年的金簪。
    那是當年，韓勁派來的信使，在臨死前交給她的東西。
    她一直以為，那簪子上的蝴蝶紋樣，隻是母親家族的一種裝飾喜好。
    此刻，她將金簪的尾端，與藥箱底部的烙印，並排放在一起。
    燭火下，兩個蝴蝶的輪廓、翅膀上的每一絲紋路，除了大小不同，竟是如出一轍，分毫不差！
    一瞬間，所有看似毫無關聯的碎片，在她腦海裏瘋狂地串聯、碰撞！
    那個被滅門的南疆蘇家！
    母親臨終前讓她絕不可忘記的蝴蝶！
    弟弟韓勁不明不白的死因！
    以及現在，北狄新首領所中的、名為“蝶夢”的奇毒！
    這一切，都指向了這個詭異的蝴蝶印記。
    她的身世，她母親的家族，絕不僅僅是一個被排擠的世家庶女那麼簡單！
    背後，隱藏著一個她想都不敢想的巨大秘密！
    江晚吟的手腳一片冰涼，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握著那張印著蝴蝶烙印的拓本，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髒。
    她必須馬上見到陸沉！
    隻有他，或許能解開這個謎團！
    深夜，禦書房的燈火依舊明亮。
    當內侍通報皇後緊急求見時，陸沉並不意外。
    江晚吟走進大殿時，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那雙一向銳利冷靜的鳳眸裏，此刻竟滿是驚惶與無助。
    她一言不發，徑直走到禦案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顫抖地呈上了一張拓本和那支金簪。
    “陛下……”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臣妾……查到了一些東西。”
    陸沉拿起拓本和金簪，隻看了一眼，眼神便驟然一凝。
    蝴蝶。
    又是這個蝴蝶。
    他聽著江晚吟用混亂而急促的語調，將她查到的所有線索——龍血藤、蝶夢奇毒、南疆蘇家、廢棄藥鋪的藥箱，以及她母親的遺物，全部和盤托出。
    【怎麼會……怎麼會是這樣？
    我母親的家族，到底是什麼人？
    為什麼會和這種禁藥扯上關係？
    韓勁的死，難道也……】
    她的心聲，此刻就像一團被貓玩弄的亂麻，充滿了恐懼與茫然。
    陸沉靜靜地聽完她所有的陳述，以及內心的惶恐，沒有說話。
    禦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在空曠的大殿裏回響。
    良久，陸沉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房一角的牆壁前，在一處不起眼的浮雕上，按動了一個機關。
    “哢噠”一聲輕響，牆壁向內凹陷，露出了一個上了銅鎖的暗格。
    陸沉用鑰匙打開暗格，從裏麵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已經泛黃的帛書。
    他回到禦案後，將那份沉甸甸的帛書，在江晚吟麵前，緩緩展開。
    帛書的紙張脆弱，邊緣已經殘破，上麵的字跡是用朱砂寫就，是先帝的筆跡。
    記錄的，不是什麼朝政大事，而是一個名為“影蝶”的秘密組織。
    帛書上記載，“影蝶”源自前朝，根植於南疆，成員遍布天下，善用奇毒、秘術與陰謀，如跗骨之蛆，暗中操控諸侯，挑起戰亂，意圖顛覆社稷。
    而在帛書的最後，先帝的朱批落款處，赫然蓋著一個朱紅色的印記。
    那印記，正是一隻與金簪上、與藥箱上，一模一樣的蝴蝶！
    江晚吟死死地盯著那個印記，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陸沉收回帛書，目光落在她慘白的臉上，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般，敲在江晚吟的心上：
    “朕登基以來，一直在找他們。”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莫測的弧度。
    “現在看來，朕的皇後，或許能為朕……把他們引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