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6章最溫柔的歌,最鋒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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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異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陸沉的瞳孔微微收縮,心頭那股剛剛放下的巨石,又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拎了起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被逼到絕路的瘋子,要麼不顧一切地衝鋒,要麼就該是最後的困獸猶鬥。
可TuguHun的騎兵,此刻卻安靜得像一片墓地。
他到底想幹什麼?
【搞什麼鬼?
攻城不帶器械,也不放箭,就這麼幹瞪眼?
行為藝術?
還是說……】
陸沉的目光越過那片靜止的騎兵,投向更遠處的後方。
在那裏,TuguHun的大旗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
不是整齊的軍隊,而是一片雜亂、擁擠、衣衫襤褸的……人潮。
是人。
數不清的平民百姓,男女老幼,被北狄士兵用長矛和馬鞭驅趕著,像牲口一樣,一步步地被逼向洛陽城下。
他們哭喊著,哀求著,卻隻能在刀鋒的威逼下,踉蹌著向前。
陸沉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看清了,那些百姓的手裏,被強塞了各種簡陋的攻城工具。
破舊的梯子,粗糙的撞木,甚至隻是一塊門板。
“陛下!”衛臻嘶啞的叫聲在耳邊炸開,這位剛剛還因為援軍到來而麵露喜色的老臣,此刻已是涕淚橫流,老淚縱橫。
“是城外的百姓……是我們的子民!TuguHun這個畜生!他要用我們的子民來填護城河!來當他的肉盾!”
“陛下!開城門吧!求您開城門吧!”
“我們不能向自己的同胞放箭啊!”
“城破了,我們大不了跟他們巷戰!可要是屠戮了這些無辜的百姓,我們和那些**還有什麼分別!”
文臣們跪倒了一片,哭聲震天。
就連秦朗和他身後的禁軍將士,臉上也寫滿了痛苦與掙紮。
他們握著**的手在微微顫抖,箭矢早已上弦,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鋒利的箭頭,對準城下那些瑟瑟發抖的、與他們說著同樣語言的同胞。
射,是屠夫。
不射,是叛國。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TuguHun要用這數千條人命,將洛陽的守軍和陸沉這個皇帝,釘死在道德的十字架上。
陸沉看著城下那一張張絕望而麻木的臉,看著那些孩子驚恐的眼睛,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平靜得像一座冰雕。
他的目光沒有在那些哭求的臣子身上停留一秒,而是轉向了身側唯一站著的人。
江晚吟。
她的臉色同樣蒼白,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城牆的垛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但她的眼神,卻依舊清明而堅定。
“都準備好了嗎?”
陸沉的聲音很輕,輕得仿佛一陣風,卻清晰地鑽進江晚吟的耳朵裏。
江晚吟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說一個字。
所有的言語,都在這個堅決的點頭裏。
【最溫柔的歌,是寫給你們的安魂曲。
最鋒利的刀,是送給他的催命符。】
陸沉緩緩抬起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那個決定數千人乃至整座城命運的命令。
是射,還是不射?
然而,他的手隻是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落下,搭在了江晚吟的肩膀上。
城牆上,沒有響起擂動的戰鼓,也沒有傳下開弓放箭的命令。
一陣悠揚的歌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檳榔……”
是江晚吟在唱。
她獨自一人,站在垛口後麵,對著城下那片絕望的人海,唱起了這首洛陽城裏每個孩子都會唱的童謠。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但在死寂的戰場上,卻顯得格外清晰。
歌聲通過早就沿著城牆內側布置好的一排排陶管,被奇妙地放大、共鳴,清晰地傳向城下的每一個角落。
城下,TuguHun的臉上露出了困惑與輕蔑的笑容。
死到臨頭,還在唱歌?這個漢人的皇帝,果然是瘋了。
被驅趕的百姓們也愣住了。
他們抬起被淚水和塵土糊住的臉,茫然地聽著這首熟悉的歌謠。
家的歌謠。
“……檳榔香,摘子薑,子薑辣,買菩薩……”
歌聲還在繼續。
人群中,一個抱著孩子、滿臉灰塵的婦人,似乎是被歌聲觸動,下意識地跟著哼唱了起來。
她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但很快,她身邊一個看起來像莊稼漢的男人,也跟著唱了起來。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
星星點點的歌聲,從人潮的四麵八方響起。
他們是江晚吟早已安插在城外難民營中的暗樁,是皇後手中最不起眼的棋子。
此刻,他們成了點燃這片幹柴的火星。
歌聲彙聚在一起,從最初的膽怯、微弱,變得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整齊。
絕望的人群中,出現了一絲詭異的秩序。
城牆上,秦朗不解地看著陸沉。
他不明白,都這個時候了,陛下為什麼還讓皇後在這裏唱歌。
陸沉卻仿佛沒有看到他詢問的眼神,隻是靜靜地聽著。
【就是現在,就是這一句。】
歌聲陡然拔高,進入了童謠最廣為人知的一句。
“兔子兔子快蹲下,大灰狼來抓你啦!”
仿佛一道無聲的命令,一個被按下的開關。
城下,那數千名原本還在茫然前行的百姓,無論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在聽到這句歌詞的瞬間,幾乎是出於一種童年遊戲般的本能,齊刷刷地——抱頭蹲下!
整個動作,整齊劃一,仿佛演練了千百遍。
一望無際的人潮,在一秒之內,集體矮了下去。
TuguHun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看到了。
在蹲下的百姓和他的騎兵之間,出現了一道短暫、清晰,卻無比致命的空隙。
一道由無數個血肉之軀組成的,低矮的,毫無遮擋的屏障。
而他的士兵,就那樣挺直地坐在馬上,像一排排活生生的靶子,暴露在那道空隙之後。
“不好!”
他剛要下令,但已經晚了。
城牆之上,陸沉的令旗,早已在歌聲唱響的那一刻,就決絕地揮下!
“放!”
秦朗的怒吼聲幾乎與令旗同時響起,這一次,他的聲音裏再沒有半分猶豫,隻有火山噴發般的暴怒與殺意。
“嗖嗖嗖嗖——!”
壓抑了太久的憤怒,在這一刻盡數化作離弦的箭矢。
上千支早已上弦的強弩,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密集的箭雨,沒有一支射向蹲下的百姓。
它們以一個經過精密計算的、平直而刁鑽的角度,呼嘯著越過人潮的頭頂,像一道黑色的死亡鐮刀,精準地掃向他們身後。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連成一片。
第一排的北狄騎兵,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密集的箭雨射成了刺蝟,連人帶馬,慘叫著栽倒在地。
戰馬的悲鳴,士兵的哀嚎,瞬間取代了悠揚的歌聲。
蹲在地上的百姓們,能清晰地聽到身後傳來的、如同死神鼓點般的倒地聲。
他們把頭埋得更深了,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卻沒有一個人敢站起來。
一輪齊射,僅僅是一輪齊射。
TuguHun最前排的數百名騎兵,便齊刷刷地倒下。
最溫柔的歌謠,最終變成了最鋒利的刀。
TuguHun的陽謀,在這一曲天真爛漫的童謠中,灰飛煙滅。
城牆上,秦朗的眼睛紅了,他看著城下那精準而慘烈的一幕,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依舊麵無表情的皇帝,雙膝一軟,猛地跪了下去。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將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城磚上。
城下,TuguHun呆呆地看著眼前這魔幻的一幕。
他無法理解。
為什麼?
為什麼一首歌,就能讓數千名毫無組織的烏合之眾,做出比他最精銳的士兵還要整齊劃一的戰術動作?
這不合邏輯!這不可能!
他策劃了兩場自認為天衣無縫的心理戰。
一場燒糧,被對方用一場城市獵殺破解。
一場人質攻心,被對方用一首莫名其妙的童謠,變成了反殺的陷阱。
他感覺自己像個赤身**的小醜,在對方麵前表演著拙劣的戲法,而對方隻是微笑著,一次又一次地,將他引以為傲的計謀,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那是一種比戰敗更徹底的羞辱。
“啊——!!”
TuguHun猛地仰起頭,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嘶吼。
他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城牆上那個模糊的身影,那張年輕皇帝平靜的臉,在他眼中,已經變成了一張巨大而可怖的魔鬼麵具。
理智的弦,在連續兩次的極致羞辱下,徹底崩斷了。
他一把扯下身後黑色的狼旗,狠狠地扔在地上,用馬蹄反複踐踏。
他瘋了。